池霭觉得很奇妙。
毕竟她从未设想过自己的人生, 有朝一日会跟方知悟探讨起彼此是否相爱的命题。
而揭破这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薄膜。
面临的结局无非两样。
第一样,方知悟恼羞成怒,又因为感情不到位, 试图将关系恢复到一开始的虚伪状态。
亦或者, 他对内心的真实情绪低头,决心和池霭将假戏变成真做。
可池霭不会把选择权交到方知悟的手上。
她已经厌烦了在外人面前反复迁就对方,更不想终生陷入到这种妥协的泥沼中去。
池霭懒得花费无数的青春和年华,来教会方知悟如何正确地对待感情。
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既然心已经在催促着开始这一步, 那么无论如何她也会让方知悟按照自己的意志前进。
望着方知悟撂下那句“你不爱我, 我又怎么可能会爱你”后摔门离开的背影, 池霭捻了捻尚存领带触感的指尖,她侧头望着垃圾桶里的红黑西装外套,突然想到:或许,十一月十三号,祁言礼的生日,就是一个让戏剧彻底落下帷幕的最佳时机。
十一月七号,礼拜日。
晚饭后, 方家半山庄园。
池霭又坐到了那台尺寸夸张的超薄电视前,左手被一双保养得宜、白皙细腻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目光从电视播放的综艺节目里转到正前方, 江晗青神态慈爱的脸庞旋即落入眼帘。
“霭霭, 你从家坐车到这附近一定很贵吧?”
“下次你想来就直接打个电话, 我叫司机老张去接你。”
得到池霭和声细语的“不贵”回答后,江晗青的心疼越发加重几分, 转头对着整坐在旁边看财经杂志的大儿子抱怨起他不懂事的兄弟来, “也不知道阿悟到底在想什么?前几天一声不吭地就去了国外,否则他住在市中心, 开车把霭霭带回来就方便多了。”
方知省替方知悟解释道:“阿悟说‘醉死当涂’下个月打算引进一批红酒,怕新招来的酒吧经理办事不熟练,索性自己先带着他们出国一趟熟悉下业务。”
江晗青瞪眼看着对方:“你别老是为你弟弟开脱,他要真有你说的那样工作尽职尽责,为什么二十六岁的人了,还不知道回到家里的公司来帮你父亲和你的忙?”
见江晗青不相信,池霭接过方知省的话道:“江阿姨,真的是这样,自从有了自己的事业以后,阿悟比从前认真多了,一有空就会去酒吧转转看看。”
池霭开口,江晗青只好无奈地叹口气:“霭霭你呀——你们都把阿悟给宠坏了。”
“没有的事,是阿悟他愿意收心了。”
池霭抿唇一笑,手上的蓝宝石铂金链映衬笑容,散发出熠熠生辉的光芒。
江晗青看到这条陌生的手链,赞了句:“戴在你手上真漂亮。”
“这是阿悟的朋友送给我的温居礼物。”
池霭拨弄了一下手链,将宝石的位置转正,说起那天方知悟愤而离开后没有开走的柯尼塞格,“阿姨,您说要是送个普通点的手链耳坠倒还好,阿悟他订了辆那么贵的跑车——”
江晗青浑不在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阿悟买这车我们都知道的,你是我方家的儿媳妇,将来我和他爸爸的一半财产都是留给你和阿悟的,这又算得了什么。”
尽管大概率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池霭仍然不死心地试了试。
眼下望着江晗青“此事已定不容更改”的神色,她只好闭上嘴。
江晗青又突发奇想道:“是不是车的型号你不喜欢,或者阿悟选择颜色的时候没有征求你的意见?霭霭,有什么不满意的都跟阿姨说,回头我让阿悟重新给你买一辆。”
池霭:“……”
“没有没有,我很满意。”
她改口道,“哪天滨市的交通不那么拥挤的时候,我就开上街试试。”
江晗青眯着眼笑:“那这车岂不是永远没有用武之地了?”
一阵转移话题的俏皮话过后,池霭顺理成章进入今天拜访的正式主题。
她打开放在手边的提包,从中取出两张蓝底白字的门票。
她将门票放进江晗青的手中,引来对方的询问:“霭霭,这是什么?”
“江阿姨,我想着您这么多年以来,为了保养身体很少出门,总是在家闷着也不好。”
“这爵士音乐会的门票是一位要好的同事送给我的,一共两张,地点就在距离您家不远的万象大剧院里,十三号正好又是礼拜六,您和方叔叔得空可以出门去听一听。”
门票与爵士音乐会相关,江晗青听到尚未做出什么反应。
旁边翻过一页杂志的方知省却眉心一动,似有所察。
听完池霭的介绍,江晗青将门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略带迟疑向她说道:“这是年轻人们喜欢的场所吧?我和你方叔叔都是老家伙了,去到那里会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怎么会呢,阿姨。”
“您的长相和气质,看起来和那些二十多岁的姑娘没什么区别。”
池霭笑意盈盈地哄着她,“下次咱们一起出门逛街,别人也只会以为是一对姐妹花。”
平心而论,能生出脾气很臭但颜值无可挑剔的方知悟,江晗青自然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在遭遇那场天灾之前,她性格亦是爽朗外向,经常和池霭的母亲徐怀黎相约出去游玩。
她为了稳定身体情况安养这么多年,乍一听见池霭的劝哄,禁不住起了几分兴趣。
便俏皮地冲池霭一弯嘴唇道:“等你叔叔回家了我和他说说!”
池霭看着江晗青珍而重之地把门票放在茶几最显眼的地方,又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等挂在墙壁上的古董钟时针指向九点时,才提出告辞。
江晗青恋恋不舍地挽留不成,唤起方知省道:“那就让阿悟他哥送你回去。”
……
方知省的性格接近端肃庄严的方鉴远,开的车是停在方家车库中的另一辆迈巴赫。
低调的黑色豪车冲出侧开的雕花铁艺门驶上盘山公路,明亮的车灯随即划破寂寥长夜。
池霭和方知悟认识了多少年,就和方知省认识了多少年。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为着江晗青的病情,与自己开启一段契约未婚夫妻关系的人是方知省,那么时至今日,发生过的无数闹剧都可以有效避免。
方知省持重、严谨、冷静,同方知悟相近却更显内敛的面孔上时常架一副细边眼镜。
在寻常人酒足饭饱,洗完热水澡准备上床的夜晚,他从发型到行装依旧一丝不苟。
池霭坐在他斜后方的车座上,望着在防窥膜的加持下更加幽暗的窗外夜景。
方知省将车开得很快,却十分稳妥。
她长时间注视着碎成连影的道旁树植仍然不觉眩晕。
临到迈巴赫下盘山公路时,方知省客气询问:“会觉得无聊吗?要不要放点音乐。”
池霭从善如流:“知省哥放自己喜欢的就行。”
于是慵懒慢调的爵士乐从车载系统中如融冰的流水般涓涓而出。
不久前池霭刚在江晗青面前提到爵士音乐会,此刻方知省就播放起相关的内容。
池霭知道他有话要说,便耐心地等待着。
一首歌即将结束时,方知省状似不经意地说道:“爵士乐是阿悟喜欢的。”
池霭笑道:“是啊。”
“所以,你那两张票不是给我母亲的,对吗?”
方知省的口吻是问句,语义内容却是笃定。
他如此说话时,浑身上下无形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气势。
然而池霭并不畏惧,她迎向方知省通过后视镜审视自己的目光,说道:“知省哥多心了,我只是觉得方家庄园虽然很大,但看久了同样的风景,江阿姨也会腻的。”
“身体要保养,心情也要愉悦,两者结合,江阿姨才能彻底康复。”
方知省没有接话。
十多年的相处过程,他显然清楚池霭的个性远非自己的弟弟方知悟那样好懂。
他游刃有余地控制着方向盘,加速的迈巴赫稳当超过一辆又一辆拦在前方的轿车。
当空间的气氛流向另一种半凝固的状态时,他淡淡道:“阿悟上飞机那天是我送他去的,他喝了不少酒,吐了一回,又叮嘱我不要和父母,特别是不要同我母亲提起。”
方知悟竟然醉着酒上飞机的。
池霭有点意外。
在她的脑海里,从来没有拥有过方知悟全然喝醉的记忆。
他仿佛在母亲的子宫里就学会了喝酒,哪怕是最烈性的洋酒,灌下喉咙也不见失态。
这句话出口,方知省终于在池霭的瞳孔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讶然的情绪。
他随即道:“我也挺惊讶,可是问他为什么,他却怎么也不肯说。”
就因为在他揭破其实彼此并不相爱时,自己没有出声表示默认这一点事吗?
池霭从来不曾想到过,方知悟也会有这么拿得起放不下的时刻。
心中的警铃大作。
加快的脉搏提醒着她,必须在方知悟对自己产生势在必得的欲望前斩断他的不理智。
池霭将脸隐进路灯顾及不到的阴影里,苦笑:“说实话,我时刻记得方叔叔和知悟哥你们当初对我的嘱托,瞒过江阿姨,让她安心做完手术身体好转,但不要让阿悟陷入情感。”
“阿悟送我的跑车超过了常规的程度,我执意不肯收下,他就和我吵了一架。”
方知省当然不会认为池霭所说的“超过常规范围”是指礼物的价格,他回想着方知悟订购这辆跑车兴致冲冲的眼睛,和任意细节都面面俱到的认真,倏忽感到心底一沉。
那头池霭犹自说道:“只是我拒绝了他,却不好让他一个人在国外僵持着。”
“再加上江阿姨手术的日期越来越近,不能受到任何刺激。”
“我总要想办法劝他回心转意。”
池霭唇角的苦涩弧度加深了些,声音益发低沉。
她按照自己的计划缜密地导演着这场戏码的进行,而后耳畔传进方知省彻底倒向她这边的安慰:“阿悟这个臭脾气,你没必要惯着他,我会让他赶紧从国外回来的。”
“谢谢你,知省哥。”
池霭道谢完毕后就陷入了安静。
在年幼的时候,和方知悟的交锋过程中,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越是不多说什么,倾听的另一方越是会脑补她受到的委屈。
……
一个半小时后,迈巴赫在池霭新搬进的住处前停下。
她和方知省挥手告别。
开启车门的瞬间,顶灯喧亮,自前向后转过头来的方知省倏忽盯着她的眼睛,正色说道:“池霭,谢谢你,这些年来,我家的事多亏你费心。”
池霭却像是有些意外他突如其来的严肃。
过了几秒,才衔着纯净温和的笑容说道:“没关系的,知省哥。”
“我们做什么,都是为了江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