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确定要回S城之后, 谈宁肩上的担子忽然就变轻了。
除了疑难案件之外，新的工作几乎已经不会交到她手上，因此她每天都能在下班前准时完成工作，周末也没人电话找。
在M市越来越热的初夏里, 日子骤然变得悠闲又漫长。
而乔聿白除了联合行动外, 也没有其他工作, 老安识趣地整日泡在公安那边，给谈宁和乔聿白提供了许多独处空间。
谈宁出院后, 乔聿白提出要不要帮她换个酒店。
不过谈宁却拒绝了他的好意, 反正已经住了这么久, 再过一段时间就要离开了。
“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如果要换住处, 超出报销的部分还得自己贴。”谈宁坐在米线店里，一边吹汤上漂浮的辣油, 一边说。
虽然这点钱对乔聿白来说并不算什么，但是他并不想让谈宁担心欠了人情，于是点点头道：“好, 你缺什么就告诉我。”
谈宁摇了摇头，这段时间乔聿白每天掐着点在单位楼下等待，短短几天, 带她吃遍了M市的各种地道美食。
就连最木讷的吴检也问谈宁是不是恋爱了。
谈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恋爱了吧，但两个人之间很明显缺少一个确认关系的步骤。
如果否认的话, 大家又不瞎, 看得出是什么关系。
隔着酸汤米线冒出来的白色水汽, 她打量对面男人清爽锋利的眉眼。
谈宁不是个被动的人，无论工作还是生活, 她都更喜欢快刀斩乱麻的利落感。
她很确定自己喜欢乔聿白，也很确定乔聿白喜欢自己。
既然认定彼此，谈宁不介意甚至期待主动出击，只是对于这件事，似乎总缺少一个合适的契机。
不上班的日子过得像M市风景旅游大片，宁静浩大的橙色夕阳铺满S城的每一条小道，而这些小道上，总有谈宁和乔聿白的身影。
乔聿白也非常守礼，从不带她去酒吧之类的场所，更不会天黑后在外流连太久。
每一次他都会将谈宁送到酒店楼下，看着她穿过大堂走进电梯厅，房间灯光亮起，才会转身离开。
于是本地里各种犄角旮旯的景点都被走遍之后，乔聿白琢磨着问：“周末要不要去隔壁市？”
两人正走在棕榈叶大道上散步消食，谈宁转过脸，轻轻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嗯？”
乔聿白心头一动，忙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上面是某海边小城的旅游攻略。
这个小城这两年刚刚开发，是Y省文旅项目重点，城市干净又漂亮，到处都是鲜花和绿植，依山傍水，景色秀丽。
尤其是海边度假区的几间酒店，都是对标五星级标准——自助餐豪华又有特色，私人沙滩洁净宽阔，可供游客对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晒太阳读书度假。到了晚上，客人可以选择参加篝火烧烤晚会，也可以一边看着大海一边躺在浴缸里喝红酒看电影。
穿书这么久，谈宁都没有彻底放松过，看着攻略上的碧蓝大海十分动心。
万一再进一步，借一点微醺的醉意，在夜海的浪潮声中把窗户纸戳破，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正在心里列计划表，手机却忽然嗡了几声。
谈宁看完微信消息，面色一沉，失望地垂下眸子。
乔聿白温声问：“怎么了？临时有工作？”
谈宁举起两根手指。
她鼓了鼓腮帮，弯下第一根，“梦茹说《桃花源》的新录制场地定了，就在这座海滨小城的这个度假园区。”
巧合了这么多次，是真的很想逃脱被原书男女主捆绑的命运啊。
她谈宁从来就不是别人的配角，是自己故事的主角！
乔聿白点点头，弯唇问，“第二个原因呢？”
谈宁：“老安，还有戴主任和杨主任准备回S城了，我把手上最后一个案子交接完毕，也可以坐周末的飞机回去……吴检说周五晚刚好大家聚个餐，当作送别宴。”
乔聿白立刻不假思索地说：“我和你一班飞机回S城。”又道，“那就不去玩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谈宁面色一红，好在有帽子遮挡，看不出来。
她掏出手机，“那咱们现在就买机票。”
带着热带水果味的晚风吹过沙沙作响的树叶，太阳渐渐落入地平线之下，光线从橙红色变为暗黄色，平和地照在行人身上。
“……谈宁。”乔聿白忽然张口。
谈宁抬起眸子，“……嗯？”
乔聿白瞧了她一会，又重复了一遍：“谈宁。”
谈宁又“嗯”了一声。
乔聿白说：“是第一次。”
谈宁心头一顿，眨眼问：“……什么？”
乔聿白唇角露出一抹笑意：“第一次提出和女生一起旅游。”
谈宁斜眼瞧他，“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他的话顺着背后的风飘来，“也是第一次心动。”
大概是为了配合M市炎热的气温，他换了款更清爽的柑橘调香水，配合他洁净的白衬衣，身上的气味好闻得像个少年。
她轻轻吸了口气，装作没听见，感觉心神随着浮动的光线而恍惚。
很多事情早就有了端倪，当她知道他为了她在《推理的法则》出镜的时候，当她拿到那个笋干肉丁包的时候，当她收到他亲手做的双肩包的时候，还有那一次在停车场撞见他父母的时候……
心底那道线在被慢慢突破，小小的欢喜在生根发芽。
她能感受得出来，乔聿白的内核和她很像，可能是因为早早外出留学的原因，他很少将内心情感袒露在外。
比起语言，他更多是用行动来表达因她而起的悸动。
……但是就这，也能算表白吗？
谈宁背对着他，踮着脚尖踩在人行道的落叶上，抿起唇角。
太随意，只能算是透透风声，吃颗定心丸。
她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很快就到了周五，送别宴定在单位附近的一家餐厅，价格中档，菜色鲜美，是本地人婚丧嫁娶爱来的去处。
错过了海滨小城的度假，谈宁决定在这顿饭上补回来。
雪花鱼片柔嫩无刺，黑椒烤肉的皮单独用火烧过，又脆又爽口，小黄牛肉则是用普洱煮的，带着清香，水煮虾个头极大，肉质弹滑，配生抽和芥末调成的酱汁，十分清爽，还有最后端上来的青椒炒干巴菌——
旁边的本地人书记员介绍这可是M市招待贵客的第一大菜，就这小小一碟子，得好几百才能拿下。
谈宁尝了一筷子，香味在唇齿游荡，回味悠长，于是扭头张罗着：“尝尝，S城这样的一顿得花大几千。”
乔聿白坐在她身边，眉眼温柔地说好，乖乖吃完谈宁夹来的食物，又给她盛了碗酸浓的冬阴功汤。
吴检和戴宽他们对看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在M市的这些日子，总归少不了领导和同事的帮助，谈宁主动端着酒杯站起身，她不擅长说祝酒词，笑着朝大家道了谢，然后一口干了小半杯。
酒水是Y省特色，添了梅子和玫瑰，喝起来酸酸甜甜，回味无穷。
谈宁坐下来舔舔唇角，跟乔聿白说：“小糖水味道不错，回头我买两瓶当伴手礼带回去。”
乔聿白点点头。
谈宁和一起工作的助理和书记员碰了杯，不知不觉一整杯下了肚。
她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对面的吴检哈哈笑起来，“小谈啊，这个酒度数不高，但是后劲很足哦。”
谈宁心中暗叫一声shift，她平时滴酒不沾，记忆里原身酒量也没多好，只怕待会酒劲就要上头了！
果然，吴检话音刚落，就像是验证他的话一样，谈宁感觉自己的脸颊忽然烧了起来，眼前的人影也开始变得重叠而晃悠。
再也不敢喝酒了，她把杯子推得老远，瞪着双眼老老实实抱着碗吃菜。
一直到宴席结束，也没人发现人虽然还端端正正面带微笑坐着，实际上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当然，除了乔聿白。
酒足饭饱，鼓腹含和，书记员一溜小跑去买了单，谈宁站在店门边和吴检等人一一告别。
吴检问：“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几点的飞机？”
谈宁认真点头：“好了。”
然后眼神迷茫地偏头：“……几点？”
“没事，反正你跟小乔一班，到机场跟我们说一声啊！”
吴检还以为谈宁只是忘记了而已。
戴宽杨主任将吴检送上出租车车，嚷嚷着要去附近抽根烟消消九尾，两人就顺着马路散步去了。
助理说男朋友来接，上了台大众走了。
书记员扫了辆共享小电动，说自己家不远，十分钟就能到，一转把手也一溜烟跑了。
于是就剩下谈宁乔聿白和老安三个人站在门口。
老安识趣地看了身边两人一眼，咳了一声：“哎呀，今晚月色真美啊，我要给徐老师打个视频！”
他举着手机走出院子，谈宁也下意识抬腿跟了过去——
脚底出溜一滑，差点结结实实摔一屁股。
还好就在她倒下去的一刹那，一双宽厚有力的手稳稳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谈宁吊在半空，酒醒了一大半，拍着心口抬眼瞧对方：“谢谢哈……”
——好险好险，她谈大检察官的一世英名差点毁于一旦！
难得见她这么可爱的模样，乔聿白唇角勾起，“喝多了？”
谈宁借着乔聿白手上的力站起身，拍着衣服点了点头。
“放心。”他说，“你掩藏得很好，他们都没发现。”
谈宁眨眼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八颗牙齿。
“我们……现在去哪儿？”谈宁挣脱他的手，摇摇晃晃走下台阶，“续摊？不醉不归？”
“别了吧。”乔聿白笑着摇摇头，“明天中午的飞机，提前两小时过安检，你可别睡过头了。”
谈宁大手一挥，“睡过头，不存在！”
“好好好，不存在。”乔聿白像哄小孩儿一样哄她。
谈宁水光光的大眼睛的月色下转了转，“……回，回家。”
她也不算醉得彻底，转向酒店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乔聿白担心她再次踩空，又不好拉她的手，于是只能抓着她防晒衬衫的衣摆。
亚麻的料子，抓在手心里，痒痒的。
M市的夜风如静静的河，悄悄流过。走到一半，乔聿白摇了摇她的衣摆，停下来。
“……怎么了？”谈宁回头，打了个酒嗝。
乔聿白指了指旁边的小超市，“买点东西。”
谈宁“哦”了一声，脚尖换了个方向。
小超市门口有一排供路人坐的长椅，乔聿白让她坐在这儿，自己飞快进了超市。
一边用眼角余光盯着她，一边飞快挑选东西结账。
谈宁呆呆地望着回到身边坐下的男人，“你买了什么？”
乔聿白大手抓着袋装蜂蜜，柠檬汁和无糖乌龙茶，还有两只找超市老板要的空纸杯。
“喝茶？”谈宁问。
“嗯，给你解酒。”
乔聿白挽起袖子，利落地动作起来——金色的蜂蜜、淡黄的柠檬汁和褐色的乌龙茶一起躺入纸杯，混合成一杯有酸甜蜜香的柠檬茶。
“你要的小糖水，喝吧。”他把纸杯递到她眼前。
晚餐都是硬菜，有点咸，谈宁渴极了，抱着杯子一饮而尽。
她用衬衫袖子蹭了蹭唇角，称赞道：“好喝。”
乔聿白说：“再来一杯？”
谈宁点头，将纸杯塞回他手中。
其实酒意已经醒了大半了，谈宁能听见身后小超市关门打烊的声响，三种密度不同的液体在杯中混合的气泡声，以及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夜鸟的啁啾鸣叫。
谈宁单手撑着下巴，梦呓般喃喃道：“乔聿白。”
乔聿白没抬眼，“嗯”了一声。
谈宁舔了舔嘴唇的蜜意，“你知道我昏迷的时候梦见什么了吗？”
乔聿白淡淡道：“父母家人。”
谈宁“嗯”了声，“是看见了爸爸妈妈，但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妈妈……该怎么解释呢，我很久很久没见过他们了，好想一直停在那个世界，不回来了。”
乔聿白没说话，把做好蜂蜜柠檬茶递了过去。
谈宁将杯子握在手里，“其实那个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这个世界，还有个正在等我的人，可能是上天给我的奖励。”
她喝了口蜂蜜水，转头看他。
月光洒下淡蓝色的清辉，男人被这样的光影眷顾，凌厉优雅的骨骼线条从下颌一路延伸到衬衣领口深处的阴影里。
真是……秀色可餐啊。
“这个小甜水，不是解酒药。”她晃了晃柠檬茶，“乔聿白，我感觉我又醉了。”
“是吗？”乔聿白转过头，眉眼漆黑，目光温柔，“那我希望你多醉几次……你叫我名字的声音，很动听。”
谈宁笑得露出小虎牙，“那我多叫几声！乔聿白！”
“嗯。”
“乔聿白……”
“嗯。”
“乔聿白。”
“在。”
乔聿白很有耐心地一声声应着，直到旁边的女孩忽然用带着喝酒后的沙哑声音，问了声——
“乔聿白，你很喜欢我，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