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昏昏沉沉, 心口像堵了个大石头,压得喘不过气。
摇晃。颠簸。
谈宁勉强睁开眼睛,感觉自己侧躺在一处狭小的空间里。
在刚才短暂的梦中,她还以为自己正身处暴风雨夜被大海撕裂的船上。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 但是湿毛巾蒙上来的一瞬, 她内心警铃大作, 下意识屏住呼吸,顺势倒了下去, 吸入的药剂应该没对方预料的那么多。
汽油味钻入鼻腔, 恶心的滋味正在渐渐消散, 想到现在的处境, 谈宁立刻清醒了过来。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头上被套了个布袋子,双手反扣在身后, 胳膊已经酸麻到没有感觉了,双腿蜷缩,马丁靴底似乎抵住了一块坚硬的门板。
谈宁试着动了动手指——质感粗粝, 不是手铐,是麻绳。
她再往身下探了探,摸到一块柔软的网布。
谈宁猜测, 自己被扔在了某辆行车的后排。
前方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他们应该没想到自己醒得这么快,聊起天来也毫无忌惮。
谈宁冷静地深呼吸, 凝神去分辨他们话语间透露出来的信息。
两人在用磕磕绊绊的Y国语交流, 一开始她并不能听懂, 不过那个坐在副驾驶上、声音更耳熟的男人似乎Y国语不好,司机便只好配合他, 改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
“她是,你们花果的,明行?”司机问。
副驾驶“嗯”了一声,谈宁听出来了,就是特助无疑。
“现在也不是了。”特助语气懒散地说,“检察官。”
“监察馆?”司机重复了一遍,“集团很多人都被敬察和监察馆抓起来啰!”
特助散漫地哼笑一声,“没事的,等到了那边,还不是任我们处置?”
司机笑了起来,“吴家,厉害!”
——狗特助果然是吴家人!
谈宁屏起呼吸,在轰鸣的马达声中换了个姿势。
血液在慢慢回流,重新有了知觉,她摸到手腕绳结中还有一根皮带的存在,大概是靠这个,才将她牢牢绑在了椅子上。
谈宁轻轻闭上眼,她记得以前学过的知识里,有一门学科叫拓扑学。
这是一门研究几何图形或空间在连续改变形状后还能保持不变性质的学科。有个很经典的运用,就是通过绳结和手腕之间的缝隙,在不剪断绳子的基础上,解开绳索。
而眼下的情境,刚好符合拓扑学解绳子的应用范围。
谈宁努力憋气,同时不动声色抓着绳结扭动。
前排两人还在聊天。
“还有多久出境?”问话的是特助。
“两小时吧。”司机说,“要绕小路,有山,难走。”
吴特助“嗯”了声。
“刚我看了那丫头一艳,涨得挺好看。”司机说,“打算送你舅舅,还是,留着?”
谈宁心头一紧。
……舅舅?指的是吴秀峰吗?
特助哼笑一声,“我舅舅年纪大了,谁叫我尊老爱幼呢,先给他玩玩,然后我再接手。”
谈宁心头一阵恶寒,司机跟着“呵”了一声。
特助:“我跟你说,这丫头我在公司盯了好久,那皮相,当真极品,还会跳舞,那个叫柔韧啊……当然啦,这次辛苦兄弟出车出人出力,没有你帮忙也没法从大街上把她带走,哥们做人也不能这么自私,完事了也给你品鉴品鉴!”
司机语气喜悦:“谢谢吴哥!”
谈宁死死咬住唇,背后毛骨悚然,立刻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片刻后,两手之间虽然还被一条绳子绑住,但是比起之前,她的活动范围就可就大多了。
获得一点自由空间后,谈宁就开始探索手边能触摸到的一切。
公文包、手机、身上的证件和防身小刀都已经被搜走,好在那块乔聿白送的智能手表戴得松,被卷到了撸起的衣袖里,以至于没人发现她衬衫下还藏着一抹墨色。
谈宁小心翼翼捏住腕表边凸起的键帽,快速按了五下——
这是她之前就设定过的快捷键,可以同时打开录音,并向乔聿白发送位置。
按照她对乔聿白的了解,他现在应该已经发现自己失踪了。
这家酒店比他住的五星级破败多了,乔聿白在门口没站多久,就决定等谈宁回来后,跟她商量换个好点的住处。
谈宁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乔聿白立在路边一动不动,体态挺拔,目光远眺,像块人形立牌。
路边车水马龙的光流在这等样貌前只能沦为陪衬,前台小姑娘看了许久,才鼓足勇气含羞地跑出来:“先生,您好眼熟啊……是住店还是等人?要不进来坐一会,我给您倒杯水吧。”
乔聿白摇了摇头,看了眼手表——距离上一通电话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他垂眸思考片刻,拿起手机,再次拨通谈宁的号码。
——可是无人应答。
马路对面的霓虹招牌在无声闪烁,几台电动车按着喇叭从路边穿梭,行人渐渐变得稀少,乔聿白心头升起浓烈的不安感。
他吸了口气,重新拨过去。
——无人接听。
乔聿白目色一沉,往附近M市检察院方向走了两步——
铁门后是幢有些年代感的建筑,不高的楼栋,所有窗户里的灯光都已经熄灭,除了值班门卫外,现在无人可找。
他一手插兜,一手再次按下通讯录里的那个名字。
这一次,手机却突然接通了。
乔聿白焦急地喊了声:“谈宁?”
那头却是个口音浓重的阿姨,“什么宁?哦!这个手机落在我们店的桌子上啦,你是手机的主人吗?”
谈宁绝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乔聿白如坠冰窖,勉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您的店址在哪里?”
“在口岸对面,美丽饮品店。”阿姨说,“拿手机要带证件啊!”
乔聿白挂了电话。
在苏格兰场和M国工作的那些年,他经历过很多危机时刻,面对过很多穷凶极恶的犯人,见过许多生离死别。
吴氏集团或许不算多恐怖的对手,但唯有这一次,他的心破天荒沉了下去。
所有直觉都告诉他——谈宁现在就在他们手上!
他对谈宁很有信心,但是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
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几乎是肌体记忆,乔聿白在手机键盘上播下110,一边说话,一边拦了辆出租车。
但是该去哪儿呢?
……美丽饮品店?口岸?
仔细想了想,乔聿白直觉他们现在一定会带谈宁过边境去Y国。
翻越那座绵延的山不难,就是小路太多,掩藏在茂密的热带树林里,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与谈宁擦肩而过。
就在这个时候,腕上的智能手表忽然亮了起来。
——是谈宁发来的信号!
他低头看着那个光点,抿唇一笑,又有点想哭。
“去这里。”乔聿白把定位给司机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扔在面前的中控台上。
司机眼光一亮,出租车如离弦之箭,飞驰而出。
智能手表传来振动反馈,位置应该已经发送成功了。
谈宁安安静静地躺着,静待时机成熟,体力恢复。
又过了一个坎,车身猛烈抖了一下,前面两人看后排毫无动静,便放松了对她的关注。
塑料袋飒飒作响,吴特助摸出水果,边啃边吧唧嘴,“……我跟你说,这女的很厉害。”
谈宁蜷起双腿折叠身体,让背在身后连住双手的麻绳从脚底绕过,然后慢慢扯掉头上的布袋。
外面是黑沉广袤的夜,车灯孤零零射向林中小路深处。
“哦?”司机挑着眉头问,“哪种厉害?”
“会把人关进局子的那种厉害。”吴特助得意笑了声,“不过很快,我就会让她跪在地上,按住她那个骄傲的小脑袋……”
车内灯光昏暗,吴特助看见一条麻绳飞快套上司机的脖颈,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奋力向后排一抓,但已经来不及了。
有什么东西狠狠踩在他胸前,他低头一看,是一只女士马丁靴。
顺着长腿一路望过去,黑暗中,谈宁那张脸从后排慢慢探出来,唇角一钩。
“——让谁跪在地上?”
在检察院这一年多,谈宁没少和法警老安他们学防身术,她知道人的软肋在哪,知道怎么出招一击即中,不会失误。
司机蒙了一瞬,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个趔趄,径直往路边浓密的林子里撞去——
“你TM想死吗!”啃了一半的水果滚落,吴特助来不及对付谈宁,先一把拉起手刹。
轮胎发出尖锐的爆鸣,小皮卡在距离粗壮树干半米的地方猛然停住。
前面两人反应过来,谈宁已经在脑子里计算过一遍,一对二也不落下风——
司机伸手扒拉咽喉处越来越紧的绳索,吴特助被她一脚踏住胸口,整个人掉了个朝向,后背抵住车门,双手双脚在虚空中乱抓。
车内一阵怒骂,吴特助本来就没二两肌肉,司机虽然生得又矮又壮,奈何谈宁体力也不弱。
谈宁把上半身的力气都挂在手腕绳索上,柔嫩肌肤被磨破,温热的鲜血顺着胳膊流下,她却始终面无表情,就像一点都不痛似的。
司机越挣扎,谈宁把绳索收得越紧,在吴特助咬牙切齿的怒骂中,驾驶座上的男人白眼一翻,四肢渐渐没了力气,松软下来。
谈宁动作不疾不徐,收回麻绳,才转头去看惊恐的吴特助。
“别动。”她声音轻轻的,“他没死,我也不想要你的命。”
“你要干什么……”对方颤抖着问。
空气里弥漫着铁、汽油、鲜血和和汗水混杂起来的味道,外面很安静,谈宁秀丽双目向四周打量,路边标识牌上还是汉字,应该还没出边境。
“——你是吴秀美的儿子?”声音如寒风般冷漠。
吴特助指端微微颤栗,少顷他冷笑了一声:“我低估你了……是,吴秀美是我母亲,也不妨告诉你,司徒鸿才是我父亲。”
“啊,难怪点星手上的资本比其他几家公司都多。”谈宁平静喃喃,“原来司徒鸿才和吴秀美生了个孩子,还伪装成特助带在身边……”
她抓起身后的布袋,正准备塞进吴特助口中,岂料此人却忽然发力,一头撞向谈宁的鼻子。
谈宁被撞得眼冒金星,感觉鼻梁好像断了,下一秒,那块带着迷药气味的湿毛巾又一次蒙了上来。
她拼命挣扎,只是车内空间太小,逃无可逃。
吴特助冷冷笑了一声,“谈宁,你很聪明,很厉害,但是我妈说过,对付厉害的人,就是要比原来准备得更多一点。”
谈宁彻底瘫软下来,再次陷入昏迷时,她仿佛听见警车鸣笛声裹挟着夜色由远而近,“不许动”与某个人的怒吼一起,涌入耳畔。
世界重归宁静,她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