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舒适柔软的坐垫, 面前是各色瓜果和点心,伙伴们吃吃喝喝打打闹闹,湖面上飘来微醺的风,将轻纱帐幔吹得飘飘摇摇。
如果不是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提醒她仍处在节目录制之中, 谈宁觉得这一案也太平静了, 简直惬意地让人想就地睡个午觉。
完成第一轮搜证后, 众人在管家的带领下回到水榭梳理案情。
谈宁是最先结束搜证的,自然第一个站起来, 分享线索。
如果说, 刚才乔聿白问愿不愿意互搜时她还没觉得有多尴尬, 那么此刻手上的几样证物, 让她头一次产生了如芒在背的感觉。
……明明记得有感情线的是原书中的梦茹、也是现在毛雪晴拿到的角色, 怎么剩下的另一个也逃不开类似戏份啊……
谈宁冷峻的视线凌厉地扫过导演一眼,很想抓起始作俑者的衣领晃一晃——
这是推理普法综艺, 又不是拍古装偶像剧,没必要给每个年轻女性角色拉郎配,ok?
导演笑眯眯揣着手站在檐下, 他本来对自己策划的剧本很自信,还拉来了整季最大的投资,甚至自己亲自上阵扮演npc管家。
不过此刻, 他忽然觉得背后寒风阵阵。
那边谈宁清了清嗓子道:“我搜的是乔郎君的书房。”
尽管不大高兴,但她还是将手上的证物一一拿了出来。
“我在书架上找到一封写了一半的报官信。”薄薄的纸张在她秀丽的手指间扬了扬,“收信人乃是本州的知州大人, 弹劾的对象正是死者闻人苗, 至于原因嘛, 很可惜,还没写到这就停笔了。”
大家好奇地望过来, 谈宁继续道:“为了确定写信人身份,我将信上字迹与其他本册进行了对比,确定是乔郎君亲笔无疑。”
闻人汪瞪圆了眼,一拍桌子站起身:“乔郎君,你为何要和本公子的爹过不去!”
乔聿白斜倚在圈椅上,笑得很松弛:“暂时还不能说。”
裴司晨拉了拉他袖子:“小汪汪快坐下,放心吧,我们每个人八成都跟你爹过不去。”
闻人汪斜眼,傲娇地哼了一声。
谈宁拿起第二件证物:“在乔郎君的衣橱里,我发现一块令牌,上面写了主事二字,我怀疑……乔郎君或许有另一个身份,他是衙门里的人。”
毛雪晴:“啊!我刚才就觉得他一个写话本的能拜仵作为师很是奇怪,如果他本身就是主事,那这就很正常了。”
闻人汪眼珠一转,立刻狗腿地贴上了旁边坐姿随意的男人:“青天大老爷今天累了吗?喝茶吗?吃点心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莫怪啊!”
乔聿白不动声色地躲开闻人汪热情的爪子:“不是什么大人,不用这么客气。”
【小汪汪你竟然还有两幅面孔!】
【乔郎君有隐藏身份,所以他是本案的侦探吗?】
【我不信他一个新人能扛得起来,推理这一块,还得看我谈姐的!】
谈宁深吸一口气,拿出第三样证物——
那是一张画像,不过手掌大小,画上的美人栩栩如生,巧笑倩兮,美得像梦,正是谈宁的模样!
众人:!!!
弹幕:【!!!】
谈宁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地说:“这个是我从……呃……乔郎君的床头暗格里找出来的,很明显,上面画的是……”
郜曲离得最近,浓妆的脸蛋笑得像朵花:“嗳呦呦!这不是我们宁姑娘嘛!”
闻人汪在原地狠狠甩袖子:“那可是本公子心仪的姑娘!你竟然……”
导演赶紧上来打岔:“请嘉宾专注自己的人设,不要给自己增加设定没有的感情线哈。”
闻人汪连忙哈哈地笑了一声,裴司晨转过头,狐疑地看了眼发小。
一片喧闹声中,乔聿白却是眉目淡淡,认真道:“宁姑娘这张画像酷似本人,确实好看。”
天生有些沉的声音,听得众人耳朵发痒。
【咦?嗅到了一些狗血的气息……】
【乔暗恋宁吗?】
【哈哈哈汪汪是不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哇,节目组给谈宁这张小像画得好好看!】
【哈哈哈哈这是古代的小卡吗?】
【不敢相信要是做成小卡得卖多贵啊!】
当事人谈宁默默坐下来,不去看称赞她好看的人:“该你了。”
乔聿白站起身,简单说:“宁姑娘和在下一样,也是个有双重身份的人,她的身份比我还高,是六扇门的捕快。”
这句话像颗炸弹,刚才还吵吵闹闹的水榭一下安静下来。
闻人汪转抱谈宁大腿:“亲爱的宁捕快,您渴吗?累吗?我给您盛碗酒酿元宵丸子润润喉可好?”
谈宁:“……”
乔聿白继续道:“我在宁姑娘的桌子上发现一瓶毒药,上贴【六扇门】之标签,只不过,这桌子就支在半开的窗户边,所有路过的人都可以拿到,而且那药无色无味,瓶子上也没有标签,想来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它是用处。”
郜曲困惑:“那你怎么知道是毒药?”
乔聿白已经坐了下来,他漫不经心地偏了偏头:“曲姑娘忘了吗?我师从仵作。”
郜曲“嘶——”了一声,低声和闻人汪说:“我感觉像认识了一个男版谈宁。”
谈宁回想台本上的注释,扶着额头解释:“这确实是毒药,六扇门发的居家旅行必备之良品,主要用来防身。”
毛雪晴提出猜想:“既然瓶子上没贴标签,那么下毒的凶手会不会是无意杀人啊?”
乔聿白点头:“存在这个可能。”
下一个分享线索的是毛雪晴,她语气平平地放出重磅消息:“我在闻人大公子的房间里找到了日记本——他原是个流浪儿,被已故的夫人收养,夫人后来生下了小公子,只可惜小公子也意外去世了,这些年闻人汪一直努力讨好老爷,只是老爷根本看不上这个流浪儿,连下人都敢欺负他。”
裴司晨捧哏:“嚯!你身世这么凄惨啊!”
郜曲哼笑:“每个人肯定都有动机,我才不信就只有这些。”
果然,毛雪晴摸出一沓纸:“这还没完,他在床褥下藏匿了与学堂旧友的往来信件,友人告诉他,听说闻人老爷怀疑他出于嫉妒杀害了小公子,打算找个出去做生意的借口让他离开闻人府,请镖局的人在路上悄悄做掉。”
众人长长“哦——”了一声,这才对嘛。
郜曲高高举手:“如果按照第一案的逻辑来盘,闻人夫人挂了,小公子挂了,现在老爷也挂了,小汪汪是不是可以继承闻人府的全部财产了呢?”
裴司晨冷笑:“你爹一死,你的人生果然大不一样了呢闻人公子。”
闻人汪翻了个白眼,双手捧脸:“谢谢小晴晴,搜得好仔细哦——”
下一秒,就被裴司晨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谈宁琢磨郜曲的问题:“放在古代这个语境下,完全没有继承法这一说,而且闻人府或许还有男性或者旁支,很难下定论闻人汪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闻人汪嘿嘿笑:“就是!还是宁姐疼我!”
谈宁却接着说:“当然,涉及性命,闻人汪还是很有嫌疑的。”
闻人汪:“……嘤。”
轮到裴司晨了,他喜滋滋地掏出了晴姑娘房中搜出来的证物——一根刻了他名字的毛笔,还有死者向她示好的信件。
裴司晨耳尖泛红,一脸春心荡漾道:“这根毛笔就是我的,想来是我每日去老爷房中报告公子学习进度时弄丢在路上,没想到竟被晴姑娘收了起来……”
谈宁扶额……原书里正是梦茹拿到了晴姑娘这个角色,为了刺激唐子晋,整场直播她都在和裴司晨你侬我侬,演得十分带劲,裴大少爷也就此成为了梦茹的裙下之臣。
再转头瞧瞧丝毫没入戏的毛雪晴,她只是看着裴司晨敷衍地点了下头,一脸“别磨磨唧唧快点走剧情”的表情。
谈宁叹了口气,仰头问裴司晨:“闻人苗的信里写了什么?”
裴司晨“哦”了一声,不痛不痒道:“他邀请晴姑娘今早在书房见面。”
闻人汪哇哇大叫:“老裴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这么重要的线索竟然想偷偷瞒过去……多亏我们宁姐机智聪明!”
裴司晨跳脚:“你不要乱讲!我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
闻人汪说:“晴姑娘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记得很清楚,她说她在调胡琴!”
毛雪晴耸耸肩:“我的原话是‘一个时辰前在调胡琴’,你们又没问我早上的事。”
裴司晨和闻人汪又开始打打闹闹,郜曲问毛雪晴:“你们见面说了什么?”
毛雪晴:“没说什么,也就是问问今天的曲目。”
谈宁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线索,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的乔聿白。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望向他们。
谈宁不由多看了他两眼,心中揣测——对于犯罪心理学家来说,这个案子肯定是小儿科……他是不想一句话点破真凶,让大家扫兴,坏了节目效果,所以才一言不发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谈宁的视线,乔聿白唇角勾起,带了浅浅笑意。
郜曲站起身展示了他在教书先生裴司晨那里搜出来的两样物品,第一件是枚漂亮的翡翠耳坠,一看就是女子物品,另一件则是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笔记——“江湖传闻,闻人一族历来有冥婚之习俗。”
“……冥婚?”谈宁回过神,眉头一皱。
闻人汪:“啥?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冥婚啊,意思就是假如我噶了,也会有人帮我娶媳妇吗?”
话音刚落,他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郜曲一个爆栗。
【心疼汪汪,不过曲曲也没错,呔!熊孩子该打!】
【唉,看到这个主题已经开始感到沉重了】
【灯光是不是调暗了?要开始恐怖氛围了吗?】
湖面上的风倏然变得凉了起来。
郜曲的纱裙最轻薄,此时瑟瑟发抖地抱住了胳膊,裴司晨不动神色地拿起一张绒毯,往毛雪晴那边推了推,毛雪晴会意地拿过打开,盖在她和谈宁的腿上。
乔聿白转过视线,放下拿起一半的披肩,盯着郜曲手上的翡翠耳坠沉默不语。
裴司晨慌里慌张地解释:“那个耳坠子是我未婚妻胡姑娘的遗物啦,不过她失踪已经很久很久了,现在我的心只为晴姑娘而停留……”
众人:“渣男!”
谈宁抓着裴司晨话中的疑点:“胡姑娘失踪多久了?”
裴司晨想了想:“五年,那时她十六岁。”
闻人汪一脸若有所思,“我弟弟也故去五年多了。”
说到这儿谈宁忽然想起来,刚进入场地遇见乔聿白的时候,他告诉自己——今天府内请戏班子,正是因为闻人公子的生辰。
谈宁蹙起眉头:“今天是你弟弟……也就是那位已故小公子的冥诞吗?”
闻人汪眼色一黯:“是,如果他没掉下池塘,今天正好十八岁。”
谈宁琢磨了一下,即便是五年前,小公子也才十三岁,这是个在现代看来还远不可以结婚的年纪。
——但是古人不一样,十几岁结婚的比比皆是,坊间更是有“女大三,抱金砖”的说法。
谈宁摸了摸下巴,一个不成熟的推理在她脑海中浮起——
难道胡姑娘是被闻人苗拉去给小儿子配阴婚了吗?
如果裴司晨知道真相,那么他杀害闻人苗的动机也足以成立。
最后终于轮到闻人汪,他搜的是大花魁郜曲的房间,只发现价值不菲的玉牌一张。
郜曲用挂着叮叮当当翡翠镯子的手臂摸了摸云鬓,一脸娇俏地说:“还是无可奉告呢!”
闻人汪:“噫……恶心死了……”
裴司晨摸着下巴:“小曲曲,你真的很可疑了哦。”
郜曲“哎呀”了一声,头上的金步摇闪着寒光:“好了啦,那玉牌是祖传的宝贝,其实人家以前是官家小姐来着,只是父亲获罪,家被抄了,人家才沦落到如此境地……梨园那种地方,怎么能养出来我这种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蕙质兰心还妩媚多情的女子呢!”
闻人汪捂着胃,机械地一屁股坐下,“……我特喵今天就不该吃这么多东西!”
线索梳理得差不多了,作为管家站在一旁待机很久的导演赶紧跳了出来说:“既然现在大家已经知道了各自隐藏的秘密,要不要带着猜测再搜一遍案发现场呢?”
虽然切得很硬,但是谈宁对案发现场确实还有疑点,立刻马不停蹄地带着众嘉宾杀了过去。
书房里还维持着大家刚刚离开时的模样,扮演死者闻人苗的npc老师一动不动趴在地上。
闻人汪嚷了句“……爹,你辛苦了”,然后就一转身,和郜曲一起进入地毯式搜证模式,将书柜上的每一册书、博古架上的每一个摆件都搬下来仔细检查。
裴司晨站在桌边查看桌上一应物品,毛雪晴挽起袖子,企图再次在死者身上寻找蛛丝马迹。
唯有谈宁和乔聿白动都没动,立在原地细细思考。
他们俩心照不宣地对看了一眼,脑中升起同一个想法——
书柜、博古架和书桌这些地方都太显眼了,是第一次来到案发现场就能轻而易举发现证据的地方。
既然导演有信心提出第二轮搜证,那么最重要的线索,肯定不会藏在这些大家容易想到的位置。
谈宁的目光在书房里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搁在角落高几上的铜香炉上。
她记得第一次走进书房时,这个香炉还在燃烧,熏得屋内一片袅袅白烟。
……而此时,燃香已经灭了,旁边还放了半根用过的蜡烛。
乍一看上去并没毛病,但是谈宁在公考题里看过,这种制式的博山炉是将香料制成香球或香饼,下置炭火,用炭火的高温将香料徐徐燃起。这么一来,香味浓厚,烟火气又不大,很适合在书房使用。
她走到了香炉边,捡起那半根不该出现的蜡烛。
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燃烧殆尽,谈宁打开炉盖,用小香钳在密实的灰里扒了扒——
一枚小小的绿色物件在灰烬里盈盈发亮。
——与片刻之前郜曲从裴司晨房间里搜出来的耳环一模一样。
一对本属于胡姑娘的翡翠耳环,一只被裴司晨保留了下来,另一只却出现在死者的香炉中,可以说,胡姑娘的失踪与闻人苗必定有关,先前她关于冥婚的推测得到了新的证实。
再往下推测,不管这耳环是死者还是凶手放进来的,很显然,这位失去未婚妻的教书先生身上满是疑点。
谈宁回过头,朝一直站在书桌旁边的裴司晨看了一眼。
而乔聿白此时却走到了窗户边,从帐幔的夹层里翻出几张纸。
“这里有两封信,都是死者收到的。”他平静地将一张纸递给郜曲,另一张交给谈宁。
谈宁垂眸一瞧,乔聿白给她的那封竟然来自六扇门内部,有内奸将她的捕快身份供了出来,还告诉闻人苗,宁姑娘有一个重要任务。
她坦然地将信上内容念了一遍,这个任务原本只在台本上轻轻带过——捕快宁姑娘潜入戏班混进闻人府,实际上是为了寻找闻人老太爷勾结地方权贵,在二十多年前揭发检举了几名官员的重要证据。
节目录了一半都没有触发关键,她本还以为这个任务只是节目组随便打造的人设背景。
如今看来,这封信倒正好成了宁姑娘这个角色杀害闻人苗的动机。
乔聿白徐徐踱步:“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隐瞒了……我乃是县衙主事,与宁姑娘接到了同样的任务,只不过我那封报官信刚写了一半,就被班主叫出来干活了。”
【卧槽卧槽卧槽,如果宁姐是真凶,她肯定能完美逃脱,我敢打包票在场没有一个能投中!】
【乔郎君有点东西嘛!】
【我觉得裴司晨很可疑,谈宁都找到耳环了哎!】
【楼上的,节目组什么时候设置过这么明显的凶手?】
【哈哈哈哈这可不一定,毕竟这期是导演自己策划的,我推凶手是管家!(大雾】
旁边的郜曲深吸口气,“这是我写给我娘的信。”
他动情地抹了抹眼角泪水,“唉,罢了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我爹啊,那可是一名响当当的大清官,虽然深受百姓爱戴,但他行事作风硬朗,得罪了不少权贵乡绅……八岁那年,我正和女婢玩耍,忽然间家就被抄了,我和娘一起被送进教坊司,听说爹在菜市口被砍掉了脑袋……”
他徐徐叹气:“辗转了很多年,才得知我爹的死有闻人苗在其中推波助澜……”
大家很是唏嘘,闻人汪还伸手拍了拍郜曲的肩膀,“本公子替我爹给你道个歉。”
谈宁视线从乔聿白脸上扫过,看见他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电光火石间,两人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曲姑娘的动机很强烈,但是裴先生的嫌疑也无法洗清!
案发现场第二轮搜完,到了最后盘时间线的时候。
原本一直等在屋外的管家导演这会儿不知道上哪里去了,六位嘉宾鱼贯走出书房,毛雪晴忽然蹲下身,捡起门边不起眼的几团黄纸。
“……这是什么鬼画符?”毛雪晴皱起眉头。
谈宁凑过去端详,“是小篆,只不过旁边加了很多纹样,所以看起来像符咒。”
她细细辨认上面用朱砂写成的字迹:“阴阳和合,比翼连理……这是冥婚仪式上用的吗?”
“……啊?”大家吓了一跳,纷纷凑过来。
如果说闻人苗曾经为殒命的小儿子和胡姑娘实施过一次冥婚,那么眼下书房外怎么又会出现相关符纸呢?
众人交换眼色……难道,他还想故技重施?
郜曲嘀咕:“你家也没死人啊……难道是你爹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所以提前给自己选好鬼新娘了?”
毛雪晴看着闻人汪:“也有可能是你爹准备杀了你,出于愧疚,给你准备了一位夫人。”
闻人汪吓了一跳:“别乱说,我感觉好害怕!”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喃喃:“我可能知道是为了什么……”
大家都没听见他的话,此时棚顶上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不知远处哪里响起一点稀碎嘈杂的声响,像是不成曲调的音乐,听得众人人心惶惶。
闻人汪小腿肚子直打颤,甩着袖子躲到裴司晨身后:“……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乔聿白回头瞧了他一眼,正准备上前,才发现自己的一只胳膊被缩着脑袋的郜曲紧紧抓住了。
郜曲:“别走,我怕QAQ”
“我去看看。”谈宁一马当先,试探着朝声音来源处走了几步,角落某间废弃厢房里忽然传出砰砰声响!
“还有人吗?”跟上来保护姐姐的毛雪晴问。
厢房里发出毛骨悚然的咯咯笑声,棚顶大灯忽然从暗淡的白色变成骇人的红色——
闻人汪躲在发小背后,眼瞅着就要撅过去了,恍惚中看见谈宁和毛雪晴毫不畏惧地走到厢房外,正伸手要推门而入……他拼尽全部力量,大叫了一声:“不要开门——”
谈宁和毛雪晴收回了手。
闻人汪有气无力:“那是我家老太爷的屋子……天啊,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还能发出动静啊……”
乔聿白和谈宁对视一眼,同时问出声:“冥婚是为你家老太爷准备的吗?”
闻人汪还没来得及回答,头顶上的棚灯就由暗红转回了白光。
导演冷不丁从一个犄角旮旯里蹦了出来,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脑袋上的管家帽子掉落,露出了稀疏的头顶。
众人:“……哈哈哈哈哈你活该!”
屏幕和弹幕飘过的笑声冲淡了刚才短短数秒的惊悚氛围,闻人汪嚎叫:“都知道我光控的胆子,求求能不能别再搞我了!”
导演挺起胸脯,入戏入得很彻底:“大公子您在说什么呢?小的听不懂啊听不懂!”
闻人汪:“……”
谈宁:“说吧,下一步是什么?盘时间线还是搜身?”
导演有一种被戳破的羞怯:“啊!那各位贵客以及尊贵的大公子,要不要互相搜一搜身呐?有三次机会哦!”
闻人汪一把抓住郜曲,露出恶狠狠的笑容:“花魁姑娘,本公子觉得你最可疑,现在就要搜你!”
郜曲被闻人汪挠得咯咯直笑,主动投降:“好啦好啦!就在我袖子里。”
闻人汪从郜曲的广袖里摸出一个月牙形的皮套。
他眼珠子一转,背过裴司晨,向郜曲和毛雪晴使了个眼色,一脸茫然地嚷嚷:“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乔聿白和谈宁一个按住裴司晨,一个动作比机场安检还利落——他身上倒没有藏东西,只是一直遮在袖子下方的左手指头上有两块鲜红的伤口,一看便是刚刚烫伤不久。
裴司晨嘿嘿笑着把左手藏起来:“因为我今天想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最后一个搜身名额,毛雪晴和乔聿白至今重大没什么疑点,于是大家面临在谈宁和闻人汪两人里做选择。
大概是考虑到节目组不会选谈宁这么bug的存在当凶手,大家不假思索,都选择搜闻人汪。
郜曲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一把掀开闻人汪腰后的衣袍,抽出那个奇怪的凸起:“拿来吧你!”
——那竟然是一本《诗经》。
闻人汪得意地昂起脖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先生和爹爹让本公子背诗,有什么不对吗?”
郜曲皱着眉头将《诗经》翻了一遍。只是这本书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写奇怪的字眼,更没有夹杂字条。
乔聿白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书角上扫过,只听谈宁说了声:“等等,把书给我。”
郜曲听话地递过去,谈宁翻了翻,拎起书的一角。
“这里有一块污渍,好像是……”
闻人汪短促地“啊”了一声,“书是从我爹书房拿来的……他每每翻书页的时候都喜欢舔一下手指……”
数个线索在脑中交汇,谈宁眼底忽地一亮,将《诗经》塞回闻人汪手中,转身向案发现场快步跑去。
“……哎!宁姐!”除了乔聿白以外,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导演揣着手走过来:“郎君啊,你也太深藏不露啦!”
【谈姐又发现关键线索了吗?】
【我明白了,凶手知道死者翻书舔手指,一定是把毒下在了书上!】
【啊……死者毒发前正在看乔郎君写的话本子!】
【不是吧新人帅哥是凶手吗?】
【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啊!!!】
【我还是想知道那个老太爷是怎么一回事!】
片刻后,谈宁站在众人中间,背起手缓缓踱步——
“我想,时间线是这样的……”
“二十年前,闻人老太爷和闻人苗联合权贵,扳倒了好几个他们看不顺眼的的本地清官,其中就包括郜家……”
“十五年前,闻人夫人收养了闻人汪,十三年前,夫人生下小公子,而后去世,五年前,小公子意外丧生,闻人苗怀疑是闻人汪出于嫉妒动手杀害了幼弟。”
闻人汪狠狠点头。
“闻人苗今日举办宴席,请来了南戏班子,一来是因为小公子的冥诞,二来,闻人老太爷命不久矣,他想从戏班里物色一个漂亮姑娘送下去给老太爷作伴,而这个人选,就是晴姑娘。”
毛雪晴:“是的,今天他邀请我去书房会面,先是一番称赞,然后便问我家里还有没有人,我说自己是个孤儿,他好像非常满意……当时我感到很害怕,就赶紧离开了那里。”
谈宁颔首:“我猜这场对话还是被人听见了,比如每日都要向闻人老爷汇报大公子学习进度的教书先生,对吗?”
裴司晨猛地一惊:“你怎么知道?”
闻人汪举手抢答:“你在晴姑娘房里捡到毛笔时说漏嘴了啦!”
裴司晨“啊”了一声,一巴掌拍向自己额头。
谈宁说:“你来到闻人府的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寻找胡姑娘,江湖上本就有冥婚的传言,或许你早就发现胡姑娘的耳环在闻人府中,再加上死者对晴姑娘这一番说辞,你自然就明白了,他要对晴姑娘下手……”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静地看着谈宁,等她继续往下推理。
“……一个可以为了失踪的未婚妻在府中潜伏数年的人,在终于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要么会直接报仇,要么会选择将真相告知晴姑娘……而晴姑娘就住在我隔壁。”
裴司晨面色难得严肃起来。
他沉默片刻,将话接了下去:“是啊,我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我……看见了那瓶毒药。”
话说到这里,真凶看来没打算隐瞒,直接将自己聊爆了。
闻人汪很好奇:“你是怎么下毒的呢?”
谈宁将视线投向乔聿白。
乔聿白淡声道:“我正要将今日上演的话本《阴阳路》交给死者过目,裴先生说自己要去找死者,可以顺便帮我送书,随后他将毒药涂在话本书角上,利用死者翻书必舔手的习惯,将他成功毒杀。”
谈宁补充:“当然,为了避免自己不慎中毒,裴先生在手上滴了层蜡油作为保护,这就是为什么他的左手出现了烫伤,而死者书房则有燃香用不上的蜡烛。”
郜曲反应过来:“难怪!两次搜案发现场他都一直拦在书桌前,就是为了不让我们发现话本上的端倪!”
裴司晨叹了口气:“好了好了,毒是我下的,但是小汪汪你也不清白好嘛!”
闻人汪不可置信地看了裴司晨一眼:“你在说什么啊?”
裴司晨直起脖子:“死者身上的匕首与你没关系嘛?”
郜曲闷声道:“匕首的皮套都从我身上搜出来了,也就你没看出来……”
裴司晨凸了眼珠:“啊——!”
闻人汪叹气:“……你这个智商,出门别说是我发小。”
【哈哈哈哈哈晚了,上期就知道了!】
【瑞斯拜,我谈姐又破一案!】
【连续三案了,我的天,当之无愧的mvp!】
【话说新人也玩得蛮好的】
【谈迷心乔超话已建好,欢迎来玩~】
……
等大家稀里哗啦地投完了票,棚顶上的灯光又变成了红色。
第一案的下半旗播出后,没想到大逃杀环节竟成了收视率高峰,很显然,节目组打算如法炮制一番,让嘉宾们在逃出生天中结束这一案录制。
闻人汪无语望天:“……给本公子一个痛快吧!”
裴司晨无比兴奋地搓了搓手,上一案他没遇到大逃杀,没想到还能获得体验券。
只听得轰隆隆一阵声响,废旧厢房的破门在大家梳理线索时竟被打开了。
众人朝那边望去——消失的闻人府众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涌了出来,老太爷顶着他的恐怖老人特效妆,手中举了把菜刀跑在最前面,口中大叫:“我的媳妇儿!你别跑啊!”
“啊——!!!”
毛雪晴成了大家的重点保护对象,众人在宅子里一阵乱跑,先翻过水榭直奔前院大门,没想到大门已经被人从外面紧紧锁上了。
嘉宾们又是一通长跑杀到后门。
——没想到那小木门也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眼看老太爷率领闻人府众仆从即将追上嘉宾,远远围观的导演得意极了。
跑到后门又怎样?只要把所有的门都堵死,你们也……
诶?谈宁在做什么?谈宁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在导演震惊的目光中,谈宁缓缓掏出了——她从死者身上拔出来的匕首。
当然,作为节目组的特制道具,这是一把伸缩匕首,只要拨对合适的开关,也可以当作一把真正的利器来使用。
导演:“???”
你什么时候回去拿的?
只见她轻轻松松对着木门薄弱处一顿乱砍,那短期赶工出来的木门应声裂开一个足够钻出的缝隙。
赶在老太爷举着菜刀抵达之前,六位嘉宾成功逃出闻人府!
主控室里坐镇的副导演:“…………”
围观的导演:“…………”
嘉宾及弹幕:“谈姐好帅!”
导演挫败地按了下耳麦:“算了算了,宣布游戏结束吧呜呜。”
拿完这一案的金币,谈宁对着镜头进行完《婚姻法》相关的普法工作,嘉宾们终于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备采中心。
除了一脸兴奋的导演以外,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倦。
裴司晨仰靠在沙发上:“我再也不想录节目啦,我现在只想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啊……”
导演搓着手:“只要你下期还来录,我一定满足你……”
裴司晨摸了个鸭舌帽盖在脸上:“我聋了,我什么都听不见。”
即便这样也没能抹杀导演的兴致,他高兴地把每个人拉起来,让大家打起精神配合他拍下八百张合照,然后还强迫大家发朋友圈。
“啊对,还没把乔老师拉进群里!”导演一拍脑门,在手机上戳了几下。
谈宁已经卸妆换下长裙,一个人坐在懒人沙发上,等专车过来送她回家。
她看了眼共经患难的伙伴们——毛雪晴已经累得睡着了,裴司晨小心翼翼地给她掖毛毯,两个单身狗闻人汪和郜曲凑在一起,横拿着手机,显然是想打游戏放松一把。
谈宁听见手机一声振动,随手打开看了一眼。
聊天页面弹出一行小字——“导演”邀请“Q”加入了群聊。
……Q?
谈宁挑着眉头去看熟悉的昵称。果然,头像就是那张《黑色和金色的夜曲:降落的烟火》。
眼前光线暗了暗,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她抬起眼,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靠近,正是头像的主人。
乔聿白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质地精良的黑衬衫黑西裤,纽扣一直系到喉结下方,更显得克制禁欲。
他轻声笑道:“谈小姐,可以加一下微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