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呆了几日,陈森几乎天天陪着郑嘉西出门。
和其他情侣一样,两人也爱逛街吃饭看电影,在博物馆看梵高的星夜,在华盛顿广场喂鸽子,在哈德逊河游船,这些稀疏平常的事情因为彼此的参与突然变得生动有趣起来。
快到月中的时候还正好碰上曼哈顿悬日的最佳观赏期,这是纽约标志性景观,到了日落时分,夕阳将会出现在曼哈顿东西向街道的正上方,乍眼看就像是夹在高楼大厦之间的一轮金色圆盘,场面蔚为壮观。
位于42街的Tudor City Bridge是个绝佳的观景地,只是地点太过热门,各路摄影爱好者以及慕名而来的游客早就架好了机位,天桥被堵得水泄不通,人来人往很容易磕碰摩擦。
好在陈森的身形足够高大,长臂一揽将郑嘉西半个人搂进怀里,一点碰撞都没让她挨到。
中心位是挤不进去了,这时侧边有位好心的卷发大叔收起了三脚架,愿意腾出半块位置让给他们,这才有了落脚的地方。
郑嘉西倚着护栏拿出手机调整拍照模式,陈森则紧贴在她背后,两手撑着栏杆,收紧双臂把人护在身前,和比肩接踵的人群彻底隔离。
“我在纽约这么久还没有这样正儿八经看过悬日。”郑嘉西随手拍了几张照片测试光线,“其实只要是晴天就能看到很美的日落,上西区那边从中央公园出来到八十几街都能看到,就是找角度的问题。”
“那我们是不是挑错日子了?在家里看应该也不错。”
“仪式感呀。”郑嘉西回眸,笑眼看他,“换作以前我可能会觉得无聊,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森低头凑近,贴耳问:“哪里不一样?”
“有你在。”
时间到了,高楼的玻璃幕墙开始折射出金灿的光芒,火红夕阳崭露头角,伴随着暮气渐渐西下,悬挂在半空时,耀眼余晖铺满大地,将整条街道也染成金黄,美好到哪怕此刻是人生的最后一秒都没有遗憾。
“陈森。”
“嗯?”
“转身,弯腰。”
郑嘉西突然将手机调成自拍模式,趁着陈森不备,她立刻踮脚勾住他的脖子,让落日晚霞变为背景,将满腔爱意化成一个尽在不言中的吻,轻轻地落在他脸侧。
这张合照最终成了两人的手机屏保。
作为一个名副其实的不夜城,凌晨的纽约依然车水马龙,伴随着偶尔响起的警车鸣笛,城市并没有卸下璀璨迷离的外衣。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夜色下是不会打烊的繁华,陈森独自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锁屏画面。
照片角度不错,就是抓拍太急画质有点糊,但丝毫不影响整体的氛围感,屏幕暗掉又被陈森点亮,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郑嘉西那张柔美的侧脸上,而她唇面留下的温度到现在似乎都还滚烫。
半小时前他做了个可怕的噩梦,梦里有一个巨大黑洞,郑嘉西掉进去之后垂直下坠,陈森拼命想拉住她但是怎么都够不着,他想一起跳下去,却发现自己怎么都踏不进这个黑洞,还被郑嘉西反推一把摔了出去。
然后他就醒了。
噩梦的后劲太大,陈森没能重新入睡,其实这几天他的心情状态并不算轻松,只是没在郑嘉西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茶柜里的药确实不见了踪影,但品名种类陈森还记得很清楚,他反复查反复看,想把那一长串划不到尾的副作用逐字逐句研究透彻。
他找了很多类似的病例资料,几乎每看一次都是对心脏的鞭笞。
郑嘉西完完全全瞒住了他,而他实在无法想象她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钦佩的同时陈森开始痛恨自己,他到底是有多粗心才能放任她这一年孤独漂泊。
“陈森。”
安静空气被打破,郑嘉西揉着眼出现在主卧门口,一副没睡醒的懵圈模样,声音都含着困倦:“你在那儿干嘛呢?”
“怎么醒了?”陈森收起手机,迈步朝她走来。
“好渴,想喝点水。”
郑嘉西的头发睡乱了,后脑勺上翘了几根呆毛,看起来有些滑稽,陈森顺手替她一压,柔声道:“我去给你倒。”
“你也是突然醒的吗,怎么没回房间?”
“一醒就睡不着了。”
递来的是温水,几口咽下去郑嘉西也精神了,陈森挪开沙发上的抱枕,坐下后冲她招手:“过来。”
“嗯?”
“让我抱一下。”
深更半夜他突然要腻歪,郑嘉西有点想笑但也愿意配合,她放好杯子刚凑近,陈森就把她扯过来摁在自己腿上。
面对着面,借着暧昧光线,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开始用目光描摹对方的样子。
“我怎么觉得你的鼻子又挺了一点?”郑嘉西刮着男人的鼻梁,又戳了戳他的手臂,“狠狠练过了?身板好像更硬了嘛。”
“那你呢,怎么还换了个发型。”陈森说的是她的刘海。
郑嘉西向上吹口气,额前那几缕头发飘起来,她笑:“减龄啊,不好看吗?”
陈森掐着她的腰,眸色变深:“好看,看起来比原来好欺负。”
郑嘉西微眯起眼:“几点了?要不回房间再欺负欺负……”
她的手机没拿出来,只能用陈森的看时间,结果注意力又被屏保吸引走。
“这张照片是不是拍得超好?”她越看越满意,“感觉再调一下对比度会更好。”
陈森的手机不设密码,往上一划就跳到桌面了,而他方才锁屏的时候并没有及时清理网页,此刻所有搜索内容正随着郑嘉西的动作跃然入目。
药品名都是郑嘉西最熟悉的,她看看手机又抬头看看陈森,知道他心里那关还没过去。
陈森也不回避,抱着她的手慢慢收紧了力道:“能再跟我说说吗?”
“好。”郑嘉西放下手机,眼神真挚,“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怎么发现情绪出了问题,怎么去医院做的检查,包括治疗过程中会出现哪些不良反应,身体有什么变化,总之一切好的不好的,郑嘉西都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
陈森认真听着,用好几次垂眸隐去他眼底快要漫溢出来的痛色。
“对不起。”郑嘉西观察着他的反应,内心的歉疚无以言表,“说走就走的人是我,单方面不联系的也是我,我怕你被吓到……我承认我有自私的想法,应该早点告诉你的,万一好不了……也不至于耽误你。”
“是我的错。”陈森把人拉进怀里,嗓音沉闷隐忍,“是我拖了太久时间,早就该来找你的。”
爱是常常觉得亏欠,如果他当初给她的安全感和归属感能够再强烈一点,说不定她也不会离开。
郑嘉西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话说着又覆上淡淡的鼻音:“不是的,当时那种状态,你就算来了我也可能不会见你,甚至还会用很难听的话赶你走……”
“怎么对我都可以。”陈森捧起那张泫然欲泣的脸,心底泛起的酸涩快要把他击溃,“但是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一起面对,谁都不能临阵脱逃。”
郑嘉西的眼眶还是热了:“有复发几率的,你真的不怕吗?”
“忘了我那天晚上说的话?还是你把自己的话也忘了?是你说的,以后不分开了。”陈森抚着她的头发,语气不能再认真,“你是惯犯了,绝对不能再骗我。”
郑嘉西因他最后那句话破涕而笑,使劲点头。
陈森拭去她脸上的泪,深邃的眸子里装满柔情:“哭包。”
“太难听了。”郑嘉西开始抗议,双手抓住他的领口,“换一个,换好听的。”
“怎么才算好听?”
“你自己想。”
陈森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俯在耳侧轻声道:“那宝贝呢,可以吗?”
郑嘉西心都跟着颤了一下,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么肉麻的字眼会从陈森的口中说出,唯恐听错,她揪着不肯放:“再说一遍,还要听。”
“换个地方听。”
陈森抱起人就往卧室走,柔软的床铺,昏暗的灯光,极尽缠绵的吻,以及两颗终于紧紧依偎的心。
每唤一声宝贝,陈森的吻就会向下游移一寸,郑嘉西勾着他的脖子,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这样的温柔里,他们都要承认,彼此在这件事上就是有着天生默契的。
郑嘉西的双眼很快蒙上一层水色,衣料都剥尽了陈森却迟迟不肯动作,她着急了,刚蹭过去的腿却在下一秒立刻被大掌握住。
男人俯身,漆黑的眼眸酝酿着汹涌暗流:“现在还喜欢用丝带绑头发?”
“嗯?”郑嘉西不明就里,嗓音也变得迷迷糊糊,“什么丝带?”
陈森探身从床柜上取来一根黑色刺绣的真丝飘带,郑嘉西认出来了,那是她某件裙装的配饰,嫌碍事所以被她拆了下来。
“这个是绑在裙子上的,不是……”
话还没说完郑嘉西就被陈森翻了个面,双手也被反剪到身后,当她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丝带已经绕过手腕打了个根本挣脱不开的死结。
“……玩儿这套?”
“你当初是这么绑我的吗?”陈森又把她身子转过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雪山上慢慢浮现红痕,引得某些不可言说的念想冲破桎梏,“也该轮到我了。”
这话太有深意,郑嘉西瞬间想起她把陈森压在椅子上的那回,吞了吞嗓,反倒期待起来:“这么有服务意识吗?”
陈森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微启的朱唇,忽然勾起一抹捉摸不透的笑,他什么都不说,下了床又走出房间,郑嘉西心底的疑问越来越大,被晾了几分钟,她有些不耐烦起来,正想发作,结果陈森捧着一杯冰出现在了门口。
“你……”
陈森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动作,又看了眼家政卧房的方向:“你想被阿姨听见吗?”
他倚着门框,手里不慌不忙地晃着杯子,冰块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碌碌响声,这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成功惹到了郑嘉西。
手被反绑着动弹不得,床铺又软,郑嘉西挣扎了好几下都直不起身,她愠怒却只能压低声音:“混蛋,我冷!”
陈森举杯将一粒冰块裹进嘴里,视线定格在那两颗样子逐渐完整的珍珠上。
看来确实是冷到了。
他勾脚带上门,靠近郑嘉西的时候目光半分都没有离开她,俯身吻上后舌尖也将冰块抵了出去,有些唇齿不清地问:“那现在更凉了怎么办?”
“唔……”
“轻点。”
娇媚喘声闷在陈森的掌心里,他勾勒着珍珠的模样,冰块随之融化,几滴水从唇边溢出,慢慢滑下的时候又被他吮.吸回来。
”还剩好几颗,怎么用?”
郑嘉西已是媚眼如丝,神魂颠倒,断续道:“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这么听话。”
陈森又含进一颗冰块,吻住唇瓣的同时他手里也捏了一颗,冰凉寒意似锋利的刃,触到暖热时立刻融开,郑嘉西激灵一下差点要踢他。
“乱来?”陈森摁住她闷笑。
郑嘉西在冷热之间沉浮,理智拉扯,她咬牙:“到底谁乱来……”
陈森将她圈在怀里,边啄着柔软的唇边给她一点缓冲时间。
“能怎么办,只要看到你就无师自通了。”
冰块化了,室温却在上升,陈森故意放慢节奏,享受着她迷离的表情:“不过我们可以再探讨一下……”
这一探讨起来就彻底没了时间概念,到后来天都快亮了,刚铺好的床又要重新整理。
郑嘉西伸了个懒腰,她翻身在床柜抽屉里摸索着,想找片暖宝宝捂一捂,结果这一翻就翻出那个被她拆了内胆的打火机。
金属体的壳子泛着柔和光泽,每一个边角都被郑嘉西触摸过无数次。
陈森从浴室出来就看到她背对着的身影,似乎正聚精会神地缩在台灯下打量着什么。
“什么东西看这么认真?”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又把人捞进怀里。
郑嘉西转过身,捏着那个壳子送到他眼前:“你的东西。”
陈森差点忘了这把打火机:“难怪一直找不到。”
他顺手掀盖,发现里面居然空空如也,郑嘉西解释:“海关过不了,不拆就只能扔了,反正里面的内胆还能单独配的吧。”
陈森眉梢一扬:“配不了,特制的。”
“你唬我呢,这东西还特制。”
“火石、顶针、弹簧,全都是找老师傅定做的,手工打磨。”
他说得煞有介事,郑嘉西从完全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斜眼道:“那你把老师傅的联系方式给我,我给你重新定一个。”
“行,我找找。”
陈森还真拿出手机翻起了通讯录,只不过一溜名字划到底了都没有动静,他接着又点开微信,依然没什么重点地翻找,郑嘉西的眼睛就没从屏幕上离开过,她越看越觉得奇怪,再抬头,发现陈森嘴角的笑意快压不住了。
“好啊你,敢骗我!”
郑嘉西上手就要掐他,陈森捉着人顺势往身上一带,彻底吻够了才肯放开,微信还亮着,古樟街那个聊天群一直在滚动,郑嘉西找回呼吸后趴在陈森的胸口开始刷群。
赖阿伯发了个打太极拳的视频,动作规矩到有些滑稽,主要是脚边还躺着个不太应景的赖庆芳,显得画面搞怪荒诞。
“你那只猫呢?”郑嘉西说的是耳朵。
“在原野养着。”
“嗯?那它不会乱跑吗?”
“奇葩一个,在网吧呆着反倒老实。”
郑嘉西捧着手机边说边笑:“好想见见它。”
陈森低头,盯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旋,半晌后忽然道:“我以后只要有空就来看你好不好?”
郑嘉西顿住,抬眸发现他满脸的真挚。
“下个月我会正式去泛亚报道,初始假期可能不多,但外派的机会不少,等到纽约的游戏工作室成立,我就申请调任。”
泛亚准备在纽约设立全新的办事处,组建一个专业的3A游戏工作室,这是吸引陈森的最大诱饵,让他轻松上了钩。
“最近这一年我都会常驻颐州。”陈森的眸光微动,眼底燃起希冀,“你愿意来看我的话,我们也可以在颐州见面,如果你哪里都不想去,那就在纽约等着我。”
郑嘉西不露声色地听着,心脏却已经裂开一条缝隙,里头不断有热流喷薄涌出,撼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
她不知道陈森来之前做了多少准备,经历了多少思想斗争,他是如此坚定地计划着彼此的未来。
而这份未来分明在向她倾斜。
“你是背着我练了什么分身术吗?”不等陈森回答,她又立刻道,“这行业全是高强度工作,你要两头飞,你想当超人?”
郑嘉西几句话似乎把出路封住了,陈森蹙了蹙眉,强硬中带着一丝无奈:“你要给我公平。”
“什么公平?”
陈森将她的手扣在掌心里摩挲,半是哄的语气:“不多要,也给我一年的时间。”
郑嘉西怔愣片刻后突然笑开:“真要把我变成坏人啊?先不说你能不能把工作和生活平衡好,就算来了纽约,然后呢,国内的事都不管了?阿婆也不照顾了?”
她凑上前,和陈森蹭了蹭鼻尖,将两人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我可不想谈什么异国恋,再分开一年,谁都受不了……”
陈森摁着她的腰,声音紧绷:“所以你的意思是?”
郑嘉西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眼神清澈透亮。
“我要回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