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樟街建了一个微信群。
起因是这条街被某个剧组选作了取景地,一一通知效率太低,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干脆拉了个微信群,希望取得居民们的理解和支持,同时方便接受各种建议和投诉。
时间一久,大家就习惯有什么事都在群里讨论,最近的焦点都集中在波仔身上。
“我听说季江潮那小子准备复读了,你什么打算?”阿豪放下手机,望着已经得知高考成绩的波仔。
“能有什么打算,就我这点分数,再给我五年都没用。”波仔好像不太在意,“大不了去学个厨,回来给我爸的饭店帮忙呗。”
话正说着,临江仙门口飘来了骆芳的声音:“诶哟热死我了,这高温天怎么一年比一年来势汹汹啊。”
“芳姨,今天没去打牌?”波仔问。
“你小子在这里啊。”骆芳收起遮阳伞,转身跨进店堂,“没搭子啊,王奶奶和陈阿婆都去邻市了,阿森刚送她们走。”
“去邻市干嘛?”阿豪递了一杯水过去。
骆芳一股脑喝完,擦擦嘴:“就那什么养老院开业了么,她们非要过去瞧瞧。”
阿豪惊讶:“她们还真想去啊?”
“老人家嘛,年纪上来了跟小孩一样,很倔的,要不怎么说老小孩老小孩。”
骆芳尾音刚落,边上的波仔突然大喊:“我靠!”
“死孩子,一惊一乍干什么!”骆芳往他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波仔举着手机问:“菁姐怎么把她拉进群了?”
“谁啊?”阿豪也凑过来看。
“郑嘉西啊。”
“我当是谁。”阿豪又兴致缺缺地坐回去。
“不是,把她拉进来干什么?”波仔满脸不爽,“她又不是我们街上的人。”
骆芳摸了摸自己新做的美甲,睨他一眼:“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就不算了?”
“拉都拉进来了,也不见她说话啊。”波仔嫌弃得不行,冷笑道,“走多久了,一年了吧?长什么样都要忘记了,我看是不会回来了,照这样下去,森哥还是趁早找个新女友算了。”
骆芳却突然笑:“阿森都没说什么,你干嘛这么义愤填膺?”
“我是替森哥觉得不值!冷心冷肺硬心肠……”
波仔觉得这女人简直就是天生冤家,平时一点动静都没有,要是他的倒霉事一发朋友圈,郑嘉西肯定是第一个点赞的。
明明也在关注大家的生活,怎么就是不回来。
“要我说你这种生瓜蛋子就是没尝过恋爱的滋味。”骆芳想起在街口走戏的那几个演员,“人家演戏也有演上头的,下戏之后还要冷静好几个月,热恋期的感觉有时候挺不靠谱的,慎重点挺好。”
“慎重?”波仔不敢苟同,他确实不懂爱情,但更不理解这种分别的意义,“我看是不想负责。”
“那样的人生经历,如果把爱情当成全部我才觉得奇怪噢。”骆芳若有所思地感慨,“不过这一年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就看谁先熬不住了咯。”
……
陈森从邻市回来后把车子送到了张简洋的店里。
“你那车怎么说,能修吗?”
“不好搞,说是发动机的问题。”张简洋接过陈森手里的车钥匙,“这两天去趟外地,下星期还你啊。”
“不急。”陈森扯了张椅子坐下,“先放你这里,下星期我不在。”
“去哪儿,又去颐州?”
“不是。”
“我发现你最近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啊。”张简洋打趣,“在外面有家了?”
陈森嗤了一声,他对这种玩笑话已经免疫,但张简洋是真的好奇:“要去很远吗,不开车?”
还真是开车到不了的地方。
“苏黎世。”
亏张简洋还是个文科生,地理知识全还回去了,听完这个地名他反应了很久:“瑞士?”
“嗯,可能要去半个月。”
今年的人工智能大会将在苏黎世举行,作为合作企业,泛亚也将派遣代表出席,作为AI Lab的预备成员,陈森只是随行观摩。
前段时间他通过了泛亚实验室的人才储备计划,虽未正式上任,但前期准备工作一点都不少,若想重返赛道,他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好在有恩师指引,这对于陈森来说是个很不错的开始。
“好钢果然还是得用在刀刃上。”张简洋语重心长完又突然提点,“反正都要出国,你不如顺道去另一个地方看看?”
陈森半晌不语,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摸了摸眉梢,眸光深远:“怎么顺,从瑞士直飞也要八九个小时。”
“你说的是哪里啊,我又没说是哪里。”张简洋贱笑,“难道你已经看过机票了?”
“……”
“继续憋着呗,谁能憋得过你们啊。”
……
郑嘉西最近好像碰上了水逆。
她落地苏黎世的第一天就丢了一副耳机,行李也被人拿错了,幸亏挂牌上写了联系方式,拿错她箱子的旅客主动来了电话,否则以航空公司的效率,可能等到她离开的那天都不一定能把东西拿回来。
这是整年来的第一次旅行,郑嘉西主要是冲着《驱逐者》这个游戏的全球总决赛来的,赛程有小半个月,她只看最后两天的比赛。
下午两点,她坐在酒店花园的咖啡吧里等人。
给她打电话的是位男士,说着一口流利德语,在郑嘉西表示听不懂之后他又立刻切换成了英语,人也确实绅士,他愿意把行李箱直接送到郑嘉西下榻的酒店。
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半个钟,郑嘉西干脆点了个下午茶套餐,伴着手机消磨时光。
邮箱里有一封确认函,上面标注着最新一轮心理评估和面诊的时间,郑嘉西回复完又打开了微信。
国内的早上八点,朋友圈里很多人已经起床了。
刷到的第一个就是薛一汀,他也捧着杯咖啡,来了张角度极其刁钻的早安自拍照,念在他帮忙把郜云那套房卖了,郑嘉西十分违心地点了个赞,还评了一个“帅”字。
再往回翻还能看到智琳昨晚发布的动态,她今年的生日也是在家过的,场景布置得很温馨,蛋糕也很漂亮,桌上那些菜一看就是她爸妈的手艺。
听说她的考研成绩相当理想,已经被颐州大学录取了,幸福的人只会更幸福,郑嘉西觉得这句话说的就是智琳。
至于邵菁菁,她转发的全是她那个视频号里的内容,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做出好几个爆款内容,现在也算是个热度十足的博主,商务接到手软,比以前那个光带货的直播间有盼头。
看样子她也去了智琳的生日聚会,拍了很多照片,多到能连发两次九宫格。
郑嘉西一张接着一张划过去,划到第五张的时候她顿住了动作。
主角是智琳,她站在自家小院正中央,脸上被抹了奶油,笑容温暖肆意,照片是被裁剪过的,如果放大了仔细看,能发现右上角有个模糊身影没被剔出画面。
那是个男人的背影,宽阔挺拔,因为没对上焦所以整体有些虚化,可郑嘉西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盯得有些出神,忽然被一道醇厚磁性的男声扯回现实。
“打扰了,请问是Jacey吗?”
撞进那人眼底的时候,郑嘉西有一瞬间的窒息感。
太像了。
那是一张在东方面孔里绝对算得上是惊艳的脸庞,瞳仁深邃如海,从眉骨到鼻尖都似刀刻斧凿的弧度,同样的,右眼尾下方也有一颗小痣。
“女士?”
男人招手晃了晃,郑嘉西终于清醒过来。
笑起来就不太像了,陈森才没有这么深的酒窝。
“你好,我是。”郑嘉西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我叫Louis,这是你的行李,”男人把箱子拎到身前,“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找错了行李转盘,咱们的行李箱又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认错了。”
“没关系,辛苦你跑一趟。”
“要不要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
箱子上有密码锁,看样子也没被暴力破拆过,郑嘉西倒不担心这一点。
Louis是从温特图尔赶过来的,郑嘉西留他喝了杯咖啡,交谈中她得知Louis是华裔二代,出生在瑞士也在这边长大,还没有去过中国,目前是一名在校大学生。
“我的学校离这儿很近。”Louis打开地图标出了位置。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又是一个妥妥的超级学霸。
将近半小时的聊天,郑嘉西也逐渐平复了心情,如果一开始她觉得Louis和陈森有八九分像,那么现在就只剩下四五分了。
外貌是表,神态才是魂,陈森没有那么健谈,也没有那么爱笑,是很相似的眼睛,但被陈森盯住的时候郑嘉西会心慌,会蠢蠢欲动,跟Louis对视就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所以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他了。
似乎注意到郑嘉西的跑神,Louis喊了她一声:“Jacey?”
透过一个人的脸去想念另一个人,这种事本来就很心虚,郑嘉西敛起目光,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连续两天,郑嘉西的梦境里都出现了那个快一年没见面的男人。
在这独处的一年时间里她做了很多思考,然后发现自我和解与释怀都是持久战,有些部分可能会久到永远看不见结果。
陈森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他要的是毫无保留和笃定,而她呢,真的可以吗,做好准备了吗?
直到坐上那架返回美国的飞机,郑嘉西都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到底是没摁下那个发送键。
回到纽约的第二天,朋友圈的动态又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郑嘉西突然刷到了陈森的更新,一张照片,一个定位。
「day1,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
上帝好像对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命运总是偏向我们吗,不是的,错过才是人生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