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转完机抵达纽约,郑嘉西终于在Eddie家里见到了周桉,比起电话里的描述,眼睛看到的画面更有冲击感。
“这也是Ramon打的?”
“嗯。”周桉放下袖子盖住手臂的淤青,此刻回想起来她还是心有余悸,“他应该是吸.食过度出现了幻觉,狠狠掐着我的脖子,我实在没办法呼吸,手里能抓到什么就砸什么,他完全失控了,把我摁在地上打。”
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周桉身上的伤依旧触目惊心,尤其是肿胀撕裂的左眼角,连带着眼球里的血丝都没褪尽。
听说周桉被家暴的时候郑嘉西根本不敢相信,在她印象里Ramon是个非常温柔稳重的人,他和周桉相爱不易,熬过许多年才修成正果,按道理应该更加珍惜彼此,落得这样面目全非的下场是谁都没有料到的。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还在洛杉矶?”
“他跑了。”
“跑了?”
“对。”说话的是Eddie,他捧着咖啡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我们报了警,但是目前人还没有抓到。”
“Bruce呢?”郑嘉西问的是周桉和Ramon的儿子,今年才五岁。
周桉喝了口热茶,手指有些颤抖:“我把他送去罗切斯特了,先在我姐姐那里住一阵,我现在不适合照顾他。”
孩子就是周桉的软肋,她说着这些眼眶也开始泛红,郑嘉西揽过她的肩轻轻拍背安抚。
Eddie若有所思道:“Ann在加州的律师是我给她介绍的,Ramon不同意离婚,现在又行踪不定,他知道我家的地址,这里也不安全了。”
“家里的枪不见了。”周桉的表情夹杂着不安和恐慌,“应该是他拿走了。”
Ramon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谁都不知道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正不正常,郑嘉西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牵住周桉的手:“那就住我那儿去,他绝对不知道我新家的地址。”
曼哈顿这套公寓虽说一直是空置状态,但郑嘉西雇了人定期维护,简单收拾一下还是能立刻入住的。
客厅里点着香薰,落地窗外能看到中央公园的风景,郑嘉西扯了两张坐垫过来,想给周桉营造一个相对放松的环境。
“晚上我们一起睡吧,来个彻夜长谈什么的。”
“嘉西,真的给你添麻烦了。”周桉心里过意不去,“我没想到你会直接飞过来找我,连时差都没倒好吧?”
郑嘉西给她递了杯热水,自己也盘腿坐下,弯唇道:“别想太多,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想过来看看。”
“你之前说的那个男朋友,这次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他没什么时间。”郑嘉西瞎找借口。
聊到一半周桉的姐姐弹了个视频过来,原来是Bruce想妈妈了,郑嘉西入镜打了个招呼,然后很识相地把温存时间留给母子俩。
她的手机也在身边,只不过一点动静都没有,黑沉沉的屏幕看着像个吞噬万物的无底洞。
周桉那边聊得很愉快,郑嘉西拿着杯子默默起身,等待水开的过程突然变得很漫长,她倚着岛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手机。
公众号的推送堆了一摞,和某人的对话框已经沉底。
郑嘉西点进那个头像查看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还停留在上个星期,那是一张夕阳西下的风景照,她也有一张相同角度的,原因无他,这就是她和陈森一起拍的,两人当时还幼稚比拼谁拍得更好。
嬉笑欢闹恍若昨日,感情的变化却像此刻室外忽降的暴雨一样迅速,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细想。
“嘉西,Bruce要挂视频了,他想和你说声再见。”
“好,我来了。”
郑嘉西莞尔一笑,熄屏收起了手机。
……
在纽约待了三天,郑嘉西和周桉几乎是足不出户。
她们动员身边力量极尽所能地打听Ramon的行踪,希望能给警方提供一些有效线索,而周桉的工作也因此事停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让她筋疲力尽,郑嘉西这里仿佛成了最后的避难所。
每个人能承受的心理压力都有极限,这注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对抗,郑嘉西看着周桉消沉的模样于心不忍,她提议出去转转,离开熟悉的环境,随便找个城市或者出国都好,有时短暂的逃避会成为内心能量的来源。
但她没想到的是,周桉居然对郜云产生了兴趣。
回国的飞机落地颐州,两人原地休息了一晚才坐上高铁。
明明才离开几天,当郑嘉西再次踏进古樟街的时候,她居然莫名升起一种初来乍到的紧张感,直到路过的街坊邻居主动打招呼,她才恍然,原来自己对这里已经是如此熟悉。
路过大樟树时郑嘉西看到了波仔,自从换了个像样的发型,她看这小子是越来越顺眼了,波仔显然也发现了她,还朝她身旁的周桉投来好奇目光。
“波仔,过来搭把手。”
被喊名字的人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过来帮忙拉行李箱,郑嘉西没忍住,伸手在他那颗栗子头上狠搓了一把。
“干嘛啊你!”
“金子做的啊,碰都不能碰?”
“男人的头不能随便摸!”
“还男人呢你,多吃点饭长长个子吧。”
“……”
一路拌嘴终于走到临江仙,郑嘉西不经意朝对门望了一眼,陈家院门紧闭,看着不像是有人在家的模样。
“嘉西姐,你终于回来了啊,这位是你朋友?”
周桉眼角的淤青还没散干净,她特意架了副粗框眼镜,因为不习惯,推镜框的动作有些频繁,阿豪便朝她多看了几眼。
“对,这位是周桉,你可以喊她桉姐。”
郑嘉西给双方做起简单介绍,阿豪十分热情,又是倒水又是端水果的,行李让波仔送上了楼。
周桉是初来乍到,新鲜感很足,她和阿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旁边的郑嘉西也不插话,有些一反常态地沉默。
阿豪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故意调侃:“姐,别往那边看了,森哥不在家。”
心弦一紧,郑嘉西收起确实有些刻意的视线,随口问道:“他去哪儿了?”
阿豪笑得很欠扁:“你男朋友你问我啊?”
郑嘉西的眼风突然扫过来,阿豪怂了,老实道:“森哥当志愿者的那个协会组织了区域性活动,上面来了几位领导特意来郜云做实地考察,他去接待了,这会儿应该还在福利院。”
“哦,这样。”
郑嘉西没特别反应,阿豪也看不出她和陈森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不敢多问,打几句哈哈又岔开了话题。
下午时光匆匆溜走,到了晚上饭点,郑嘉西二话不说带着周桉去了那家经常光顾的本地私厨。
郜云的夜晚总在喧闹中透着静谧,周桉望着窗外烟火气十足的街景,感慨道:“你现在完全是本地人了吧,这么复杂的小路连导航都不用。”
郑嘉西在路边瞄到空位,边倒车边说:“这么小的地方,带你多走几天你也能认路了。”
正值饭点,靠边停的车排成了一溜,郑嘉西不那么走心地看了几眼,一辆黑色越野立刻闯进她的视线。
就是这么巧,车牌号是她能倒背如流的一串数字。
不排除陈森也在这家餐厅的可能性,进店后郑嘉西就不由自主地先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确定没什么熟悉身影之后,她居然说不上是庆幸多一点还是失落多一点。
她们运气好,小包厢还剩下最后一个,郑嘉西先把菜单递给周桉:“你看看想吃什么,或者让服务员做个推荐,我去趟洗手间。”
“好,你去吧。”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郑嘉西搓完手擦干水,突然很想出去抽根烟透口气,她下意识摸了摸裤子,过几秒才想起东西全都扔在车上。
也不知魂飞到哪里去了,她这一整天的精神都不太集中。
“在找什么?”
背后响起这道声音的时候,郑嘉西的心跳都跟着狠狠漏了一拍,她掀眸,从镜子里看到陈森。
不过几天没见,男人的眉眼好像愈发深邃了,连短暂的对视都参杂着一丝陌生感。
陈森从她身旁绕过,站到隔壁的水池前洗手。
“没什么。”郑嘉西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陈森挤了点洗手液耐心搓着,头也不抬地问:“找烟?还是找打火机?”
他快变成自己肚子里的蛔虫,郑嘉西团着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应道:“找烟,也找打火机。”
水流声哗哗,陈森很快冲了几下,然后从兜里掏出打火机递给她:“火机有,烟抽完了。”
他手上还有水珠顺着指尖往下落,郑嘉西碰到金属外壳的刹那觉得触感冰到刺骨。
“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今天。”
“一个人来这儿吃饭?”
“还有朋友。”
走廊另一端传来沉闷的咳嗽声,有人喝醉了正在往这边靠近,晃晃悠悠的身子贴着墙,干呕几下眼看着就要吐出来,陈森立刻推着郑嘉西往外走。
他就在她身后,双手搭着她的肩,只是掌心还没有回温,薄薄的凉意穿透衣料覆在她的肌肤上。
那么强烈的存在感,过了拐角就消失了。
“我在那个包厢,今天有客人要陪。”陈森朝右边的大包厢抬了抬下巴,双手已经垂在身侧,“有事就过来找我。”
“好。”
“那我先过去了。”
郑嘉西还握着打火机,她抬手道:“这个……”
“先放你这里。”
“……嗯。”
“走了。”
说完他就转了身,郑嘉西也没留在原地,回头去了最左侧的包厢。
餐厅的出品依旧稳定,几道招牌菜做得有模有样,周桉赞口不绝,郑嘉西也频频点头,但她吃得不多,周桉问起来她只说胃有些胀气。
去柜台结账的时候老板终于出现了,郑嘉西和周桉争着要付款,谁知老板摆手笑道:“你男朋友没说吗?他已经付过了。”
周桉惊讶:“嘉西,你男朋友也在啊,人呢?”
郑嘉西立刻看向那个大包厢,门是敞着的,服务员进进出出正在打扫卫生,显然已经散场,她又快步走到门口张望,停在路边的车子少了很多,黑色越野也不见了。
头顶那盏路灯不知是坏了还是供电不足,闪得郑嘉西有些眼花,她吞了吞嗓,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