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森不在,张简洋也去了外地,郑嘉西无人可找,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阵。
最后还是阿豪放心不下,打了个电话找人照看临江仙,跟着他们一起出了门。
其实坐上车的那瞬间郑嘉西就有一丢丢后悔,她连对方是什么来历都不清楚,脑子一热就为了这俩小子蹚浑水,纯是裤.裆里撒盐,闲得蛋疼。
于是在路上,她要求季江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彻底交代清楚。
原来郑嘉西猜得没错,波仔真的在倒卖香烟,她上次在路边看到的奇怪男人是本地一家烟酒行老板的儿子,也是波仔的上家,主要负责提供货源,东西拿到手之后他们会进行拆分,买家就是一些同校学生,偶尔也有其他学校的人找上门。
说是倒卖,但波仔经手的数量并不大,只赚那么一点中间商差价,主要是还没来得及发展壮大就被郑嘉西目睹了“交易现场”,陈森知晓此事之后直接找上了那家烟酒行,仔细一问才发现老板根本不知情,平时是他儿子在看店,供给波仔的那些烟也是偷摸拿的。
考虑到双方的情况,陈森暂时没有选择举报,老板保证会直接切断货源,而波仔手里仅剩的烟也被陈森尽数没收。
没了货源,交易就无法进行,波仔只能将提前收到手的定金逐个退还,但问题就出在那批外校学生的身上。
其中一个绰号叫“大熊”的人一口气给过两千元定金,指名要最贵的烟,波仔给他退钱的时候对方很不乐意,居然要求另外支付一笔莫须有的违约金,波仔当然不同意,情况变得僵持不下,今天直接被人堵了个正着。
郑嘉西从头听到尾,抓住重点问:“违约金是多少?”
一想到这个季江潮就来气:“他们狮子大开口,要五千!”
“我靠。”阿豪瞪大了眼,“怎么不直接抢啊。”
“倒爷碰上抢钱的,你们郜云还真是人才济济。”郑嘉西扶着方向盘,语气讽意十足,“通知你的那两个小兄弟呢?”
叫什么胖子和阿鬼,她还有点印象,当初在原野通风报信让波仔来堵人的就是他们。
“早走了。”季江潮的语气有点儿蔫,“说是有事。”
尽是些便宜兄弟,煽风点火第一名,遇到正事就跑没影了,也就季江潮这种傻子会不离不弃,郑嘉西嗤了一声,难得没做犀利评价。
导航终点是一家叫宝汇的修车行,还剩三个路口的时候阿豪忍不住问:“大熊跟宝汇的人认识?”
否则怎么会把波仔扣在这里。
季江潮老实回答:“宝汇是大熊他哥的店,波仔就是被他哥带走的。”
“大熊是曹汎弟弟?还真是冤家路窄啊,那这事确实得通知森哥。”阿豪叹气道。
郑嘉西瞥了眼后视镜:“和陈森有什么关系?”
“那说来话长了,曹汎就是宝汇老板,和森哥是同一所高中的,我当时比他们低两届,听说的时候就知道这两人是死对头,当年曹汎可没少找森哥的茬。”
和郑嘉西想象的叛逆少年闯祸出名不一样,听阿豪描述,陈森其实是个低调不爱惹事的人,但成绩和外貌注定了他在学校里不可能是个默默无闻的存在,名声甚至一度传到了外校。
正是矛盾又冲动的年纪,像陈森这样成熟稳重的才是异类,落到别人眼里难免就有装相嫌疑,在看不惯他的那群人里,曹汎就是其中最会挑事的一个。
刚开始只是狭路相逢时的阴阳怪气,陈森根本不拿他当回事,被无视的曹汎变本加厉,逐渐升级为语言和肢体的双重挑衅,直到某次他做了件彻底激怒陈森的事,被拖进卫生间打到半死才总算消停了一阵,据说目击现场的学生都吓傻了,曹汎满脸是血,连老师都不敢进去拉架。
肿成猪头的曹汎自然咽不下这口气,隔周就撺掇了几个校外的人,趁着陈森落单把他堵在了暗巷里,结果曹汎严重低估对手的战斗力,陈森单枪匹马硬是扛了下来,虽没占到便宜但也不肯认输,揍得几个人是服服帖帖。
那一战可谓经典,从这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惹陈森,但这件事也害得一群人差点被学校开除,好在陈森的班主任信任他,查清了起因经过,再结合陈森平日的表现,在校领导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最终用一个全校通报压了下来。
但曹汎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本就是个麻烦角色,又没人作保,因此事被迫转了学,两人的恩怨才算告一段落。
听完这些,郑嘉西才明白张简洋当初调侃的“双榜状元”和“暗巷一挑五”是怎么回事。
宝汇修车行的招牌出现在前方,她轻点刹车慢下速度,不经意问道:“曹汎做了什么让陈森发那么大火?”
阿豪有些犹豫,再出声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愤慨。
“他跑到陈阿婆面前,骂森哥是个没爹妈的孤儿。”
……
修车行的门面挺大,场外空地能并排停好几辆车,郑嘉西打正方向,一鼓作气将车子笔直停在了店门口,那动静吸引了店里好几个正在忙碌的员工,有人放下工具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这里不能停车,想修车的话先往边上靠一靠,检修区现在没空位。”
郑嘉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连个摄像头都没有,她扯起嘴角笑了笑:“不修车,来找你们曹老板的。”
“我们老板?”
“他在吗?”
“在是在……”
“那就行。”郑嘉西直接将车子熄了火,“顺利的话马上就能挪车,不碍你们的事。”
阿豪也要跟着下去,郑嘉西却让他留在车里。
“不是,就你们俩,进去起了冲突怎么办啊?”阿豪放心不下。
郑嘉西看了看修车行那些员工的身板,又看了看车里唯二两个男性,客观分析道:“真要动起手来,多你一个咱就不会挨揍了?”
“……”
而且她的目标是冷静谈判,用最缓和的方法把波仔带出来,多一个成年男性反而会让对方起戒备心。
“二十分钟后你往我手机上打个电话,我要是没接你就报警。”
郑嘉西说完探身从副驾储物箱里拿了一样东西,塞进兜后带着季江潮下了车,进了修车行她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整间店铺又大又深,后头似乎还连着一个院子,听说他们是来找曹汎的,店里员工也没拦着,让人直接往会客区走。
穿过院子是一片矮平房,其中一间顶上挂着“会客室”的牌子,郑嘉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浑浊男声。
“进。”
屋子不大,家具简陋,她一眼扫去就发现了缩在角落沙发里的波仔,那小子看到她先是一惊,又对季江潮露出一丝不解神情。
整间房里只有一个成年男人,郑嘉西朝着办公椅上那道身影问:“您就是曹老板吧?”
曹汎吸了口烟,吊起眉梢望向郑嘉西:“这位美女是谁啊?”
和他粗犷的嗓音一样,曹汎本人也长得五大三粗的,剃个寸头,身材微微走样,手背上的龙纹刺青一直蜿蜒到小臂,看人的眼神有些阴鸷,很符合郑嘉西对某类人的刻板印象。
“听说我弟弟被请来做客了,家里找了他一天都挺着急的,我来接人。”
郑嘉西直接表明来意,曹汎扭头看了波仔一眼,又斜着嘴笑:“你是那小子的姐姐?亲的?”
“亲不亲不重要,能解决问题才重要。”
郑嘉西给了季江潮一个眼神,后者立刻跑过去检查波仔的情况,拉着人到光线充足的地方一看,果不其然,左脸肿得半边高,嘴角都被打裂了,还渗着血珠。
“波仔,你那脸怎么回事?”郑嘉西拖来一张椅子,隔着办公桌和曹汎面对面坐下来,“是曹老板打的吗?”
波仔表情僵硬,或许是觉得丢脸,愣是犟着性子不肯说话。
曹汎见状居然笑出了声,含着一口烟雾直往郑嘉西脸上吹:“是我打的,怎么样?”
白雾熏眼,郑嘉西强忍着骂爹的冲动,也衔起一根烟擦火点燃,吸了足足一大口,照着曹汎那欠扁的样子,原封不动喷了他一脸烟气。
“什么事犯得着您亲自对一个小孩动手啊,人活一张脸,总得有个解释吧?”
曹汎揉了揉眼,也不着急上火,指着波仔说道:“就他,扇了我弟一巴掌,我还他一下,不过分吧?”
郑嘉西竟然点头附和:“那是挺公平的,他被扇也是活该。”
那头季江潮都愣住了,这到底是站在哪边说话的啊?
只听郑嘉西又道:“还他一下也够了,人我可以领回去了吗?”
“那不行。”曹汎往椅背上一靠,眯眼盯着郑嘉西,“通知你那人没说清楚吗?这小子还欠着钱呢,我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他肯结清我就放人。”
“我早就把钱给大熊了!”不声不响的波仔突然激动起来,“是你们非逼着我给什么狗屁违约金,这事我根本没答应过!”
曹汎把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摁,像变了个人似的,恶狠狠道:“少他妈在我地盘耍横!今天不把钱掏出来,你就别想从这门踏出去。”
气氛眼见着就要剑拔弩张起来,郑嘉西倒不着急,她慢条斯理地问波仔:“你欠了大熊多少烟钱?”
“两千。”
“他们要你多少违约金?”
“五千。”
“有字据吗?”
“那两千有转账记录,违约金是他们自己瞎编的,五千一万的还不是他们随口说了算。”
曹汎不认同他的说法:“别装,不是你亲口对大熊说的吗,给不了东西就赔钱,现在不承认了?”
波仔又要站起来对峙,倒是季江潮识时务,摁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郑嘉西望向曹汎:“那就是口头协议?有证据吗,视频、录音,或者第三人作证。”
“要什么证据?”曹汎嗤笑,“少来这套,我弟难道会骗我?这小子就是想抵赖。”
对方没证据,蛮横不讲理而且还是个法盲,郑嘉西在心里做完判断的同时手机也响了,阿豪终究是耐不住性子提前打了电话。
她还瞥到几个未接来电,全是陈森打来的。
“不好意思啊,我接个重要电话。”
点下通话键后郑嘉西张口就是一句“邵律师”,把对面的阿豪直接搞懵了:“什么玩意儿?”
郑嘉西也不管他,握着手机继续自导自演,抛出几句场面话后直指重点:“真是赶巧了啊邵律师,我正想咨询您一个问题,合同违约金有没有规定上限?应该有法律依据的吧。”
阿豪的声音很紧张:“姐,你问的这些我也不知道啊,是什么暗号吗?”
房间里另外几双眼睛都望了过来,郑嘉西有模有样地点点头:“超过实际损失的百分之三十可以请求仲裁是吧,哦对了,那非法拘禁的话怎么说呢……嗯,是未成年,有索债情节的……”
这段对话持续了十多分钟,曹汎的神情也从一开始的嚣张逐渐演变为迟疑,郑嘉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又说了一会儿才挂掉电话。
“都听清楚了吧,最高百分三十,那最多也就六百块钱,五千这个数字不是离谱了点?”
郑嘉西拉开椅子起身,拿出手机对着屋内录了一段视频,又走到波仔身边,抬起他的下巴对准他脸上的伤口拍了好几张照片。
“而且你手里也没有证据,违约金算不算数还另说,你大可以继续关着这小子。”郑嘉西转头盯住曹汎,“但重点他是个未成年,你确定自己可以承担任何法律后果?”
到底是增了年纪,不可能像愣头青那样不管不顾,见曹汎有了动摇,郑嘉西趁热打铁:“给你六百,这事咱们就算了结,如果不行,那就只能报警了。”
……
等在车里的阿豪始终悬着一颗心,直至那三道身影从宝汇大门踏出来的时候,他才完完整整顺出一口气。
郑嘉西走在最前头,一言不发地上了主驾,波仔和季江潮好像在争论着什么,他们坐进后排阿豪才听清对话。
“为什么要给那六百块?我说了这事根本就不存在!”波仔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直抽气。
季江潮劝道:“你就少说几句吧。”
在车上波仔还是围绕着这个问题一直纠结,听他语气好像不服,轴着一根筋绕不过弯来。
忍了半路的郑嘉西终于爆发了。
前方有个花园广场,她打了把方向直接把车子拐进临时停车位,对着后排的波仔沉声道:“你给我滚下来。”
阿豪和季江潮面面相觑,看着那两人走到一棵树下。
阿豪兜里的手机响得很及时,他拿起一看,仿佛见到了什么救世主。
“我靠,哥你快到了吗?大事不好了……不是不是,你别急,人出来了,人没事。”
季江潮用口型问:“森哥?”
阿豪点点头,电话还没挂,他看了眼周边环境,报了个具体位置:“我们就在鹿苑广场北入口,你直接过来吧。”
树下的气氛似乎不太妙,他现在只能祈祷,在陈森赶到之前,波仔可千万别死在郑嘉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