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车上?”祝今夏震惊了, “老李那辆?”
“不然呢?”顿珠一肚子不满,“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旅馆一晚上一百, 他能舍得出这钱?你不如杀了他。”
“……”
回酒店洗鞋的一路上, 顿珠都在抱怨。
“你是不知道你来学校之前, 他做的饭是什么样子,那叫一个不见荤腥,知道的他是人民教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庙里的得道高僧。多亏你来了, 现在一顿还能见着几块肉。”
“你见过他的床单吗?洗的都发白发硬了, 睡上去跟钢板没有区别。这学期我买了套新的给他, 他也一直没拆封,结果你一来, 他就拆给你用了, 自己照旧睡钢板, 跟特种兵似的。”
“还有, 他从来不去镇上洗木桶浴, 三十块都舍不得花。大冬天的,就趁老师学生都睡了,自己深更半夜在操场角落里洗冷水澡, 水龙头都结冰了,他居然受得了。”
碎碎念多了,才发现身旁的人没反应,顿珠抬起头来。
“祝老师?”
祝今夏不是没听进去,是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时序抠门,却并不知道他节俭至此。
“他是去年回来变这样的?”
顿珠摇头, “一直这样,以前读书那会儿更离谱。”
离谱在哪?
没人虐待他,他自己找虐受。
旺叔从来没亏待过他,顿顿管饱。可他只吃米饭,肉是一块也不沾。
上初中时,青春期的男生们都跟地里的大白菜似的,肉眼可见地窜个子,上一年买的衣服很快就不合身了。旺叔带他去买新的,他偏不,衣服上的补丁都快打成筛子了,照穿不误。
他还自学成才,习得一手好针线,缝缝补补又三年。
顿珠想起什么,气笑了。
“还有啊,你知道他自己动手嫁接粉笔吧?”
“……知道。”
“以前读书的时候还嫁接铅笔呢。明明旺叔是校长,铅笔短不了他,但他硬是抠抠搜搜,把班上大家用剩的铅笔头搜集起来,捣鼓捣鼓就嫁接长了,用得比谁都起劲。”
……
说得口干舌燥,终于抵达酒店,顿珠最后的吐槽是,“我都说我来开旅馆了,我出钱,他还是不让。”
叮,电梯到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顿珠的声音没了之前的欢快,半晌才说,“旺叔病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得照顾旺叔,还得替旺叔管好一整个学校,喂饱一百多张嘴……”
电梯门开了,谁也没挪步子,门外的大叔疑惑地问:“不下吗?”
两人如梦初醒,一路无言。
祝今夏刷开房门,顿珠后脚跟进去。怕弄脏地毯,他小心翼翼垫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口就停住了,不敢多迈一步。
“真豪华啊!”注意力很快被房间转移。
到底是年纪小,悲喜都像云,风一吹就散了。
祝今夏无言,也跟着抬眼环顾四周。这和豪华哪有半点关系?
换做平常她大概会笑,可刚才聊的是时序的光荣抠门史,她这会儿只觉得胸腔里沉甸甸的,笑不出来。
“去洗鞋吧。”好半天,她才说。
他在洗鞋,她无所事事走到床边。
柜子上摆着时序送来的塑料袋,袋子里是满满当当的零食。那些司空见惯、并不昂贵的零食,在她长大成人后的许多年里逐渐失去吸引力,变成了超市货架上的背景板,她不再驻足流连,也不再觉得稀罕。
可经由时序送出,忽然变得烫手。大概是顿珠那番话起了作用。
水流声欢快不已,卫生间的人一边洗鞋一边哼起歌来,还是五月天的《倔强》。
果然如时序所说,顿珠的歌以咏志永远都是固定曲目。
山里的人可真奇怪,若是她沾了一脚牛粪,这会儿都快哭出来了,怎么可能还边哼歌边洗鞋?牛粪也能带来快乐。
祝今夏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无意识拨弄袋子里的零食,最后拿了条士力架出来。
卫生间里,顿珠洗完鞋子,又用酒店里的洗手液洗了手,洗完凑到鼻端仔细嗅嗅,纤尘不染的镜子照出他一脸陶醉,飘飘欲仙的样子。
没忍住,又洗了一次。
丰富的泡沫在小小的池子里漾开,这回他闻出来了,是栀子花的味道。
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香过,顿珠回头看看淋浴间,遗憾地想,要是能进去洗个澡……
啪,下一秒,他对着脑门使劲儿一拍。
顿珠,做人不能得寸进尺!
怎么能在祝老师的浴室里洗澡呢!
光是这样的想法,已经叫他满脸通红,气血上涌了。
等到他平复好心情,一脸羞愧走出卫生间,就看见祝今夏拿着一小条东西在床头发呆。
“什么东西?”
注意力又被转移了。
祝今夏正出神,身后冷不丁冒出个脑袋来,顿珠的头发毛茸茸的,极为蓬松,像条大金毛。
她吓一跳,“洗好了?”
低头看看顿珠的脚,左脚的鞋子湿漉漉的,已经没有不明物体了。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吃吗?”
“士力架?”
顿珠眼睛一亮,拆掉包装纸,三下五除二吃掉,表情比刚才在浴室里还要飘飘欲仙。
很快他就看见那一整袋零食,惊叹一声卧槽,“你买这么多零食?”
下一句:“这堆东西要是我买的,给我哥看到,可不得心痛得嗷嗷叫?”
他一边笑一边模仿给祝今夏看。
——知道这些东西能给学生买多少铅笔吗?堆起来能把你埋了!
——压根不管饱的东西,买来做什么?吃了是能向天再借五百年?
——村里杀猪之前,最后一顿都会给它吃点好的。来,你把它吃了,老子明天就把你宰了。
顿珠把自己逗得哈哈大笑,回过头去,才发现祝今夏没有笑。
她低头凝视着那只袋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周末两天,祝今夏都在县城无所事事地闲逛。
原本打算窝在酒店里葛优躺,哪也不去,但这地方一没外卖,二床不舒服,三则一回头,就能看见床头柜上那袋零食。
坐不住了,干脆起身出门。
县城很小,依山傍水,建筑都有鲜明的藏族特色。上回来时没能仔细观光,这回她沿着街道来来回回走了两三趟,一看时间,居然只用了两个小时。
这也太小了。
群山环绕下,县城安静,干净。街上行人并不多,大多肤色黝黑,穿着民族服饰。路边的棚子下堆满瓜果,不论是苹果抑或梨,个头都比平常见到的小不少。高原土壤贫瘠,能孕育出果实已是不易。
在摊主殷勤的推销下,祝今夏买了袋苹果,学着一旁的大婶,拿一只在衣袖上擦擦,咔嚓咔嚓啃起来。
……入乡随俗嘛。
出人意料的是,苹果出奇的甜。祝今夏不由得肃然起敬,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啊,水果也是。
途经一家理发店,她忽然停下脚步,想到学校里洗澡洗头都不方便,不如剪了。
事实证明,同一个世界,同一个Tony,藏族Tony也染着一头炫酷的非主流发色。
镜子里,Tony老师手持剪刀,不确定地问:“真的要剪?”
“剪。”
三下五除二,镜子里就出现了干净利落的短发女郎。
祝今夏打量着镜子里稍显陌生的自己,耳边传来Tony老师自豪的询问:“怎么样,我技术好吧?”
“好,好得很。”
“那也是你长得漂亮,咋剪都好看。”
好一波商业互吹。祝今夏忍俊不禁,扒拉扒拉刘海,点头称是。
头发剪了,她又踏进路边的藏族服饰店,再出来时,换上了一身洁白的藏袍。
女人一旦开始购物,就像是吃了炫迈,根本停不下来。接下来又去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和文具。
结账时,她的目光落在一侧的家居用品区域,微微一滞。
“稍等。”
重回收银台时,手里多了套床上用品,价格主打一个不便宜。
一套床品用那么久,买贵点,至少不会那么快就硬的像钢板了吧?她想。
踏出超市,天色已晚,坐在路边的小餐馆里吃面时,时序的微信消息来了。
他问她在哪。
祝今夏:【牛肉面. JPG】
图片拍到了面馆一隅,时序放大一看,认了出来。
时序:老刘面馆?
祝今夏:这也猜得出?
时序笑了:县城就这么点大,没几家面馆。
下一句:好吃吗?
祝今夏:我的评价是,不如你老相好做的。
时序:……
祝今夏:你呢,会开完了?
时序:在收尾。
祝今夏:天都黑了还在开会,山里的领导很敬业啊!
时序:与其说敬业,不如说是……
顿了顿。
时序:语文没学好,废话太多了。
祝今夏哈哈大笑:开完会要不要过来?我请你吃面。
时序:去不了,一会儿要跟领导聚餐。
祝今夏:要喝酒?
时序:喝。
祝今夏:少喝点。
时序:那不能够。得趁领导喝醉,忽悠他给中心校添两套电子设备。
祝今夏:你但凡拿出忽悠小姑娘的油腔滑调,施展一下个人魅力,手到擒来的事。
想了想,再添一句:你说是吧,小哥哥?
时序:……
时序:这茬是不是过不去了?
插科打诨几句,还是同样的叮嘱:晚上不要到处乱跑,吃完饭就赶紧回酒店。
面条端上来,祝今夏没吃几口就走了。太油。
倒是在回酒店的路上撞见一家小酒馆。
起初是被屋檐上斑斓的手绘吸引,可惜招牌上只有藏语,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门口挂着风铃,摇曳生姿。她踮起脚来,透过木窗往里看,依稀可见桌上晃动的油灯,有沧桑的歌声飘出窗来。
祝今夏放下大包小包,拿出手机拍照。
很快有人走出来,二十来岁的姑娘,穿身T恤短裙,很不藏族,耳朵上还坠着数不清的耳饰。
她说了句藏语,见祝今夏没反应,又切换成汉语:“外地来的?”
“对。”
“来干嘛的?”
“来支教。”
“你是老师?”她上下打量,撇嘴说,“我最烦老师了。”
“……”
“但还好,你一点也不像老师。”
祝今夏一脸诚恳:“谢谢。”
就当她在夸她了。
小姑娘哈哈大笑,“你还挺搞笑。要不要进来喝杯酒?我请。”
耳边适时冒出了时序的紧箍咒——
“不要在外面乱跑。”
“天黑了就回酒店。”
“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那和陌生人喝酒呢?他可没说过这个……
祝今夏钻了个漏洞,跟在小姑娘身后踏入酒馆。(注:家切勿模仿)
山里山外,果然两个世界。
台上的歌手在唱歌,台下的酒客在大合唱。
小姑娘给她挑了张角落里靠窗的桌子,拎了一打酒过来。
“喏,送你,我们店里最好的酒。”
最好的酒——
祝今夏定睛一看,纯生。
山里条件,着实恶劣。
“别的还有什么酒?”
“青岛。”
“没别的了?”
“没了,啤酒就这俩。”小姑娘指指柜台,“不过如果你想喝泡酒,那边还有蜈蚣泡酒,猪鞭泡酒——”
祝今夏啪嗒一声抠开易拉罐:“Cheers!”
逗得小姑娘哈哈大笑。
她叫曲珍,今年二十四岁,高中毕业开了这家小酒馆。用她的话说——“我就不是读书的料,家里怕我不读书了出去飘,干脆给钱让我做生意。”
藏族人喜欢音乐,也爱喝酒。
“虽说发不了大财,但总不会倒闭。”曲珍十分乐观。
这样一家小酒馆对于从大城市而来的祝今夏,实在不算娱乐胜地,酒的种类少得惊人,台上的歌手也唱得十分粗糙。
但许是酒精的作用,不算动听的歌声也给人听得心潮澎湃,祝今夏久违地打开朋友圈,发了个动态。
从孩子们扛着猪饲料口袋返校,到时序和顿珠做的家常菜,从第一次备课的板书,到操场上孩子们跳锅庄的盛况,最后是酒瓶子,她将近日拍下的种种一一po出。
配文:
A colorful journey.
不出半分钟,收到新消息。
原以为会是袁风之辈来慰问支教生涯,万万没想到——
时序:你在哪?
手抖了一下。
不等祝今夏回复,消息一条接一条涌入。
时序:酒吧?
时序:你去喝酒了?
时序:祝今夏,我刚才跟你说什么了?你全当耳边风?
手机振动个没完没了。
祝今夏:“……”
喝酒误事,居然忘了屏蔽他。
她赶紧打字:没喝酒,就是进来坐坐。
时序:没喝酒那图上的酒瓶子怎么空了?
祝今夏:就喝了一口,这会儿已经回酒店了。
没想到时序直接一个视频拨了过来。
祝今夏:“………………”
一顿手慢脚乱,她才后知后觉,奇怪,时序又不是她爹妈,非亲非故,干嘛怕他查岗?
她深呼吸,接通视频,时序的脸险些溢出屏幕。
“你在哪?还在酒吧?”
祝今夏下意识离手机远了些,“你听我说,大家都是成年人——”
“在哪?”
她顿了顿,继续说:“况且我又不是你教的小学生,有人身自由,也有行动能力——”
“在哪?”
祝今夏品了品,这语气,喝的不比她少啊。
她反问:“……你还在酒局?喝了多少?”
“祝今夏。”那头一字一顿叫她的名字,“问你在哪。”
祝今夏抬眼瞧瞧招牌,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字,“……我真不知道我在哪。”
“你皮痒痒了?”
“……”
哥们儿喝了酒,真把她当小学生了?
祝今夏难得被人这么呼来喝去的,不准这样,不准那样,也有点上火。
两人隔着手机喊话,一个试图争取人身自由权,一个变成复读机,就只会问在哪在哪在哪。
最后祝今夏火了:“不是我不告诉你,我他妈真不认识藏语啊!”
“你让老板接电话。”
台上的曲珍正跟歌手一起唱歌呢,唱一半被人硬塞了只手机在耳边。
“哈?这是哪儿?这是……”
刚报完名字,电话就被人挂断。曲珍莫名其妙,跟歌手合唱完剩下半首歌,从台子上跳下来,一屁股坐在祝今夏对面。
“刚才那男的谁啊?好凶!”
祝今夏神色凝重说:“死神。”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祝今夏。”
祝今夏背脊一僵。
艹,这么快?这他妈脚上安风火轮了!
好在店里乐声嘈杂,人声鼎沸,时序似乎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十分自然地坐她旁边,姿态那叫一个舒展,顿时占去沙发大半江山。反倒是祝今夏正襟危坐,束手束脚的。
曲珍看见帅哥,眼睛一亮,“哎哎,你是?”
“她刚才不是介绍过了?”时序面无表情看过来。
祝今夏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果不其然,只听时序冷笑一声,“我是?我是死神。”
祝今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