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本世界篇(31)

愿望和愿望。

路遥也听见了梵天的声音, 她用了极大的耐心听完对方冠冕堂皇的说辞,几乎要控制不住那份长久克制的愤怒,左眼忽而刺痛。

路遥抬手捂住左眼, 覆于掌心之下的长睫轻眨。

那只和深海女神交换的眼睛突然看到似从高处俯视的景象。

这不是她的视野, 而是深海女神的视野。

因为交换眼睛, 她们竟可以共享视野。

路遥此前并不知道这件事。

深海女神在高处, 俯视审判神殿, 目之所及, 皆是象征纯粹信仰的金色字符,如星火燎原, 将苍白冷肃的审判大殿照得亮亮堂堂。

世间多少凡灵至死都不曾听闻神名, 神在什么地方做着什么事情, 从来轮不到凡灵置喙。

如今日这般审判, 大抵是至高神殿在路遥这里栽了个大跟头。

一个没有世界、没有子民,连神域都是从三千世界各位神明那里拼拼凑凑讨来的一条破败街道。

短短三年,她就收集到足以开启监神山的纯粹信仰,这还是在至高神殿百般阻挠的情况下。

别说至高神殿费解嫉妒, 就连深海女神都生出几分羡慕。

或许只有人神才会想出这样另辟蹊径的神道,存世太久的神明生来便受四方供奉,即便施恩与子民, 也绝不会如路遥这般开店卖货。

路遥透过翠皇星的眼睛,看到一点至高神殿的虚影。

深海女神坐于下方,看不见居于上方主位的梵天真容。

不过路遥知道梵天,那还是三年前她成神时的事情。

眼下这件事并非紧要,梵天其实很强, 凌驾于众神之上的无上神力是他傲慢的根源。

但因为某些原因, 祂暂时没办法动手, 而路遥必须立刻登上监神山。

誓约这种麻烦的东西束缚着双方,祂已擅自走了一百步,现下终于轮到她往前走一步。

不理会梵天蹩脚的挑拨之言,路遥再次准备攀登荆棘山路。

虚空突然出现一道门,门里星辰漫天,如流星夜坠,走出一个身着月色长袍的美人,银色长发在身后半挽,容颜清绝无双,一双眼是浅淡的月白色,几乎看不见瞳仁。

主殿之上,金越惊讶:“逐繁怎么来了?”

梵天:“祂是赦天的监神,毕竟照看弑神数千年。”

金越没明白梵天的意思。

弑神赦天在神界可是个神见神嫌的边缘神。

神明本强大无比,坐享无尽岁月,不犯大错几乎难以消亡。

直到数千年前,神界从一神秘岛屿接回一只拥有弑杀神明之力的魔种。

那个魔种后来成为弑神,就是赦天。

赦天的强大仅次于大主神梵天。

弑神成为了梵天手里最锋利的刀刃,原本不可轻易斩杀的神明,只要略有失职,就可能被弑神处决。

众神厌恶弑神,也惧怕弑神。

有人担心弑神杀戮太多,被杀心控制,毕竟是魔种出身,向梵天进言,请掌管神界星辰的主神逐繁做弑神的监神。

监神之神,实际有照顾、庇佑之意。

而逐繁在赦天身边,更多是行监视之责,又因逐繁掌管星辰,条件充足的情况下还可赋予世间万物规则。

有时候赦天出任务,处决失职神明,就会遇到逐繁施加的限制规则。

逐繁看似照看赦天多年,金越却觉得祂不可能对赦天生出什么特殊情愫,何至于专门跑这一趟,眼下最紧要的是阻止野神路遥登上监神山。

逐繁从星门走出,缓步朝路遥走去。

圆梦系统的声音响在众人耳中:“啊啊啊啊啊啊!麻烦人物来了!”

路遥不认识逐繁,也不打算理会。

逐繁却叫住她:“路遥。”

路遥回头,奇怪地看她一眼:“有事?”

逐繁:“你执意要登监神山,先不论是否有资格,难道你忍心见祂就此身坠永劫,死不瞑目吗?”

路遥皱眉,不耐烦:“你……谁啊?”

无论是店主的心音,还是声音,尽皆传入凡灵耳中,脑中亦有清晰的画面浮现。

凡灵的脑中仿佛被植入了一个音画俱全的小电视,沉浸式吃瓜。

他们也想问:大姐,你谁啊?

逐繁淡漠的眼似扫了路遥一眼,淡淡地自我介绍:“吾名逐繁,弑神赦天的监神。”

路遥似乎笑了一下,回头看一眼高远陡峭水深火热的监神山,转头轻蔑地看着逐繁:“你是赦天的监神?那本神又算什么?”

吃瓜凡灵八卦雷达哔哔哔哔——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新角色出场!赦天是谁啊?”

“听店主语气,怎么感觉有点像是那位未曾蒙面的小情人呢?”

“监神又是什么?怎么一股修罗场的味道?”

……

逐繁语气了然:“果然,你的野心是监神之位!”

默然一瞬,逐繁语重心长道:“你可知,当日你虽侥幸成神,却是没有肉身、无法临世的孤野之神。赦天神力强悍,神魔界无人是祂对手,可是祂的神力有个致命缺陷,只可杀生,不可救死。为了救回你,祂倾尽一切。而你竟要在最后关头无视祂的心愿?”

路遥两眼茫然,好像不知道逐繁在说什么。

圆梦系统犹犹豫豫:“店主,一直没跟你说,我好像……是陆铭潇的系统。”

路遥没说话。

圆梦系统继续道:“陆铭潇那日在千门山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声息,他几乎疯了。”

当时的情况已经不能只用“惨”来形容,圆梦系统生出意识就看到被陆铭潇抱在怀里的碎肉块、碎骨头,根本看不出来那曾经是个人。

陆铭潇抱着路遥的残躯哭了很久很久,像个被丢弃的狼崽子,跪在千里冰雪之上,哭到没有声音。

他无数次尝试拼凑出路遥的模样,就如逐繁所言,他的能力无法复活路遥。

而且在此之前,他已经用能力救过路遥一次。

那是他唯一一次使用自己的神力挽回一条生命,代价是这个生命死后不入轮回,且会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圆梦系统的记忆在绑定路遥之前被封印,它一直以为自己是至高神殿安插在店主身边的间谍,时不时给店主使点绊子。

直到从无神之地回来,它突然恢复记忆。

弃暗投明许久之后,突然得知自己的老板另有其人,圆梦系统也混乱不已。

圆梦系统有些恹恹:“他真的很可怜,想救你却无能为力。祂虽是神,却被神界排斥。你死之后,没有人爱他、信任他、尊重他,也无人对他伸出援手。他想救你,散尽神力祈求万界,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仍是如此可笑。”

逐繁在圆梦系统话音落下,走到路遥面前:“你那时混沌无知,恐怕并不知晓他为你付出了什么。你能得到伪身,重临世间,受三千世界凡灵供奉,皆是因他祈愿。我想应该让你亲耳听听他的愿望。”

圆梦圆梦,自当以许下愿望之人的心愿为上。

逐繁扬手,夜幕倏然降临,星辰坠落,被保存在星瓶之中的记忆如突来的骤雨,淋湿了所有人。

站在殿中的凡灵纷纷搓手臂,突然好冷,而且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三年前的千门山,旧神神殿。

银发红眸的青年浑身是血,他的右半边身体自肩部往下缺了大半,肋骨也消失好几根。

他却没有痛觉似的,跪坐在地上,不断用完好的左手捡拾地上的肉块,企图拼出心爱之人的模样。

寒风刺骨,跪在雪地里的人无数次向天祈愿。

天地渺然,万物噤声。

从此世间,再没有他心爱的那个人。

陆铭潇最初救下濒死的脆弱人族并未多想,她终究活不了太久。

那时他还没有“陆铭潇”这个人类名字,冷酷无情的弑神赦天并不在意路遥死后能不能入轮回,也不在意她死后会融入深渊。

可后来,脆弱的人族给了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大概是在一起的第三年,陆铭潇后悔了。

他后悔插手一个人族的生死,还必须亲眼看着她重新走向死神的怀抱。

遇到路遥的第八年,陆铭潇陷入极度焦虑。

只要想到某一天再也无法见到她,无法与她手拉手在热闹的街市晃悠,无法在寒冷的冬日与她依偎在一起看电影,他就难受得想死。

可是弑神不会死,只会杀死身边的一切。

第九年,陆铭潇找不到挽救路遥生命的办法,决定在她死后,与她一起融入深渊。

他明明都想好了。

这是他和她最好的结局。

他想要随这个人类消亡。

但生来如影随形的厄运之力并不垂怜他,他最心爱的人死在千门山上,粉身碎骨,没有一丝完好。

他没能和她一起走。

那个杀死她的废物神也不知被什么东西绞杀,神魂俱灭。

陆铭潇其实疯过,恨不得毁掉三千世界。

又在某一瞬间清醒,跪倒在地,无助地祈愿天地——

“吾愿以神格为祭,削尽神骨,以吾之血肉为她重铸一具完好肉身。”

“吾愿散尽神力灌养深渊,只求允她魂归人间。”

“吾以深渊之子之名,号令深渊,生生世世庇佑她无病无灾,所愿皆成,脚下皆坦途。”

身负厄运的弑神无论如何祈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那本该是一个永远不会被回应的愿望。

可这个不该被回应的愿望,却在某一刻受到感召。

未知之物回应了陆铭潇的愿望,野神路遥得到一具伪身,得以重临世间。

然后世间,多了一条破败但神奇的商店街。

凡灵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商店街的背后竟有这样的因由。

“我去!神奇的商店街原来是这么来的!”

“呜呜呜呜呜——原来真的有人在谈这种恋爱啊,哭死我了……”

“赦天后来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

逐繁垂眸,漠然凝视路遥片刻,微微侧身,看向路遥不愿走上的那条阳光小道:“你得以重临世间、获得穿行三千世界的神域、收割凡灵信仰,皆因赦天之愿。祂奉上神格、削尽神骨,以自身血肉为你重塑肉身,祂最后的心愿是愿你以凡人之躯走上那条没有危险、永远平稳安宁的鲜花小道,生生世世。”

路遥眼睑半敛,眸色晦暗。

良久,她才缓缓出声:“你好像没听清,他说愿我所愿皆成,脚下皆坦途。”

逐繁微怒:“你——”

不等祂说完,路遥已转身,踏上布满荆棘的陡峭小道,冷声道:“而我的愿望是登上至高神位,踏平神界。”

吃瓜凡灵仿佛看到一个大写“BE”迎面飞来,心碎了一地。

“店主你——真是油盐不进!!!呜呜呜呜——”

“未免太凉薄了,突然不喜欢店主了。”

“呜呜呜呜呜——我们最好的弑神,店主你就依他一回又怎样,最后一回了。”

……

神殿之上,金越茫然眨眼,不明白方才无论如何煽动都坚定不移的信仰为何出现松动。

逐繁不过是抖露几句赦天的过去,就将众人动摇至此。

凡灵,真是难以理解。

没过多久,又有不同的心音传来——

“其实店主的选择也能理解,无论如何弑神都已经不在了,应该是这样吧?毕竟店主好好在这里,弑神的愿望一定是实现了。她重新做一个凡人,众神会放过她吗?不如换一种选择,全部都踩在脚下!”

“可是有弑神的庇护,还有那个什么深渊,别的神明应该动不了店主吧?”

“弑神的愿望若是已实现,为什么还要审判店主?”

“我就想知道店主现在的小情人是谁?不可能是弑神了吧?呜呜呜呜呜,又想哭了。”

……

金越无语。

祂永远跟不上凡灵跳脱的思维,真是一点不想正事。

审判尽头,路遥已经踏上监神山的小道。

逐繁突然发难,招来数颗陨石,裹着岩浆的陨石直直砸向路遥:“就凭你,如何能胜任监神之职?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神,妄以为有弑神庇佑,真能为所欲为!所以本神厌恶人神、野神,侥幸成神的家伙,狂妄自大!”

站在神殿上金越暗暗咋舌,提笔快速在金册上书写几笔。

几息之后,携万钧之势的雷霆在路遥头顶炸响。

陨石和雷霆几乎同时袭向路遥,被困在无形屏障中的店员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哈罗德撞得满头是血,伏在地上无法起身。

化作魔龙的囚玉盘在熊安安身上,痛苦嘶鸣。

商店街的众多异族店员在这一刻深深感受到实力的差距,天外有天,在另一方世界,原来他们都算不上强者,连一道无形屏障都无法突破。

不独距离路遥最近,然身为神子的祂在诸神眼里根本不够看。

祂的手已经化掉一只,无形无色的屏障不可撼动。

不独跪在地上,以头抢地,血泪从殷红的眼里流淌下来。

姬非臣蹲在不独身边,试图安抚:“稚子,店主她……”

不独的脑海里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吃下我的肉,你会持有我的部分能力。不会很强,但也比大多数废物能打。我消亡之后,替我守在她的身边,永生永世。”

不独终于想起来母亲死后,祂还见过一次陆铭潇。

祂不仅得到了母亲的血,还吃了那个人的肉。

某种意义上来说,路不独确实是路遥和陆铭潇的孩子。

只是在陆铭潇的愿望被回应之后,不独的记忆也遭到不明篡改,以至于后来母亲从他的记忆里看到的过去,并不完全。

母亲出事的时候,陆铭潇正被一群杂魔追杀。

等他摆脱杂魔赶到母亲身边,半身残缺,神骨缺失,又看到母亲的残肢,几乎瞬间疯魔。

后来便是祂倾尽所有祈愿,保留最后一丝意识守在千门山的地殿,只为护住母亲最后那丝魂光。

只有这丝魂光重新回到母亲的身体里,母亲才会变回陆铭潇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嘱咐祂:守护她,生生世世。

不独甩开姬非臣,抓起血刃站起来。

不够,祂还不够强。

根本没办法保护母亲。

不独遥望路遥的背影,仰头将血刃吞下,无视周围的异样眼神,祂必须立刻变强。

血刃其实就是母亲的血,不独莫名察觉母亲的血带有的力量比弑神的肉还要强。

这一点在祂吞下血刃后立刻得到验证。

陨石和雷霆距离路遥仅数米之遥,席卷着滚烫的岩浆和雷电,两位主神的全力一击,母亲接不住!

不独来不及多想,手臂化作刀刃,用力朝着虚空挥下,脑中回想着陆铭潇最后的嘱托,原本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的无形屏障轰然碎裂。

不独飞身跃起,朝着监神山跑去。

雷霆先至,陨石紧随其后,不独感觉来不及,手却先于意识,伸出去的瞬间化作磅礴冰山,几乎要完全遮住路遥。

斜刺里伸来一只漂亮的手,提溜住不独的衣领,将小孩往腰间一夹。

不独不防被拎个正着,神力溃散,冰山还未凝实瞬间消失,祂气得快要疯掉,激烈挣扎起来。

远处路遥低头行路,不躲不避,微风轻拂,缠绕着细微电光的雷霆即将碰触到路遥的发丝,蛰伏的暗影化成数以万计的柔韧丝线,顷刻间绞碎雷霆,并不停息,直指上空的陨石。

数十颗巨大的陨石瞬间被粉碎,碎石四溅,好半晌却不见有砂石落地,吓得蹲藏起来的凡灵懵然抬头。

陨石碎片已经被暗影吞吃掉,路遥正嫌烦,驱使暗影绞碎禁锢她四肢和脖颈的金色刺棘。

披着华裘的命运女神弯腰放下不独,那双常年疲惫厌世的眼里满是兴味,缓声劝慰:“正是关键时刻,你可别去捣乱。”

命运女神身旁,站着一具身着破旧甲胄的骷髅。

逐繁未料路遥的神力已如此可怖,深感棘手,又朝两位大主神进言:“两位既然来了,还请尽快阻止邪道登神山。”

巨大的轰隆声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轰隆轰隆像是要把天捅破,比金越降下的那道雷霆恐怖得多。

众人看见荆棘小道高处火山喷发,岩浆喷涌,店主却视若无物,无所畏惧地继续朝高处攀登。

魔神摆手:“这事儿本神可管不了。”

命运女神按住还想往神山跑的不独,淡淡道:“因果循环,你看!那个破掉的圆马上就要重新相连,世间多一位监神也没什么不好。”

逐繁气恼二神的态度,却碍于这两位神职特殊,无法发作,转而道:“怎么不见深渊女神?”

命运女神神色有些奇怪:“深渊女神已陨落六千年,至高神殿竟没收到消息?”

逐繁惊讶抬头:“什么?不可能!”

魔神仍旧看着登神山的路遥,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不急,马上就有新的女神即位。”

逐繁抬头朝路遥看去,反复否定:“不可能!!!怎么会是她?她不是想要监神之位,又如何能以深渊临世?”

命运女神拨弄腰间挂绳上的骰子,兴致勃勃:“本神瞧你刚才对路遥吆五喝六挺有底气,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逐繁悚然扭头,无珠之目盯住命运女神:“敢问上神知道什么?”

命运女神抬手一挥,以金线汇聚而成的命运之河显现在众生眼前。

女神随手捞起一条金线,就有一段过往被起出。

数十年前,孤独厌世的弑神赦天从一场车祸中救下濒死的人类女孩。

因弑神能力特殊,被祂强行挽留在世间的女孩死后不入轮回,且将化作深渊的一部分。

这是后来一切的起点。

命运女神随手将那一根金线丢回河里,又随手掬了一把起来,指尖翻动,赦天和人族女孩相伴十年的过往如幻灯片,哗啦哗啦翻过。

直到命运女神找到最关键的那一缕金线,时间、地点转换,又回到众人前不久从星瓶里看到的那座巍峨雪山。

千门山上,自知时日无多的女孩向神明祈愿,却遭到神明恶毒的讽刺。

神说:“区区人类,也敢舔着脸祈求与神魔结缘。

“你可知你祈愿的那怪物是最下等的魔,暴戾凶恶,世所不容。至高之神予他没有尽头的生命,可凡是他所爱所愿,必在他眼前凋零逝去。

“神魔无心,他不爱你。只有愚驽又贪枉的人族才总是祈望情情爱爱。

“本神为何要替他解开诅咒?那样的魔种,就该被放逐到时间尽头,化作尘埃,无声无息地消亡。”

若只是如此,身为弱小人族的女孩除了忍气吞声,倒也别无他法。

神却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祂缓缓变了神色,微微俯身下去,朝女生招手。

女生并未上前,不动声色地后退。

神明想置人于死地,凡人绝不是对手。

那时的路遥察觉到神的恶意,试图逃脱,还未彻底转身,胸腔已被拳头粗的冰锥刺穿。

神明漠然地走过来,停在路遥身前,等待她彻底消去声息。

祂等啊等,五分钟过去,鲜艳的血染红她身下大片洁白的雪,她吃力地喘息着,背过身狼狈地朝前爬行。

居然没死。

神明有些疑惑。

大概杀了路遥五次,神明恶劣地笑起来:“竟是杀不死的怪物,倒还有点意思。”

祂像是找到有趣的玩具,拖着路遥回到神殿。

就在不独绞杀怪物的那座地殿里,路遥不断被杀死,又吊着一口气复活,狼狈惊恐地逃亡,却永远逃不掉。

地殿的岩壁、地板、天花板处处都有她的血迹,也有她痛苦挣扎留下的痕迹。

被穿心而死、被冻死、被巨石砸死、被扔至高空又重重坠落、被野兽撕扯啃食、溺亡在血池之中……

路遥困在神明的神域里,神志清醒地被虐杀了九万多次。

她的肉体在第三十九次死亡时散落满地,再也无法复原。

路遥惊恐地发现即便失去身体,她的意识还被强留在地殿深处,无法往生,无法消散。

更加绝望的是没有身体,不知为何只剩下意识留存世间的她也没有被放过。

神明用更加残忍的方式不断破坏她的精神,使她崩溃发疯,再毫不犹豫将她的一切否定碾碎。

路遥即将第九万零九百九十九次被恶神碾碎灵魂时,地上杂乱的血迹终于汇成巨大、繁复而古怪的图案,数以万计的深渊暗影自集满怨气和恨意的残血中诞生,又被妥当裁剪成均匀柔韧的细丝线,隐匿在阴影之中,直到找到机会轰然刺穿被杀戮刺激得已近疯魔的神明,瞬间就将其碾作尘埃。

路遥最后的意识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既然神明对你我皆无怜悯之心,那往后的岁岁年年,无尽时间,我来做你的神明。世间众生,我只听你一人祈愿。

路遥躺在冰凉的雪地里,思来想去,努力保持清醒:你不爱说话,又冷冰冰的,哎,我得给你找个爱说话的朋友。主动交朋友对你来说难度有点大,新朋友就叫圆梦吧,不用太聪明,爱说话就行。

路遥缓慢地思考着,花了很长时间才捏出“圆梦”的雏形。

她感觉费了好大的劲,越来越疲惫。

直到眼前轰然黑暗,四周陷入永夜,她还在呢喃:小圆记得跟着他,多跟他说说话。陆铭潇没什么生活常识,你得多学习啊,他看不见我了,你尽可能陪他久一点吧。

愿你余生除我,再无遗憾。

***

路遥再次恢复意识时忘记了很多事情,很快连自己为何存在都记不得了,只如游魂游荡在千门山……

后来她在山上遇见一个跪在地上抱着一堆碎肉哭得很惨很惨的青年。

青年缺了一半身体,骨头也丢了几根,但是他一点都不在意,只顾抱着地上那堆臭烘烘的残肢哭得像个傻子。

她就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好心蹲下去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人。

路遥很烦。

自从发现了这个人,无论她跑到多远的地方,都能听见他的哭声。

他时而像小狗一样趴在地上哇哇大哭,时而像猫崽一样躺在地上小声啜泣。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像突然没了家的小动物。

怪可怜的。

路遥不知道青年的名字。

他真的很能哭。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路遥感觉青年快要死了。

他像个偷偷拿出所有压岁钱跑到游戏厅肆意挥霍的小朋友,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吾愿以神格为祭,削尽神骨,以吾之血肉为她重铸一具完好肉身。”

“吾愿散尽神力灌养深渊,只求允她魂归人间。”

“吾以深渊之子之名,号令深渊,生生世世庇佑她无病无灾,所愿皆成,脚下皆坦途。”

路遥那时就蹲在陆铭潇面前,低眸看见青年那头原本很漂亮的银发,失去光泽,凌乱不堪,形如枯草,一点都不好看。

她莫名看不顺眼,上手戳了戳。

和以前一样,触碰不到他。

路遥在他身边坐下来,手指虚虚停在他的脸侧,低声喃喃:“你很贪心啊,一口气提这么多要求。”

青年跪伏在雪地上,整张脸深埋在雪里,没有声息。

他没有死,只是像个没有魂灵的躯壳,固执地守着那堆碎肉,鲜亮的眼瞳一点一点失去光泽。

缺了半边的身体,内里黑乎乎一片,倒没有血流出来,就是显得尤为可怜。

路遥盯着青年这副好似赖皮的样子许久,缓缓站起来,弯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雪粒,自言自语:“虽然不知道你在为谁祈愿,这副快心碎死了的样子实在难看。先说好,我也不是什么很闲的人,只是你动不动就哭,还非得让我听到,就很烦。”

“今天我心情好,姑且当一回许愿机好了。”

路遥自顾自说完,转身重新蹲到陆铭潇面前,伸手虚抚他的发顶:“不要哭了,什么都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