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第十二间店

死亡、深渊,以及命运。

路遥在县城住了三天, 白天带海月到处闲逛,吃吃喝喝,晚上住旅社。

桐花镇和县城, 和路遥熟悉的村镇、城市一样, 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人们聚集在一处, 工作、生活, 再慢慢老去、死亡。

路遥感受比较深的是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县城, 人也比桐花镇密集太多, 病痛、死亡在繁杂的生活场景下并不那么显眼,除非特意去往一些特定的场所, 比如医院、养老院、殡仪馆。

可即便了解很多, 也无能为力。

生老病死不只是人之常情, 三千世界, 万事万物都遵循这一规则。

第三天下午,路遥和海月搭上回桐花镇的末班车,在天边最后一线夕光沉落前到家。

星棠跑出来迎接,开心地告诉路遥, 田家媳妇续租了可露丽,每天租借两个小时,要求一次准备好三餐, 租借时间一个月。

首次租借结束,此后都是正价租出。

一天两个小时,就是四十花币,一个月一千二百花币。

在桐花镇的居民眼里,已然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路遥没有惊讶, 田家媳妇上次过来就下定了决心。可露丽那么能干, 田家媳妇压力又那么大, 得到可以稍微喘息的机会,她肯定会续租。

卧床的老人,神志都不清醒了,撑不了太久。

等老人一走,田家媳妇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镇上,到时也不用再租借机器人。

吃过晚饭,路遥精神尚好,没有出门遛弯,钻进书房,从一摞初稿里挑出一本,开始第二份工作。

午夜,租借小店门外响起熟悉又诡异的呻吟,不只是三两个声音,人好像变得更多。

路遥没有出去,站在窗边,打起手电观察门外的状况。

漆黑的影子扭曲成各种痛苦的形态,有镇上的老人,也有路遥在县城遇见过的病人,还有她在养老院看望过的老人。

住在县城的三天,路遥去了几个她平时很少踏足的地方,养老院是其中之一。

路遥在养老院见到了一个卧床的阿兹海默症老人,听说年轻时是个飞行员,风光无两,结果老了不仅患上阿兹海默症,还无法起身,大小便没办法自理。

护工最厌烦的就是他,哪怕他的家人交了很多钱。

老人的家人并不经常来看他,他就像一团附着在床单上的巨大霉菌,无知无觉地挨过一个又一个日升日落。

此时那个老人也在门外,麻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窗边的路遥,含混地请求:“求你……让我……解……脱……”

路遥默然无言。

对于人类来说,比起身体的衰弱,精神剥夺更是一场酷刑。

就好像人一无所有的来到世上,最后也必须一无所有的离开。

圆梦系统:“一直逃避不是办法。你必须做点什么,不管什么都可以,但是必须有所行动。”

手电的光熄灭,路遥站在阴影中,月光从窗口投到她脚边。

路遥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显出一些细密的锯齿形状,影子在躁动。

将死的老人,受尽折磨的病人,一心求死。

她能为他们做什么?

暗影又能做什么?

路遥迷茫不已。

为了那个未知的愿望,真的不惜做到这个程度吗?

漫长焦灼的夜终于过去,路遥伏案工作,彻夜未眠。

老人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天光微明时,路遥起身,只觉浑身发软无力,脑子空空。

海月扶她到屋檐下坐着,又给她泡了一杯热热的枸杞红枣水。

咕咾肉在厨房忙碌,店主一夜未眠,上午肯定要休息,睡觉前一定要吃点暖胃又易克化的东西。

昨晚挤在地坝上的扭曲影子已经散去,路遥手捧茶杯,指尖被杯壁烘暖。

早餐备好,星棠在路遥身侧支了个小矮桌。

早餐有暖暖甜甜的南瓜粥、豆沙包、茶叶蛋,还有两碟小咸菜,甚为丰盛。

疲乏的精神被食物润泽,路遥准备再拿一个豆沙包的时候,门口的马路上一连路过四辆轿车,瞧着甚是热闹。

刚吃完饭不好立刻往床上躺,路遥强撑着精神出门遛弯。

沿大马路往老年活动区的方向走,在路边看到停了一串的轿车,不远处的一栋房子里人声鼎沸。

路遥没精神见人寒暄,站在路边不动,指使圆梦系统探听消息。

社里网络不发达,圆梦系统并不像在其他世界那样自如,不过它还有被动技能,搜集基本信息还是很容易。

过了几分钟,圆梦系统回来:“唐家那个老太太似乎快不行了,后人接到消息,匆匆赶回来送终。”

又是老人……

路遥不愿意继续往前走,转身慢悠悠走回家。

吃饱后本就容易犯困,路遥又遛弯消耗体力,到家困倦得狠,躺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失去意识。

圆梦系统悚然一惊,大声呼唤路遥的名字。

没有任何回应。

七社的陆家别墅。

陆铭潇刚起床,坐下来准备用早餐,动作突然顿住。

邪魔的气息消失了。

路遥恍然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小石子,被投进海里,不断下沉,沉到漆黑不见光的深处。

咚——咚——咚——

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引起她的注意,小石子忽然翻身,长出尾巴和鱼鳍,灵巧且快速地朝声音的来处游去。

那声音明明近在耳边,路遥却游了很久很久,直到周围静默无声,只余那声响引导她不断朝黑暗的更深处游去。

就像灯光一样,为路遥指路。

黑暗的深处,有一张桌子。

桌边有三个影子,影子的颜色比周围的黑暗更深浓。

某两道影子中间,架着半副发光的骸骨。

在无尽的黑暗深处,用一截一截等长白骨拼凑出来的骨架,像宇宙的中心,散发出莹白不刺眼的柔光。

路遥想看清那三道影子和那半副骨架,不由游得更卖力。

她游得越来越近,眸光微凝。

三道影子里,有两道略眼熟。

待游得更近,路遥越发迷惑。

她没有看错,那两道眼熟的影子是规戒之尺。

准确来说,是规戒之尺上那两颗人头。

面覆薄纱的女神和面容丑陋的恶鬼。

恶鬼对面坐着一位美艳又颓然的陌生美人,美艳的皮囊上嵌着一双看透世事的厌世之瞳,美人发髻上满是盘错交织的小蛇。

她披着一件如春日盛景的华丽长袍,细看却能见那袍服上爬满了虫蚁虱子。

路遥停在石桌两尺外,四肢从鱼身伸出,慢慢变回人的样子。

深渊女神抬眸,语气隐含两分抱怨:“我以为你会早点下来,过来坐下。”

深渊女神,也就是规戒之尺上那颗覆面纱的女神头。

坐在祂左手边的恶鬼叫天影,神职不明,是深渊女神的伴侣。

路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两人的面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相关信息,好像她早就认识祂们一样。

路遥慢吞吞挪到桌边,准备坐下。

坐位左手边那位满头小蛇的美人掀起眼皮看了路遥一眼,声音亦是冷冷淡淡,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倦怠:“她……还不够格坐在这里。”

深渊女神微微低头,面上的黑色薄纱轻荡,声音含着揶揄的笑意:“路遥,快来见过掌管无神之地的大前辈。你的愿望能不能实现,也要看祂愿不愿意搭把手。”

掌管无神之地的大前辈?

无神之地,难道不是“没有神明存在的土地”的意思?

路遥没有说话,默默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在四面桌的最后一个位置上坐下。

大前辈这次没有再说什么。

深渊女神却已洞悉路遥的所思所想,随口解惑:“弑神一职未诞生之时,无神之地就是罪神的放逐之地。罪神在这片土地上脱去神相、削去神骨、失去神格,逐渐丧失神力,变得和普通人一样,衰老消亡。”

路遥若有所思。

对于曾经拥有无上神力的神明来说,这种消亡的方式恐怕比被弑神斩杀更为屈辱。

不等她发问,深渊女神接着道:“世间有三大神明不受无神之地约束,死亡、深渊,以及命运。”

路遥抬眸,目光从深渊女神移向祂身侧的厌世女神。

或者说,命运女神。

“……”路遥默然。

她可能真的没资格坐到这张桌子上。

命运女神忽然垂眸看一眼路遥。

深渊女神轻笑:“她很有趣,对吧?又不仅仅是有趣。”

恶鬼一贯沉默寡言,见路遥目露茫然,罕见地出声:“这里是神域与神域重叠的绝对领域,你的所思所想都无需用言语传达。”

路遥:“……”

也就是说光是思考都会被在坐的几位大手捕捉。

命运女神没接话,一副兴趣索然的模样。

深渊女神继续道:“你好像深陷迷途。正巧厌世女神要工作,跟大前辈学习一番,或许能助你找到道。”

道?

人有人道,神有神道。

路遥以一介凡人之身,妄图沾染神道,本该是一缕可笑的妄念,可她却生生淌过无数陷阱,抵达了命运之畔。

就凭这万中无一的气运,命运女神没有反驳深渊。

路遥还在茫然走神,深渊轻敲桌面,提醒道:“看桌上。”

路遥垂眸,微微讶然,随即有些尴尬。

刚才她从远处游过来,看到三道人影围着方桌,桌上疑似散落数块方牌,还以为他们三缺一。

路遥低头方才看清桌上的方牌并不是麻将,而是刻有各种名字的木牌,有的是人名,有的是地名,有的是物品。

最外围的木牌上刻着“桐花镇”三个字,其余的木牌显得杂乱,众多木牌中唯有一块标红字的木牌,牌面上刻着一个“唐”字,木牌下端延伸出两根红线,线绳末端坠着两颗黑色骰子。

一枚骰子四面有字,一枚骰子仅三面有字,有一面空白。

命运女神时不时伸手拨弄一下,两枚骰子同时投出两个答案。

反复数次,命运女神突然泄气摆手:“算了。”

两枚骰子上有七种结果,余下空白的那一面会随机浮现提示。

路遥看得分明,命运女神随手拨弄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第一枚骰子上是两个字“自戕”,第二枚骰子上是一个“药”字。

深渊女神不甚走心地宽慰:“左右都走不出‘死亡’,她已经九十有六,在人类中已算长寿之人,你又何必非得钻牛角尖?”

命运女神愤然砸桌:“本神只是觉得窝囊。”

……

路遥不是很明白命运女神的工作,但她好像隐隐抓住了命运女神愤怒的原因。

命运女神好像……也无法改变命运。

脑子里刚浮现出这句话,路遥浑身僵住,强烈的刺痛感从四面袭来,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对上了一双怒火蓬勃的漂亮眼睛,再睁眼看到的是租借小店熟悉的床顶。

路遥有点奇怪的预感,视线旁移。

陆铭潇站在床畔,正勾着脑袋打量她。

路遥和他对视:“你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