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第十二间店

阿司匹林。

租借小店周围四下都有人户, 有户人家和苏老太太比邻,家里原是四口人,最近多了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叫余秀兰, 八十多岁, 原来是独居。

大约一周前, 余秀兰被邻居发现昏倒在厨房, 清醒后就没办法正常行走了, 腿脚失了力气。

老人最怕就是卧床, 无法自理。

余秀兰膝下有四儿一女,现有两个儿子住在镇上, 一儿一女在外打工, 还有一个儿子早年病亡, 走得比老娘还早。

余秀兰半瘫后, 急急忙忙叫回儿女。

她没办法站立行走,往后吃饭穿衣、乃至上厕所、洗澡都要儿女照料。

几个儿女聚到一处,商量几天,最终决定轮流照看老人。

老太太在每个儿女家住一个月, 一年轮两次多就过去了。

前些日子,余秀兰就搬到了路遥家隔壁。

病死的那个儿子的媳妇改嫁,仍住在镇上, 也就是余秀兰现在住的这户人家。

儿子虽然死了,儿媳妇也改嫁了,但下面还有两个孙子。

路遥时常看到坐着轮椅的老人一个人坐在地坝上,一坐就是半天。

这会儿隔壁传来争吵,路遥听了一阵, 顿感一阵无力。

天气不好,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蔽, 风还大。

余老太太想到坝子里坐,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和外面的田野,视野总归是宽敞一点。媳妇不准,说她昨晚在外面坐得太久,着了凉,半夜一直咳。

老太太闷得慌,偏要要去坝子里坐。

但家里几个人都不准,也没人来帮她推轮椅。

余老太太骨架大,个子高,八十来岁高龄,体重还有一百二十斤。

平时坐在轮椅上,上上下下需要两个人推,不到两米的距离,对她来说犹如天堑。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的孙儿心软,费了把力气把她推到坝子里。

……

傍晚,路遥沿大马路遛弯。

余秀兰在公路上方跟她打招呼:“老路,没去老年活动区啊?”

路遥摇头:“那边坝坝风大,我又不喜欢跳舞,不如在公路上转一转。你一个人啊?”

余秀兰八十高龄,面上却不像大多数老人那样皱皱巴巴,皮肤反而挺光滑,像是被撑开了一样。

她嗓音有点嘶哑:“都出门玩去了,就我出不了门。”

路遥:“想出门,喊你媳妇、孙子推你啊。”

余秀兰摇头:“一个两个吃了饭就跑,哪有时间推我?我坐一阵,吹吹风,等他们回来送我进屋,一天就过去了。”

路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见余秀兰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犹豫再三,提了一句:“你要是想在路上走一走,借你一台机器人,推你逛一圈,不收钱。”

余秀兰有些惊讶,本不该答应,但她实在太想到路上走一走,低下头嗫嚅一声,答应了。

路遥回家,指示待机的护理机器人阿司匹林到隔壁接余秀兰,推她到路上转一转。

余秀兰第一眼看到阿司匹林有些骇住,银白色的机身,又瘦又高,偏还穿着人一样的衣服,面容如刀削斧凿一般,方方正正。

阿司匹林和白兰是同一种机型,属于技术和程序都趋于成熟的一款护理机器人,不然也不会在星域大量投入使用,连贯岛也批量引进。

余秀兰半是战战兢兢半是期待地被阿司匹林推出门,她不想被家里人知道,遂指示阿司匹林沿公路往下推,再转个弯,往肉兔养殖场的方向走一段,路上有大片的油菜田。

早些日子还是金灿灿的油菜花,转眼全绿了,过段时间要开始种玉米了。

余秀兰的视线掠过翠绿的油菜田,投向远处山巅,望到天边灰橘的云层,眼底漫上一层热意。

人啊,不能不服老。

老了就像田里的杂草,没用还烦人。

暮色一层一层落下来,余秀兰招呼阿司匹林送她回去。

机器人沉默,却充满安全感。

他不反驳她,不贬低她,坚硬的金属脸孔上也不会出现不耐烦的神色,余秀兰的内心一阵久违的平静。

那个傍晚发生的事情,余秀兰没有跟家人说,路遥也没有说。

三四天后的一个傍晚,余秀兰在自家坝子里冲着路遥家呼喊。

路遥从二楼的窗户弹出头,问:“什么事?”

余秀兰腼腆又兴奋地说:“我想租借阿司匹林,想到公路上吹吹风。”

路遥倒也料想过这种走向,赚这种老人的钱多少有点亏心,但不租看着也可怜,她迟疑片刻,答了声:“马上过来。”

余秀兰有个老人机,没办法扫码,只能按指纹。

办好租借手续,余秀兰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卷了一层又一层,拿出藏在里面的钱,递给路遥一张五十面值的花币。

她算首租,享受五折优惠,一个小时二十五花币。

余秀兰心里有些可惜,首租优惠只能享受一次,她不敢租太久,就划拉了一个小时。

……

阿司匹林成了余秀兰和路遥的秘密。

余秀兰住在路遥隔壁的时候,隔个五六天就租借一次阿司匹林。

每次都是傍晚,家里无人,余秀兰像浮上水面换气的鱼儿一样,叫阿司匹林推她到田间野地放放风。

不过这件事到底没有瞒多久,一个月过去,余秀兰要去另一个儿子家住。

那天搬家,余老太太的二儿子来路遥家租走了阿司匹林。

往后隔一周,余秀兰的儿子就会来租一次阿司匹林,每次租两个小时。

租走不久,就能看到余老太太被阿司匹林推着在马路上散步。

阿司匹林比人有力气,有时候老太太想去田里,轮椅推不下去,阿司匹林就抱着老太太走小路。

余秀兰手里抱个木板凳,到了田里就寻个空地坐一会儿,有时候还能给菜地除除草。

经过月余的经营,桐花镇的居民逐渐接受了租借机器人的存在,有时候人力不将就,也会考虑到租借小店短租机器人。

时间无声无息地溜走,租借小店的生意就像田里的庄稼,长得慢慢悠悠。

路遥有时候焦虑,镇上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饭全看天气和土地,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信仰,他们也不在乎信仰。

有天晚上,路遥被一道痛苦的呻吟惊醒。

那声音似就在门外,夜色愈浓,声音愈大。

路遥坐起来,准备开灯出去看看。

圆梦系统:“你别出去吧。”

路遥慢吞吞地披衣服:“怎么了?”

圆梦系统:“怪吓人的,真的。”

路遥:“你知道外面是谁?”

圆梦系统:“……嗯。”

路遥穿好衣服起身,唤来星棠,又叫醒了燕归和花狸,她倒要看看是谁半夜三更弄鬼。

大门打开,门外没有人。

路遥走出去,站在屋檐下。

月光很亮,乡野宛如白昼。

路遥站在地坝边沿,仰头看月亮,低头时眼风扫到一片阴影,背脊瞬间炸起一阵寒意。

那团阴影缓慢地蠕动,慢慢勾勒出人形的轮廓。

路遥又听见了熟悉的呻吟。

声音从暗影里发出来。

那是团什么东西?

路遥几乎屏住呼吸,在脑子里询问圆梦系统。

“你没认出来?这是那个啊……就是你特意去看过的那户人家……脖子上插管子的那个……”

一张皱皱巴巴地脸从阴影里浮起来,又被月光照得惨白,是那个本该没有意识的男人。

他很瘦,干鸡爪一样的四肢也从阴影里伸了出来,薄薄的一层皮裹在骨头上,头发稀疏,两颊凹陷,眼窝处黑洞洞的,看不到眼珠,却能感觉到强烈的视线。

路遥头皮炸了起来:“……怎么……会在这里?”

裹在阴影里的男人哭泣着朝路遥的方向挪动,嘴里吚吚呜呜:“求你……让……我……解脱……求……你……”

路遥不怕神魔妖鬼,却被眼前的老人骇出一身冷汗,连退数步,生怕被扯到裤脚。

解脱……

这种事为什么要来求她?

路遥不理解。

路遥反身往家里跑,因为过于惊慌,差点摔跤,幸亏星棠扶了她一把,转而直接抱起她跑回家。

燕归和花狸紧随其后。

家门紧闭,却隔绝不了那扰人的声音。

路遥大步走进卧室,栓上门锁,坐在床沿喘气:“到底怎么回事?”

圆梦系统:“不出意外,这就是任务的目的了。”

路遥:“……”

人一生逃不过生老病死,有时候旁观,有时候亲历。

她也不过是这轮回里的一环,有什么办法帮助他们解脱?

又或者,以前的路遥还能做点什么,被困在无神之地的她,和普通的老太太没有任何不同,身体甚至没有镇上大多数老太太健朗。

情绪逐渐平复,路遥戴上降噪耳机,强逼自己入睡。

翌日,天光大亮。

路遥猛地睁开眼,没起身,在脑子里问:“走了吗?”

圆梦系统:“天还没亮就不见了。”

路遥松一口气,总算熬过去了。

经昨晚那场惊吓,路遥起得有些晚。

这天镇上有集,她原打算去逛逛。

小镇逢四、逢九开集,集上比平时热闹。

路遥有商店街支援,并不依赖赶集补充物资。

原来任务迟迟没有进展,她是打算去赶集的。

镇上的集市开得特别早,路遥起床的时间,大部分去赶集的人都已经回来,街上的小摊也已收得差不多,赶早不赶晚,路遥也歇了心思。

吃过早饭,路遥拉了躺椅坐在坝子里晒太阳,总觉得背脊还一片凉,多晒晒或许能缓和。

门前的大路上时不时走过一群村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背着背篓,热切地聊起邻里四下的八卦。

路遥听了一耳朵,头皮一阵麻。

村人不知怎么又说起照顾两个植物人的那个媳妇,回家不到一个月,人瘦了一大圈,脸上惨白惨白的,没有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