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冰雪渐渐消融,杳杳在屋子里待了三天,望着外面愈发晴朗的天气,有些待不住了。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庄里的佃户们,眼看着路上的积雪差不多都融化了,忍不住去找母亲,提出想去庄子里看看。

沈昔月斟酌过后同意了,她也有些担心庄子里的情况,只是有事忙走不开,她不放心让杳杳和裴元卿两个小孩子过去,便让窦嫣跟他们一块过去,还命人准备了一车棉衣,是给佃户们准备的,遇到这样的事,最苦的还是贫苦百姓。

临行前,沈昔月摸了摸杳杳的脸颊,叮嘱道:“今天你哥哥和外公他们会回来,傍晚时你爹爹会去接你们,然后带你们一起去城门外迎他们,我会在家给你们准备晚膳,这是你哥哥第一次参加科考,咱们好好给他庆祝一番。”

杳杳开心的蹦了两下,“也要谢谢外公和大表哥!”

沈昔月莞尔,“当然。”

杳杳抱了抱娘亲,沈昔月亲了亲她的面颊,将她送到了马车上,望着他们走远。

三人乘着马车一路朝着城外驶去。

杳杳掀开帘子沿路看过去,路上的冰雪都消融了,化成水滴,滴滴答答的从树梢、屋檐滴落,路边的大树被风雪压倒了不少,地上都是融化的雪水,混着泥土,泥泞四溅。

抵达庄子后,管事迎了出来,愁眉苦脸的带他们往里面走。

这场大雪让不少佃户遭受了损失,有些房屋被大雪压垮了,有些家里的畜牧被冻死了,庄子里一片愁云惨淡,管事也愁眉不展。

杳杳挨家挨户把棉衣派发下去,送到有需要的人手里,然后组织大家帮受损的人家修缮房屋,鼓励他们,只要大家齐心齐力,一切都会变好的。

大家见主家心里惦记着他们,路一通就赶来看望他们,像找到了主心骨,庄子里恢复了几分生机。

几人路过一户人家,一名老妪正在绣花,他们进去送棉衣,窦嫣被桌子上的绣品吸引,拿起来惊奇地看了两眼,诧异问:“这是双面绣”

老妪笑着点了点头,“对,是双面绣,年轻时跟我娘学的,现在年纪大了,没办法去田里干活,就做些绣品拿出去卖,补贴一下家里。”

“你这手艺若是去绣坊,一个月能拿不少工钱呢。”

“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就不去跟那些年轻人争了,少挣一点就行了。”老妪笑容可掬道。

窦嫣态度敬重道:“老人家,你可不可以教我我可以付银子。”

“你是杳杳小姐的姐姐,不用给银子。”老妪不以为然道:“你如果喜欢就留下来看看,其实不难的,我指导你几句,你应该就能学会。”

窦嫣犹豫了一下,见管事一直跟着杳杳和裴元卿,庄子里又都是熟人,便点了点头,留下学了起来。

杳杳对女红是半分兴趣也没有,把剩下的棉衣送完,就拉着裴元卿蹦蹦跳跳的去找庄子里的小孩玩。

庄子里又渐渐响起了欢笑声,家家户户里的老弱妇孺们都穿上了棉衣,忍不住露出欢颜,修缮房屋的一群人敲敲打打,干的热火朝天。

杳杳玩了一会儿,跟着庄子里的小孩们跑去山上捡地皮菜,裴元卿作为这些小萝卜头里最大的一个,只能认命的背上竹篓,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

一行人慢吞吞地往山上走,杳杳第一次捡地皮菜,觉得十分新奇,她听说这种地皮菜炒鸡蛋很好吃,她想带些回去给大家炒来尝尝。

裴元卿跟着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意兴阑珊望着周围的景致。

林子里一片寂静,安静的有些出奇。

裴元卿眼皮动了动,忽然警惕的看向周围,身体下意识靠近杳杳。

刹那间,一名黑衣人突然从树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锋利的长刀,直直的挥向蹲在地上捡地皮菜的杳杳。

“杳杳!”裴元卿瞳孔一缩,大叫一声,扑过去推开杳杳。

杳杳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双眼瞪圆,满脸惊骇。

裴元卿胳膊上被划了一刀,鲜血霎时冒了出来。

杳杳懵了一瞬,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待反应过来,赶紧扑向裴元卿,眼里沁出泪来。

周围的小孩子们惊叫出声,朝着四面八方跑过去。

“啊——呜呜——”

黑衣人踹走脚边一个碍眼的孩子,小孩摔在地上,哭的涕泗横流,爬着往前跑。

又有两名黑衣人从另一棵树上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挥着刀,齐齐朝杳杳逼近,满地乱爬的小孩们十分碍事,不时挡住他们的去路,他们攥紧手里的刀,眼中闪过一抹不耐烦的杀意。

杳杳发现这些刺客一直死死盯着她,显然她才是他们的目标。

她看了眼吓得惊慌失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的小孩子们,又看了眼受伤的裴元卿,咬了咬牙,泪眼婆娑的爬起来,朝着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了过去。

她不能连累大家,更不能连累元卿哥哥!

“站住!”黑衣人大喝一声。

裴元卿心里一急,搬起手边的石头砸向黑衣人,拔腿追了上去。

杳杳两只小腿奋力向前扑腾着,可山上的积雪才融化,道路泥泞不堪,她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就不小心踩在了一块碎石上,身体一歪滑倒了,顺着山坡往下滚了几圈,跌的迷迷糊糊,沾了一身泥。

裴元卿心头跳了跳,冲过去拎起她的衣领,把她甩进背后的竹篓上,一刻不停的向前冲。

回庄子的路被黑衣人挡住了,他们只能朝着另一个方向跑。

杳杳顾不得摔疼的身体,急道:“哥哥,他们要杀的人是我,你把我放下,快逃!”

“闭嘴。”裴元卿背着她健步如飞的向山下大步跑去。

黑衣人在后面紧追不舍,长刀劈砍着挡路的树枝,咔嚓声不断传过来,震动着人的耳膜。

杳杳坐在竹篓里,觉得自己都快飞起来了,耳边都是咻咻的风声。

裴元卿脑子飞快转动着,一边躲着黑衣人,一边专挑狭小的地方钻,他们两个腿短,根本跑不过那些黑衣人,唯一的优势就是灵活。

黑衣人们咬紧牙关,步步紧逼的跟在后面,他们选择在山上下手,就是觉得这里人少方便动手,没料到两个小崽子滑不溜秋,在树杈间钻来钻去,身手十分灵敏,想抓起来还真不容易。

裴元卿急促的喘息着,拼尽全力往前奔,黑衣人手里的刀刃几次跟他们擦肩而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这些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身手了得又训练有素,绝对都是练家子。

裴元卿没时间思考这些人为什么要杀杳杳,因为每一次摔倒都可能会使他们两个丧命,他只能聚精会神的盯着前路,尽量把每一步都迈得极稳。

“臭丫头!你们跑不掉的!”

“砰——砰砰!”

寒风掠过耳畔,裴元卿往前跑了一段距离,听到身后传来几声黑衣人的怒骂声,杳杳嘴里咕哝着什么,他疑惑的用余光瞥了一眼,瞬间脚底打滑差点摔倒。

杳杳竟然随身带着弹弓!

她坐的竹篓底下竟然还装着山核桃!

她正用弹弓把一个个核桃射向那三个黑衣人,嘴里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小丫头极损,射人的时候专挑眼睛射,黑衣人一边躲闪,一边还得小心脚下打滑的山坡泥泞,几次摔了个狗吃屎,一不小心还会被核桃打个乌眼青,气得一路破口大骂。

这给他们争取到了一些逃跑的时间,黑衣人追捕的速度不得不放缓,裴元卿见杳杳没危险就继续奋力往山下冲去,这次专挑山坡陡、地又滑的地方跑,害得黑衣人摔了一次又一次。

“砰——”杳杳每一下都打得极准,她一边把一颗颗核桃打出去,一边自夸起来,试图让自己不要那么害怕。

“杳杳可真厉害,不愧是用弹弓打杏子吃的小能手。”

“砰……吃杳杳一核桃。”

“杳杳真大方,他们要杀杳杳,杳杳还请他们吃核桃。”

其中一个黑衣人被核桃砸了一次又一次,在地上摔了一次又一次,耳边听着她嘀嘀咕咕的声音,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忽然气急败坏起来,大喝一声,抬手将手里的刀远远地甩向他们。

刀刃破风而来,杳杳惊叫起来,“哥哥!”

裴元卿回头望去,只来得及带着杳杳扑到旁边的滑坡上,他们顺着滑坡滚落,半路竹篓磕在石头上碎成两半。

裴元卿赶紧把杳杳从里面抱了出来,将杳杳护在怀里,杳杳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周遭飞沙走石,后面的黑衣人也顺着山坡滑了下来,一路紧追不放。

他们一直滚到山脚下,裴元卿的后背撞在石头上才停下来。

这一下撞的极重,裴元卿大口喘息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

杳杳焦急地抬头看他,瞬间红了眼眶,“哥哥!”

裴元卿从剧烈的疼痛中缓过神来,把她的头按回怀里,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山脚下的马车跑去。

只要能跑到马车上,他们就有逃生的机会。

裴元卿心跳砰砰直响,他抱着杳杳拔足狂奔,不顾一切的冲向官道。

杳杳忍不住哭了出来,不敢发出声音,只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红着双眼瞪着追在身后的那些黑衣人。

眼看着马车就在眼前,裴元卿心中一喜,攒足劲向前奔去。

他抱着杳杳靠近马车,突然心生警惕,脚步迟缓下来。

裴元卿屏息凝神,定睛细看,没见到车夫的踪影,却发现马车下有一滩血迹。

裴元卿瞬间面无血色,猛地停下脚步。

他慌忙向后退去,马车里突然又冲出两名黑衣人。

裴元卿心里咯噔一声,转身就想往回跑,可后面那三名黑衣人已经追了过来,将他们两面夹击,围堵过来。

裴元卿血液一瞬凝固,有一种走至绝路的荒唐感,可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却提醒着他,他还不能放弃。

杳杳眼睛湿漉漉的靠在他的肩膀上,两只手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冰凉的脸颊贴着他的肌肤。

黑衣人手里的刀泛着凛凛寒光,一步步逼近。

杳杳声音颤抖着,打着哭嗝跟他们商量,“你们就杀我一个,别杀我哥哥好不好”

裴元卿双手下意识将人抱紧,不动声色的一步步后退到马车旁,倏然猛地撞向拴着马车的马。

马受了惊吓,快速朝前跑去,那两名刺客被冲散,让出一条路来。

裴元卿趁机抱着杳杳飞速朝前奔去,明知逃不开,依然拼尽全力一试。

哪怕能多跑一步,哪怕能让杳杳多活一刻,就能多一丝希望。

“站住!”黑衣人大吼一声:“你现在把她放下我们就饶你一命!不然连你一块杀!”

裴元卿脚下片刻也不停,迈着大步不断往前冲。

“哥哥……你把杳杳放下吧呜呜……”

裴元卿听着杳杳软糯的哭声,一颗心控制不住的疼了起来。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踏踏马蹄声,裴元卿抬头望去,眼中一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脚下跑得更快。

苏明迁骑马而来,见此情形瞳孔猛的一缩,他飞快打马冲了过来,“快上来!”

裴元卿边跑边伸出手,苏明迁一把拽住他的手,用力将他们拉到了马上。

他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挥着马鞭往前跑,“驾!”

为首的那名黑衣人眼睛一眯,依样画葫芦,像之前那个黑衣人一样,动作飞快地将长刀甩了出去,长刀横扫过马蹄,马儿跌倒,三人从上面摔了下来。

苏明迁心底发寒,就势捡起地上那把长刀,紧紧攥进手里。

他看了一眼爬起来的裴元卿,声音里带着一抹决绝,“快带杳杳走。”

裴元卿抬起头,这一刻他们默契的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目光同样坚定。

裴元卿点点头,把杳杳扛到肩膀上就朝前冲去。

无论如何都要让杳杳活下去!

苏明迁横刀挡住那五名黑衣人。

黑衣人们没想到一个小丫头这么难解决,不由暗暗咬牙,他们已经损失了两把刀,现在只有三个人手里有刀,心里都急了起来,下手愈发狠辣,毫不犹豫的冲向苏明迁。

苏明迁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有五个人,他能做的只有多拖一刻是一刻。

他双目赤红,大吼一声,举起刀冲了过去。

裴元卿抱着杳杳向前跑,脑袋飞快思索着,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一条走笔直的官道,这条路更平坦,可是也一览无遗,黑衣人轻易就能找到他们,路上人烟稀少,一眼望去连个人影也没有,恐怕没有人能帮他们,现在是冬天,草木都光秃秃的,连个能躲避的地方都没有。

他和杳杳唯一的优势就是身子小够灵活,在这样平坦而宽敞的官道上他们讨不到丝毫便宜,很容易就能被那些黑衣人追上。

裴元卿抿紧唇角,选择了另一条路,拐弯冲到了庄子旁边的那座山上。

他记得曾经看到这座山上有炊烟,而且从那些炊烟的情况来看,山上住的人可能不在少数。

他想赌一把,赌这座山上有人住,赌赢了至少还有活着的希望。

苏明迁本就是个书生,哪怕手里有刀,也难以抵挡几个回合,更何况对方还有五个人,他拼尽全力伤了一名黑衣人的手臂,不一会儿功夫就被掀翻在地。

苏明迁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眼前阵阵泛黑。

黑衣人们抬脚就想去追人,他翻过身,用力抱住为首那个黑衣人的腿,不让他离开。

黑衣人眼中浮起狠厉的阴霾,抬起手里的尖刀就想刺向他的背部,可想起王妃叮嘱过,只杀这个小丫头和虞宝琳,尽量不要把事情闹大,免得会引起王爷的注意,他犹豫了一下,改为用刀柄用力的砸在他身上,一脚把他踢开。

苏明迁身体飞出去,脑袋重重的磕在石头上,挣扎着失去了意识。

杳杳趴在裴元卿的肩膀上看到这一幕,眼泪霎时喷涌而出,尖叫大喊:“爹爹!”

裴元卿咬紧牙关,没有回头,带着杳杳继续朝山上奔去。

山林掩映,他带着杳杳飞快穿梭在林间,其实他早就已经精疲力竭,却强撑着一口气不断的往前逃,渐渐连双腿好像都变得麻木了。

杳杳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呜哭着,哀声恳求:“呜呜哥哥,你把我放下吧,杳杳不想让你死。”

裴元卿笑了一下,把她往上颠了颠,边往前跑边想,不但这一刻他放不下,这辈子他可能都放不下这个小丫头了。

黑衣人已经从山脚下追了上来。

裴元卿毕竟只有十岁,就算跑得再快也难以跑过五个训练过的刺客,跑到半山腰就被追了上来。

黑衣人一刀砍过去,噌的一声,在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裴元卿抱着杳杳狼狈的滚了一圈,堪堪躲过。

屏息间另外几名黑衣人也扑了过来。

裴元卿和杳杳咬咬牙,扑向旁边歪斜的大树,合力推了起来,那棵大树本就被大雪压倒了大半,树根拔出地面,竟然被他们推动了。

大树倒下,暂时挡住了那几名黑衣人的路,裴元卿用力踹了一脚,大树朝山下滚去,黑衣人吓得四散,不得不慌忙朝旁边避开。

裴元卿飞速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带着杳杳往临近小溪的方向冲去。

其中一名黑衣人踩着大树飞身而来,冲他们高高举起手里的长刀,杳杳用力把手上的弹弓砸到他脸上,砰的一声,那弹弓是铁做的,打人极疼。

黑衣人捂着眼睛哀嚎一声,痛苦尖叫。

裴元卿借机扛着杳杳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荡了起来,掠过底下的小溪,跳到了对岸。

他脚踩在淤泥里,一时挣脱不开,身体脱力的摔在地上。

裴元卿痛苦地蜷缩在小溪边,溪水浸湿了他的头发,他脑海空白的几息,恍惚间想起自己当初也是在相似的地方被苏昶捡回去的。

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每一次遇到刺客他都只能逃。

黑衣人们紧追不舍,踏着结冰的溪水又追了过来。

裴元卿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头,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挡在杳杳面前,像一只被逼至绝境的幼狼一样狠狠盯着对面的敌人。

“小子,你不是很能逃吗怎么不逃了”黑衣人追了这么久,早就怒火中烧,决定连这个小子一并杀了干净。

裴元卿急促地喘着气,目光锐利的盯着为首那个黑衣人的脖子,决定就算死也要狠狠咬他一口。

杳杳牢牢握住他的手,这一刻忽然觉得一点都不怕了。

一触即发之际,一阵悠扬的口哨声突然传来。

几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人坐在溪水旁,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冰面上凿出一个洞,竟然正在钓鱼。

他吹响口哨后,一只鹰隼横空掠过,挥动着翅膀飞向山顶。

裴元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激动的朝着那人喊:“李叔!”

坐在河边钓鱼的人正是戏楼里的武生李忠,裴元卿上次就是看到他进了这座山,才知道山里住着人的,没想到他悄悄在这。

裴元卿心里的那根弦倏地一松。

他赌对了!

李忠抖了抖手里的鱼竿,抬起头来,“你们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为首那个黑衣人冷笑一声,耐心告罄,杀意凛然的提起手里的刀,“又来一个送死的,既然你们认识,那就一起上黄泉吧!”

他一摆手,两名黑衣人跟着他冲向李忠,剩下的两个转身要先砍了杳杳和裴元卿。

裴元卿眼疾手快的拎起杳杳,旋身躲到树后,搬起一块石头用力的砸了过去,然后让杳杳踩着他的肩膀爬到树上。

裴元卿抬头望去,李忠动作飞快,已经抢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刀,一刀砍了过去,将其中一名黑衣人逼得后退数步,吐血倒地不起。

裴元卿眼睛猛的亮了起来,他果然会拳脚功夫!比他想的还厉害!

黑衣人的紧追不舍,却容不得他多想。

裴元卿利用灵活的身体围着树转,不时搬起石头砸向那两名黑衣人,树下就是冰面,踩在上面走得过急就会滑倒,黑衣人不像小孩子身体那样灵活轻巧,追的万分艰难,还要时不时躲避砸过来的石头。

裴元卿也不跟他们硬杠,就一直转来转去拖延时间,他们追的猛,他就上窜下跳,他们追的缓,他就围着树绕来绕去。

杳杳在树上拽了根长长的树枝,不时伸过去捅树下两名黑衣人,还是专门挑眼睛捅,把两名黑衣人气的火冒三丈,他们眼睛本就被核桃砸成了淤青,现在这个臭丫头还对他们的眼睛动手。

那两名黑衣人眼看着一时半会抓不住这两个小崽子,只能转而先去杀李忠,只留下一人跟他们周旋,免得两个小崽子趁机逃了。

裴元卿担忧的朝李忠看过去,怕他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会连累到他。

他正思考着对策,陡然发现李忠以一敌三竟然也不见惊慌。

那柄长刀在他手里仿若一柄软剑一样灵活自如,挥、砍、拍、砸,他每一下都用着巧劲,气势十足,比他在戏台上还要威风,仿若真正的大将军一般,既猛又凶。

裴元卿眼中闪动着光芒,他也想变得这么强,也想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踏踏的脚步声从山上传来,鹰隼翱翔于天际,俯身而下,竟然带着一群人冲了过来。

那些人身穿短打,身体强壮,手里拿着木棍和刀枪,很快跟那几个黑衣人打了起来。

裴元卿心中一喜,万分惊喜的看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人。

黑衣人眼看情况不妙,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周遭都是杀伐声,寒风凛冽,吹的人脸颊泛疼。

裴元卿见局面被控制住,悬着的那颗心总算落定,身手把杳杳从树上抱了下来。

杳杳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哭的双眼红肿,脸颊泛白,脱力的倒在裴元卿怀里晕了过去。

……

这一夜苏家灯火通明。

先是苏景毓在城外久未等到杳杳他们,也不见苏明迁的踪影,不得不回到了府里,想跟母亲说一声派家丁去找找。

回到府里他才发现,锦澜苑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窦嫣面色仓皇的带人把昏迷不醒的苏明迁抬了回来,

据她所说,杳杳和裴元卿在庄子里失踪了,与他们一起上山的孩子哭着跑回去说他们遇到了黑衣人,那几名黑衣人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刺杀杳杳,追着杳杳和裴元卿跑了,

那些孩子说的颠三倒四,哭的声音含糊,大人们问了半天才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窦嫣得知情况后,立马焦急的带人四处寻找,他们在山上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了庄子外面找,紧接着在山脚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苏明迁,苏明迁脑后磕了一个大包,身上也有不少伤口,旁边还有一匹没了气息的马,看起来是经过了一番恶战。

他们在那附近没有发现杳杳和裴元卿的踪迹。

窦嫣只能先把苏明迁送回府,回来给大家报信,留下庄子里的人继续四处寻找杳杳和裴元卿。

沈昔月听后膝下一软,差点撅过去。

苏昶面容肃冷,立即召集来家丁,要带家丁出去找人。

还未等他们出发,裴元卿就满身伤的出现在门口。

他怀里抱着晕过去的杳杳,身上湿透,一身是血的走了进来。

众人全都一惊,霎时眼眶通红。

整座府里彻夜未眠,大夫们进进出出,一盆盆血水从屋子里端出去。

大房和二房的人都赶了过来,围在院子里。

苏景耀惊慌的走来走去,不安的咬着指甲,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心虚和后怕。

夜色浓稠,直到天明时分,锦澜苑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幸好大家都没有伤到致命的位置。

苏明迁脑后的伤有些严重,不过出血不多,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杳杳身上都是些跌伤、蹭伤,晕过去主要是因为情绪太激动又惊吓过度,小小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回来后还发起了高烧。

其中数裴元卿伤的最厉害,他胳膊受了刀伤,又一路摸爬滚打,身上小伤无数,胳膊上的伤口撕裂,回来的路上他都是单手抱着杳杳,另一条胳膊都快没有知觉了。

令人惊讶的是他竟然没有昏过去,就这样一路强撑着回到了苏府,直到大夫确定杳杳没事,他才阖上双眼昏睡过去。

沈昔月站在床边,泪流满面。

裴元卿身上的衣裳已经被鲜血染透,杳杳却被他保护的很好,身上只是一些小伤。

她想不通他们只是出去一趟,回来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为了方便照顾他们,沈昔月把他们三个安置在了一个屋里,现在她看不到哪一个都无法安心,只想时时刻刻守着他们。

苏景毓和窦嫣也寸步不离的陪她守着,直到他们三个情况稳定下来,杳杳退了烧,一天一夜已经过去了。

夜色再次来临,他们趴在榻边、桌子旁满身疲惫的睡了过去。

这一觉所有人都睡得很沉,深深的跌进了一个相同的梦境。

虞宝琳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大家的梦里。

她先是天之骄女,然后跌落尘埃,成了厉王府里的一名婢女。

大家如走马观灯一般,看到了她和祁凌风纠缠数年的感情,也看到了虞宝琳和尹青青两人的争斗。

虞宝琳和祁凌风一路分分合合,直到虞宝琳不堪忍受,怀着身孕偷偷离开了王府。

紧接着画面一转,他们梦到了苏明迁。

他们亲眼见到了苏明迁落水的过程,见到苏明迁回来时还给未出生的孩子买了个拨浪鼓,然后目睹拨浪鼓沉入水底,苏明迁被水冲到了岸边。

梦境里,从王府逃跑的虞宝琳再次出现。

她身上盘缠用尽,正走投无路之时,在河岸边发现了生死不明的苏明迁。

她先是试探着踹了苏明迁两脚,确定他昏死过去后,搜刮走了苏明迁身上的财物。

她揣着银票转身离去,过了一会儿又折返回来,她靠近看了看苏明迁身上的衣裳,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做了决定。

她用苏明迁的银子置了间屋子,然后雇人将苏明迁抬了过去,随意的扔在厢房里,她又用苏明迁的钱给了隔壁邻居家半两银子,让他们照顾苏明迁,然后就没再看苏明迁一眼,任由他自生自灭。

随后,大家看到了苏明迁醒来后被她欺骗的全过程,她先是撒谎,又一次次圆谎,渐渐把谎言编织的天衣无缝。

梦里的画面很快再次转换,大家梦到了那天虞宝琳和尹青青相见的全过程,亲眼看到虞宝琳是怎么祸水东引,让尹青青误会杳杳才是她的孩子。

众人在梦里义愤填膺,恨不能手撕了她,可很快他们就在梦里看到了让他们一颗心几乎都要裂开了的一幕。

他们看到梦里那些刺客得了手,杳杳的年纪终止于五岁。

众人骤然惊醒,眼中俱是泪意翻涌,一时间痛得无法呼吸。

裴元卿惊坐起身,扯动了身上的伤口。

他捂紧疼痛的胳膊,这种疼痛却让他清醒过来,提醒着他什么才是真实。

杳杳没事,还好好活着,安然睡在暖炕上。

裴元卿以手抚额,久久没有抬头,努力梳理着梦中的情形。

梦里的他和杳杳没有定下婚约,他一个人住在苏昶的院子里,平时很少出门,跟苏家人没有往来,跟杳杳也根本不熟悉,所以杳杳遇刺时,他根本就不在场。

裴元卿想到这里,双手颤抖着,痛苦的抱住头,无法忘记梦里看到杳杳停止呼吸那一刻摧古拉朽的痛苦。

他心里第一次无比感激这个婚约,不然他也不会搬到锦澜苑来住,不会跟杳杳朝夕相对,更不会改变今日的结局。

他已经无法想象自己会失去杳杳了。

稍微一想,就心神具痛。

众人缓了半天,才渐渐从痛苦的梦境中抽离,谁都没有说话,一颗心又沉又闷。

他们面面相觑,除了第一次做梦的裴元卿和苏明迁,其他人都很快意识到他们做了相同的梦境。

也许是上苍怜惜杳杳,才让他们梦到这一切。

一步步避开了原本既定的命运。

他们不自觉朝杳杳靠了过去,定定看着她,眼中俱是饱含泪意。

杳杳因为惊吓过度,在睡梦中也不自觉紧紧蹙着眉,面色透着脆弱的苍白,身体微微蜷缩着,让人看了心疼。

清晨的阳光从轩窗照进来,柔柔的洒在杳杳的身上,她脸颊白嫩,睫毛长长,看起来干净而纯净,让人看了愈发觉得心痛难忍。

杳杳睁开眼睛,就看到大家泫然欲泣地围着她。

刚刚梦到鸡腿被哥哥抢走而气醒的杳杳:“”

沈昔月含泪将她抱进怀里,其他人也泪光闪闪的轻轻摸了摸她的小手,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个易碎的瓷瓶一样。

“杳杳,永远不要离开我们。”沈昔月声音哽咽。

其他人也眼眶红红,看向杳杳的目光微微颤动着。

杳杳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忽然间福灵心至。

崽明白,大家一定是太喜欢崽了!

都怪崽太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