杳杳坐在门槛上,苦大仇深的叹了口气。
她明明是出来玩的,怎么就多了个师父呢
以后要学的东西又多了。
这对小崽崽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
大人不懂小崽崽的悲伤,还很为小崽崽高兴。
苏昶从旁边路过,兴致勃勃的告诉小崽崽,他现在就回家去,要摆宴给小崽崽庆祝拜师的事。
杳杳撑着下巴,目送着他走远,又哀哀的叹了一口气。
沈路云走过来,拽了拽她头顶的小发揪,在她旁边坐下。
“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这小丫头还愁上了。”
杳杳苦着脸哼哼唧唧。
秦爷爷愿意收她为徒她当然感激,可是突然把一条咸鱼送进大海,咸鱼会很累的!何况还是一条只喜欢吃吃喝喝的五岁小咸鱼!
杳杳捧着小脸,觉得前途渺茫、喜忧参半。
雪花簌簌落下。
沈路云陪她望着眼前的雪景,半天都没有说话。
杳杳转过头无声无息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深锁,好像遇到了难事一样,轻声问:“你和嫣姐姐怎么了”
沈路云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小丫头平时看起来不管不顾的,其实谁有事你都能第一个发现。”
“你还没有回答我。”
沈路云神色落寞,“我想让她做你表嫂。”
“……”杳杳一口气没上来,忍不住呛咳起来,简直无语凝噎。
大表哥,你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表情说出这么吓人的话啊
沈路云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杳杳面无表情:“我应该感动吗”
沈路云哭笑不得,“不感动也行,帮帮大表哥就行。”
杳杳抬头凝视着他,“大表哥,你是认真的吗”
沈路云手肘撑在膝盖上,叹息似的说:“连你都不信,她怎么可能信。”
他自己也觉得稀奇,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会闲云野鹤的过一生,向往的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样的他竟然也会有想要成婚的一天,这种感觉既新奇又让人忍不住乐在其中。
明明初见时他只是觉得有趣,忍不住想多看两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有趣渐渐变成了心动,为她的坚强、她的勇敢、她的脆弱而心动,每一次相见他对她都会有新的认知,一点一点目光就再也移不开了。
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好了。
杳杳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不是作假,他是认真的,忍不住疑惑问:“你既然喜欢嫣姐姐,那你知道母亲要带嫣姐姐去相看的时候为什么不阻止”
如果大表哥早些表明心意,说不定嫣姐姐真的会答应,那样也许就不会遇到李决明和柳成了!
沈路云窘迫的摸了下鼻子,小小声说:“我那个时候才刚刚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一时间有些慌乱,下意识想要回避。”
杳杳见平时总是玩世不恭的大表哥露出这中窘迫中带着丝害羞的表情,忍不住纳罕的多看了他两眼。
沈路云也用眼睛觑觑她,看一眼,又看一眼,暗示意味十足。
杳杳明白了。
无能的大表哥终究是需要厉害的小表妹出手!
……
杳杳找到窦嫣的时候,窦嫣正站在八角亭里看雪,白雪皑皑,将她脸色衬的更加苍白,寒风吹乱她的一头青丝,愈发显得她身子纤细瘦弱。
“嫣姐姐!”杳杳扎进她怀里,抱紧她的腰,担心寒风一不小心就把她吹跑了。
窦嫣收回纷乱的思绪,笑了笑,将她抱起来,坐到了旁边的美人靠上。
杳杳亲昵的靠在她怀里。
沈路云踱着步子假装路过,见状忍不住朝杳杳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嫣姐姐,你不要气馁,世上男子那样多,总会遇到好人的。”
窦嫣的手指轻轻捋着她的发丝,柔声道:“嫣姐姐不嫁人了好不好就一直这样陪着我们杳杳。”
杳杳眼睛亮了亮。
原来可以不嫁么!
沈路云一听,忍不住急了起来,走得靠近了一些,偷偷竖起耳朵。
杳杳抱住窦嫣的胳膊,嗓音软乎乎道:“太好了!那杳杳以后也不嫁人,永永远远跟嫣姐姐待在一块,我们现在做小姐妹,老了做老姐妹,杳杳要一直陪着嫣姐姐。”
沈路云眼角一跳,心中警铃大作,没忍住用力清了清嗓子。
苏小杳,你清醒一点!
你是来做说客的,别反被说服了!
差点倒戈的杳杳:“”对哦,她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窦嫣抬头看到在附近徘徊的沈路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沈路云连忙移开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踱着步子走远了,不敢再继续偷听,免得露馅。
杳杳微微清醒了一些,想起了大表哥交给自己的任务。
她纠结了一下,虽然嫣姐姐不嫁人可以一直陪着她很好,可是那个潘启东一直对嫣姐姐虎视眈眈的,如果嫣姐姐不成婚,他会不会又出来找麻烦这种人躲在暗处简直防不胜防,还有老太太在暗中帮他,想想都觉得危险。
杳杳想了一会儿,犹犹豫豫问:“嫣姐姐,你觉得大表哥这个人怎么样”
窦嫣想起刚才探头探脑的沈路云,眼中流露出一丝了然,“他让你来的”
杳杳老老实实的点点头。
不但没有丝毫挣扎就承认了,还把沈路云跟她说的话和盘托出。
小孩子怎么能撒谎呢为了让小表妹永远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只能牺牲大表哥了!
杳杳相信大表哥一定不会有意见的!
她可真是善解人意的小表妹!
窦嫣听到沈路云没有阻止她去相看的原因,微微怔了会儿神。
沈路云躲在月门后面远远看着她们,握紧手里的折扇,焦急地踱了踱步子。
小表妹应该不会出卖他吧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不靠谱。
……莫名心慌。
两刻钟后,杳杳从八角凉亭里蹦蹦跳跳的走了出来。
沈路云一直焦急的等在路口,见到她赶紧迎了过去,“怎么样她怎么说”
杳杳雄赳赳气昂昂,像只战胜的小公鸡,“小表妹出马,肯定一个顶俩!”
沈路云心底稍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你怎么劝的”
杳杳往前走了几步,摇头晃脑道:“我就跟嫣姐姐说,我大表哥虽然整天不务正业,长得也一般,还喜欢大冬天拿着一柄扇子摇来摇去,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沈路云摇折扇的动作猛的一顿,把折扇往身后藏了藏。
“……但是他有一群友爱的家人啊!例如他的小表妹我,就聪明伶俐,乖巧可人,人见人爱!”
沈路云:“……”可以打孩子吗
“还有他的爷爷!我的外公!只要他犯错了,外公就一定会把他追得满街跑,然后爆锤一顿,都不用你亲自动手的!简直是省时又省力。”
沈路云:“”这是优点
“我的大舅舅和大舅母虽然离得远了些,但是他们每个月都会写信回来训斥大表哥,你如果觉得大表哥哪里做错了或者不好,就给他们写信,让大舅舅和大舅母来骂他,保准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沈路云:“!!!”谁家的表妹这么狠啊!
杳杳说的津津有味,“还有啊,我娘肯定是要向着嫣姐姐的,如果你敢欺负嫣姐姐,我娘要么会亲自动手,要么会去找外公,最大的可能是你会迎来混合双打……”
“……不用再说了!”沈路云摸了摸自己抖了又抖的小心脏,扶着墙,虚弱无力道:“直接告诉我结果就行。”
杳杳嘻嘻一笑,“嫣姐姐听完笑得特别开心,还一直揉我的小脑袋瓜,她一定是被我说服了!”
沈路云:“……”你确定
沈路云蹭了下的下巴,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怎么说的”
“她说有我这个小表妹是你的福气!”
“……”
杳杳露出一个‘我可真厉害了’的表情,甩了甩头发,“还以为会很难呢,没想到这么容易。”
沈路云握着折扇,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欲哭无泪的转身走了。
……这份福气不要也罢!
夜里,苏昶将大家叫到一块,让膳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大多数都是杳杳爱吃的,以此来庆祝杳杳拜了秦世忠为师。
杳杳怀疑爷爷就是找尽各种理由将他们聚在一起。
不过这也很正常,哪家的老人不希望子女们能相处和睦,时常承欢膝下呢。
苏昶自然也不例外。
杳杳看着乐呵呵的小老头,莫名有些同情,待目光触及到他手上的金扳指、玉扳指,还有那个价值不菲的貔貅手把件后,她默默把目光收了回来。
作为丹阳城里最有钱的小老头,只不过是多了几个让他烦恼的子子孙孙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苏昶给杳杳夹了块酥炸排骨,笑眯眯说:“杳杳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窦如华火气憋了一天,看着笑容满面的苏昶,忍不住开口:“父亲,现在三房这几个孩子都有德高望重的先生来教,您可不能偏心,也得给智哥儿寻来一位好先生。”
苏昶茫茫然抬头,“跟我有什么关系杳杳能有这么好的先生,是她自己被先生相中的,今天你们都在场,看到了拜师的过程,我从头到尾有说过话吗至于毓哥儿和卿哥儿,他们是因为三媳妇的关系,也是因为他们自己的秉性,才得了亲家公的青睐,我从未插过手,何来的偏心”
窦如华明知道苏昶说的是真的,依旧觉得心绪难平,三房这几个孩子有哪里好,凭什么他们可以有这么好的先生教!
大房也是同样,一直闷闷不乐的。
老太太更是怒火中烧,她只要一想到她两个孙子都没有被秦世忠选中,苏杳杳这个臭丫头却被选中了,她就气得食难下咽。
他们可以接受自己过得不好,但绝不能接受三房过得比他们好!尤其是他们没有的东西,三房却得到了,这会让他们如鲠在喉。
苏昶看着众人的脸色,收敛起笑容道:“我已经尽我所能给族学里请来了最好的先生,是他们自己不上进,我有什么办法”
老太太恶狠狠道:“都是那些先生教的不好!我孙子一个个都乖巧伶俐的,怎么可能学不会”
苏昶放下筷子,声音严肃,“我去族学里问过,智哥儿至今连文章都不会写,在他同窗当中水平是最差的一个,这也能怪我没给他请个好先生为什么别人学得都比他好,怎么偏偏就他学不会”
苏景智默默低下头,不明白为什么吃的正香就轮到他挨训了……都怪他娘!
老太太愤愤不平,“那耀哥儿和祖哥儿呢”
“耀哥儿和祖哥儿读书是比智哥儿好些,可是以他们现在的水平,族学里的先生教他们是绰绰有余,换句话说,现在的先生已经是大材小用,如果不是我花重金挽留,人家早就离开了。”
他一直都很重视子孙后代读书的事,所以请来的先生都是远近闻名的,这样他们还不满足,非要好高骛远,他也无可奈何。
窦如华气恼地扭着手里的帕子,她知道自家儿子不争气,可她就是不想吃亏,事事都不愿意落于人后!尤其是三房!
“师者引路,但想要学有所成还是要靠自身。”苏昶看向几个孩子,谆谆叮嘱道:“在考上秀才以前,你们现在的先生都足以教导你们,你们都给我安心读书,不可对先生不敬。”
几个孩子喏喏应是。
苏景耀眼神不屑,他那个先生看他跟官家子弟混迹在一起就屡次训斥于他,甚至还上门告状,简直就是个榆木脑袋,既不知道变通又唠叨的很,他现在一听他的课就觉得烦。
如果他能跟那些官家子弟一起上课就好,他不想再跟族学里那些人一起浪费时间了。
他暗暗合计着,看来以后得更加讨好那几个官家子弟才行,只有得了他们的允许,他才能跟他们一块读书,才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
老太太不甘心问:“考上秀才以后呢”
苏昶看了看众人,沉吟道:“这样吧,今日我就在这里立个规矩,谁能考中秀才,我就亲自陪他到京城去找师父,花多少银子我都愿意。”
众人这才满意了。
苏明德和钱玉娇笑的最为灿烂,他们都觉得这府里唯一能考中秀才的就是苏景耀,今日有苏昶这句话,他们就可以安心了。
以后这个便宜肯定是他们的!
苏景毓忽然开口:“祖父,我三日后就要随外公去参加童试了,出发的时辰较早,提前在这里跟大家说一声,到时候就不一一跟各位伯伯婶婶们告别了。”
苏昶一听顿时喜出望外,他早就知道沈懿已经同意让苏景毓去参加今年的童试,只是不知道他们出发的具体日子,如今考试临近,他忍不住有些兴奋。
其他人却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惊愕的看向苏景毓,连装都装不出笑脸来。
苏景耀更是一下子抬起头来,握紧了手里的筷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是这个家里唯一参加科举的人,没想到苏景毓竟然突然冒了出来,他隐隐生出一股危机感。
苏昶没有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他看着苏景毓,满脸欣慰问:“你外公亲自陪你去爷爷可不可以一同过去”
“外公和大表哥会带我过去,爷爷,你不用去陪我,外公说怕我会有压力,不让其他人去,一切从简就行。”
苏昶摸着胡子点点头,这些事沈懿更有经验,他尽管听他的便是,“要去几天”
“外公怕我水土不服,让我先去适应两天,大约一共要在那里逗留五天时间。”
苏昶暗暗决定派几个护卫偷偷跟在他们后面,不打扰他们,只暗中保护,反正苏家不缺银子,多雇几个人而已。
窦如华看着对面的苏景毓,一时之间有些没反应过来,苏景毓在她心里还是那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浑小子,他竟然都想要参加科举了
她沉默了片刻,难以置信问:“毓哥儿,你才十岁,这么早就去参加童试”
苏景毓可只比她儿子大半岁!
苏景毓抬头看她,眉心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苏昶接过话茬道:“十三岁都能娶亲了,十岁也不小了。”
窦如华抬手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尴尬笑道:“我是觉得毓哥儿现在去参加科考有些太早了,毕竟毓哥儿年纪不大,我怕三弟和三弟妹太过急于求成,反而打压了毓哥儿的信心,毓哥儿,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就说出来,我们这些长辈会给你做主的。”
苏景毓道:“是我自己决定参加的。”
窦如华愣了愣,幽幽道:“毓哥儿,我劝你还是三思而行,与其一再受挫,还不如一击击中,你这么早就去参试,等发现自己处处不如人,只会打击信心。”
沈昔月眉心轻蹙,不悦开口:“二嫂,你这是笃定毓哥儿考不过了”
窦如华掩唇笑了起来,“诶呀,我当然希望毓哥儿能顺利考上,可他有几斤几两我们大家还不知道么,他启蒙还没有智哥儿早呢。”
其他人闻言,微微松了一口气。
对啊!参加科考是一回事,能不能考上又是另一回事。
苏景毓掂量不清自己的水平,那便由着他考去,反正到时候丢脸的是他。
窦如华继续笑道:“其实我们智哥儿也很有读书的天分,是我不舍得让他这么早就赶赴考场,才没有逼着他读书,你们又何必让孩子有这么大的压力,抱着这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呢,弟妹,你虽然不是毓哥儿的亲娘,但也不能这么狠心啊。”
沈昔月听得气不打一处来。
苏明迁握住她的手,抬头道:“二嫂,昔月这些年是怎么对待毓哥儿的,大家都看在眼里,你这般挑拨,就显得有些居心不良了。”
窦如华柳眉一竖,“我可没有挑拨,我说的是事实罢了,不信你们问钱氏,她养的孩子可是已经过了童试,这里她最有经验,你们问问她,毓哥儿现在参加童试合适吗”
钱玉娇唇角微勾,眉宇间含着几分傲气开口:“童试是科考的第一步,看似简单,其实像一道门槛一样难跨过去,只有跨过这道门槛才算走上了科举之路,我们耀哥儿读书这般厉害,当年考上还费了好大的力气,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考上的。”
窦如华掩唇而笑,声音饱含讥讽道:“说不定毓哥儿就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上了呢。”
苏景毓抬眸看向她,淡淡道:“虽然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但是借姨母吉言,我必定努力赴考。”
窦如华见苏景毓面上一片风轻云淡,无论她挑拨还是讥讽都不为所动,不由一阵懊恼,觉得苏景毓越来越不好掌控了,害得她白白惹了一肚子气。
苏景毓看向沈昔月,声音恭敬道:“母亲为我殚精竭虑,付出良多,不是亲娘胜似亲娘,我一定会努力读书,争取将来给母亲争个诰命回来。”
沈昔月湿了眼眶,将他揽进怀中。
窦如华止不住的翻了一个白眼,觉得苏景毓简直是在说天方夜谭,诰命是什么东西那可是满丹阳城都找不着的东西,连知府夫人都不曾摸到,苏景毓竟然敢痴心妄想,简直是可笑。
老太太哼笑了一声:“不自量力!真以为人人都能像我孙子一样十二岁就考上童生做梦!竟然还妄想争个诰命回来,真真是狂妄小儿。”
苏昶脸色铁青,目光如刃的看过去,“谁是你孙子,谁又不是你孙子你不想认毓哥儿这个孙子就别占着这个位置,别让他叫你祖母!”
老太太面色一僵,揉了揉额角,在心里暗骂一声,脸上却赔着笑道:“老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毓哥儿当然也是我孙子,我这不是为了毓哥儿好么,怕他太好高骛远。”
苏昶冷道:“你别忘了,当初是你想方设法让大家唤你一声夫人的,明迁自幼懂事,为了顾全你的脸面才唤你一声母亲,毓哥儿更是从小就唤你为祖母,你为了这声祖母也该有些长辈样子。”
老太太一惊,心虚的看了他两眼。
她当初不想让苏昶娶续弦,的确耍过不少手段。
她曾经亲自去找过王家人,王家怕苏明迁被欺负,也不想让苏昶娶续弦,思量许久,觉得与其让苏昶娶一房身份尊贵的继室回来,倒不如由她这么不上不下的占着位置,毕竟她出身低,又是从王家出去的,更好拿捏一些,绝对不敢在他们眼皮底下伤害苏明迁。
最后双方一拍即合,王家默许了由她来管家,让苏明迁给她面子,叫了她一声母亲,如此一来苏昶就知道了王家的态度,也默认了府里的下人唤他为夫人。
这些年苏昶一直没提起过这些事,她还以为他不知道,没想到他原来都知道。
老太太心虚的笑了笑,“老爷说的对,我这个做祖母的该支持毓哥儿的想法才对,刚才我是一时情急,说话没注意分寸,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暗暗反省自己,自从苏明迁失踪后,她就以为自己稳操胜券,急于扬眉吐气,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哪怕苏明迁回来了,她也习惯了,忘了改变态度。
现在苏明迁马上就要上任做官了,苏昶又对她生出不满,她得小心谨慎些才是。
苏昶面沉如水,沉默着没有说话。
苏景耀观察着他们的面色,笑着开口:“爷爷,您别生气,我参加过童试,有些经验,既然四弟想要参加,那便去试试,哪怕考不上也能积累经验,总归是好事,我那里还有些书,我等会就把书给四弟送过去。”
苏昶面色稍微缓了缓。
苏景毓掀起眼皮,淡淡开口:“不用了,我三天后就要启程了,现在看也来不及了。”
苏景耀看向他,隔着桌子与他对视一眼,阴沉的笑了笑。
“既然四弟不要,那便算了。”他话锋一转,面露遗憾道:“其实我很羡慕四弟,有这么多人照顾和关心着,不像我当年参加童试的时候,父亲身份不便,没办法过去,母亲怀有身孕,也不能陪同,只有我那舅舅赶着驴车顺路把我送去了考场。”
孔宜忍不住冷嗤了一声,苏明德当然不敢去,那时候她父亲官位还在,苏明德根本不敢承认有这个儿子,更不敢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苏景耀不以为耻,竟然还好意思把这件事拿出来卖惨。
苏昶轻叹一声,如果不是看在苏景耀以前这么可怜的份上,他也不会这么包容他。
他一直觉得,孩子是无辜的,苏景耀脾气之所以这么阴晴不定,说不定就是以前的身份和环境造成的,现在他已经认祖归宗,以后应该会慢慢变得平和。
苏明德立马趁机道:“父亲,您看耀哥儿多懂事,您不能一味偏宠三房,也该对耀哥儿好点,他才是您最争气的孙子,也是您亏欠最多的孙子,您该好好补偿他。”
苏昶闻言不悦地瞪了他一眼:“耀哥儿以前受的苦都是因为你这个父亲!是你让他有了一个不光彩的身世,是你不敢把他带回家,我连他的存在都不知道,怎么亏欠他了你要是觉得他受了委屈,你就好好补偿他,多留在家里陪他,看着他读书,少出去花天酒地,你马上都快做外公了,该给孩子们做一个好的表率。”
苏明德立马不吭声了。
孔宜愤恨地看了他一眼,苏采婷前些日子往家里送回消息,说她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苏明德听闻消息后,急着出去喝酒,竟然连半点表示都没有,最后还是她以他们二人的名义送了些补品过去。
苏景耀眼中闪过一抹幽暗,目光厌恶的扫过苏明德。
苏明德既花心又没有担当,还蠢的可恶,只会给他拖后腿。
杳杳中午吃多了,喝完小半碗鱼片粥,又把苏昶夹的那块酥炸排骨吃了,就已经饱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面前这一桌闹哄哄的一家人,简直替爷爷头疼。
不过也是爷爷自己选的,他当年让老太太进门的时候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不是一条心,又如何能做一家人呢。
这样看来,苏家大房现在也走上了老路,以后注定要闹哄哄的过下去。
……
回去后,沈昔月直接进了窦嫣的屋子。
杳杳也跟了进去,一个人坐到火笼旁,拿着窦嫣给她做的毽子玩。
在锦澜苑里,大家的房间里都随处可见她的东西,大到斗篷、蹴鞠,小到毽子、手帕,就连苏明迁的书房里也不例外,哪里都有杳杳的痕迹,杳杳在哪里都能找到玩的。
沈昔月和窦嫣坐在软榻上,温暖的烛火映衬着两人的面庞。
沈昔月看着窦嫣,心疼道:“你最近瘦了许多,我已经让膳房给你夜里多加个养生汤,你记得要喝,身子最重要,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无论如何都不能伤了身子。”
窦嫣感激的笑了笑,低声应下。
沈昔月弯唇,揶揄道:“我这么晚过来,是为了什么,想必你也猜到了,阿云那个臭小子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惊到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对你有了这样的心思,我这个做姑母的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窦嫣放下手里的茶杯,脸颊窘迫的红了起来。
沈昔月唇边弯起一抹笑意。
“我问阿云为什么不让媒人上门来说,而是让我来劝你,他说想先征求你的意见,不想让你难做,一定要得到你的同意后,才能让媒人上门。”
“阿云这孩子从小就特别有主见,认准的事一头扎进去,不会管别人的意见,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细心,可见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窦嫣眼中浮起一抹羞涩,微微低着头,红着脸不说话。
沈昔月唇畔笑意温柔,“阿云主动求到我这来,让我来给他做说客,还跟我保证以后一定对你好,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郑重的来求我,我这个做姑母的只好来帮他说说情。”
“阿云这孩子虽然性子散漫,却品性端正,他如果能把你娶回去,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嫁给他不能说一定就能享大福,但有他在一日,就肯定会护着你一日,不会让你受委屈。”
“嫣姐儿,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感觉他怎么样”
窦嫣望着晃动的烛火,手指紧张地抓紧了手里的绢帕,半晌,依然是那句:“沈公子很好,是我不够好。”
沈昔月握住她的手,低声劝慰:“嫣姐儿,你不要想那么多,是他选择了你,至于合不合适,要承担什么样的结果,这些都是他自己该考量的,你只需要考虑你喜不喜欢他,要不要选择他。”
窦嫣眼中浮起一丝茫然,她的婚事总是一波三折,她是真的怕了。
现在满城都是风言风语,她如果嫁给沈路云,又免不了要受人非议。
她怕自己会连累沈路云,怕自己会连累沈家的名声,也怕婚事再出现波折。
沈昔月对她有大恩,她怕自己真的命不好,会害了沈家。
所以有些事,她想都不敢想。
沈昔月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你好好考虑,不用急着答复他,婚姻大事要好好想清楚。”
然后站起来道:“夜色深了,早些安寝吧。”
沈昔月走去火笼旁,见杳杳已经趴在软垫上睡着了,半边脸压出了红印。
她不由莞尔,轻手轻脚的把杳杳抱了起来。
窦嫣给杳杳罩上斗篷,将她们送到门边。
夜里风大,沈昔月让她赶紧回去,自己抱着杳杳,几步路就回了屋里。
屋子里燃着烛光,苏明迁已经给她们铺好了床铺,放好了汤婆子,正坐在桌前饮茶。
这段日子他一直厚着脸皮住在正屋的罗汉榻上,无论沈昔月明示、暗示,他都找尽各种理由留下,沈昔月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住了下来,时间久了也渐渐习惯了。
这样寒冷的冬天有人给她们铺床,还记得往被褥里放个汤婆子,也算还有些用处。
苏明迁把杳杳接了过去,小心翼翼的放到小床上,他俯身看着杳杳肉嘟嘟的小脸颊,没忍住想伸手戳一下,被沈昔月一巴掌拍开了。
沈昔月嗔了他一眼,抬手给杳杳脱掉鞋袜,盖上被子,不让他扰了杳杳好眠。
苏明迁被她这一眼瞪得通体舒畅,忍不住傻乐起来。
沈昔月看了他一眼,不懂他为什么被打了还这么开心,费解的摇摇头,拿着寝衣去了次间沐浴。
苏明迁坐回罗汉榻上,看着对面的雕花床,忽然意识到今晚杳杳睡得早,不会再有人把屏风推过来。
莫名生出几丝紧张。
沈昔月沐浴后,穿着寝衣回了屋里,乌发上滴着水,水珠顺着细白的脖颈蜿蜒而下,她拿出块巾帕,坐到床边擦拭头发,臻首微垂,发梢的水珠滴落在她的寝衣上,洇湿了前襟,水珠顺着领口滚落,滑进寝衣里面,一滴一滴,每一滴都仿佛滴在苏明迁的心尖上。
苏明迁心跳加快,脸色涨红,忽然翻身躺到榻上,将被子牢牢盖过头顶。
沈昔月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困了,便起身吹熄蜡烛,借着月光继续慢悠悠的擦头发。
苏明迁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夜色里无限放大,既引人遐想,又暧昧不明。
直到沈昔月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盖被睡觉,苏明迁才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屋顶,努力把那一滴滴贴着肌肤的晶莹水珠从脑海里挥出去。
……
苏景毓去参加童试前,沈昔月带着杳杳去寺庙给他求了一道平安符。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到。
临行前,大家一起去城门口送苏景毓。
他们此行不远,就在隔壁镇考试,但这是苏景毓第一次出远门,大家都有些紧张。
窦嫣给苏景毓绣了一个‘马到成功’的荷包,沈昔月把平安符挂到苏景毓的脖子上,裴元卿送的是一支毛笔。
苏明迁不知道该送什么,就答应苏景毓,如果他能考上,就给他和裴元卿一人买一匹小马驹,至于杳杳为什么没有,因为她实在是太小了,等她长大小马驹已经变成了老马驹,不能驮人了。
杳杳完全没有意见,因为哥哥们有的就等于她是有的,她自己虽然没有小马驹,但她可以去喂哥哥们的小马驹,还能一次喂两匹!
她很期待,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让苏景毓为了小马驹一定要努力考中,她和裴元卿的幸福就全压在他身上了。
苏景毓:“……”
裴元卿:“”
沈路云将马车赶过来,到时辰该启程了。
杳杳想给哥哥打气,可是能说的吉祥话大家已经都说了,她想不到更好的了,于是把头探了过去,晃了晃自己的小脑袋。
苏景毓眼底浮起笑意,伸手摸了摸。
大家含笑看着他们,异口同声说:“摸摸杳杳头,万事不用愁!”
苏景毓望着眼前这些真心实意希望他好的亲人们,眼中微微湿润,下定决心告诉自己。
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像梦中那样行差踏错,一定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成为大家的依靠。
他后退一步,朝着大家郑重的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向着马车走去。
苏明迁和沈昔月这才发现儿子原来已经长的这么高,身姿挺拔,像一棵新生的竹子一般,既朝气蓬勃,又坚韧沉稳,渐渐已经能撑起自己的那片天。
沈懿站在马车旁,看着苏景毓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沉声道:“景毓,科举这条路,一路过关斩将,龙争虎斗,只有坚持不懈才能扶摇直上青天,你可有信心”
苏景毓躬身作揖,“虽无信心,却坚信凡事勤为先,早晚有铁杵磨成针的一天。”
“好小子!”沈懿朗声笑着把他带上了马车。
沈路云坐在前面朝大家挥了挥手,目光掠过窦嫣,笑了笑,挥动马鞭。
朝阳升起,马车踏踏向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