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验过药并无问题后, 谢瑶赶忙吃了。
这院中一片血腥狼藉,最尊贵的两个人都受了伤, 江臻忙得焦头烂额,谢瑶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更是担心的厉害。
“快些送殿下回东宫,再着人把萧公子送回萧府。”
两人身上的伤都不算轻,谢瑶指挥着人刚要抬了萧琝走,却见他忽然俯身吐了一口鲜血,人踉跄着倒在了地上。
“不好了, 萧公子的伤口上有黑血。”
谢瑶看过去一眼,顿时脸色苍白。
“东宫离这更近,先将他送去东宫, 请太医前去诊治。”
顾长泽的脸色也说不上好看,当机立断下了命令。
萧琝先被人送上马车往东宫而去,侍卫们正在善后,谢瑶与顾长泽也赶快回了东宫。
没到一个时辰, 太子妃被贼人绑架,太子殿下与萧公子救人时为贼人所伤的事就传遍了整个盛京。
虽然人已经伏诛, 但天子脚下出了此等事情,洐帝连夜命人封锁整个钟萃园和上京, 挨家挨户地进行盘查。
又提点了整个太医院的人入东宫诊治。
是夜,东宫灯火通明,忙得人仰马翻。
太医令跪在顾长泽跟前,一点点给他清理着伤口, 瞧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想起他那虚浮无力的脉象,顿时忧心。
“殿下, 您实在胡闹。”
他是太医,这伤口骗得了别人骗不过他,什么样的力道,如何刺进去的,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太医令气得一把胡子抖了又抖。
顾长泽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上你的药就是,孤的身体自己有数。”
他还得留着这条命和萧琝争,和他的兄弟争,自然不会轻易死了。
“太子妃的身体如何?”
“娘娘已无大碍。”
“今日之事你速速着人查下去,孤不希望再有下次。”
江臻连忙点头走了出去。
隔壁屋子也是聚了一堆的太医,萧琝已陷入昏迷,血水一盆盆地端出来,有人慌张地推开门。
“殿下,萧府公子不大好。”
顾长泽掀起眼皮。
“说。”
“萧公子伤及心脉,加之前面卧床多月,方才在小院动气伤神,此时人已昏迷高热……”
“孤只听结果。”
顾长泽有些不耐地打断了他。
“还能治吗?”
太医神色呆了片刻,慌忙低头。
“自然是能治,但如今萧公子的伤需要五百年人参,太医院中并无。”
这人参稀少,皇室之中也只有皇帝和东宫有半株,皇帝那半株是留着以后吊命的,东宫这一半自然更不必提。
顾长泽要用的地方只怕比洐帝要多。
“孤库房有,去取。”
顾长泽毫不犹豫开口。
“殿下!”
太医令的胡子又抖了抖。
“您的人参有大用处,怎能给萧公子……”
“那你要他去死?”
顾长泽瞥过去一眼,太医令顿时没了音。
“现在去取,太医院所有太医都进去给他看诊,孤不管结果如何,必须吊着他一口气。”
萧琝可以死,如果可以,顾长泽甚至想现在就让他死,可他不能是为谢瑶挡剑而死的。
太医匆匆领命而去,不出片刻,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臻脸色惨白地走了进来。
“不好了殿下,白枕不见了。”
顾长泽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您与太子妃先行,奴才担心白枕留在那不安全,便让人跟在您身后送了回来,可不知怎的……回程途中,咱们的人被调虎离山,说您改路落榻宫外,还没到地方就中了埋伏。”
那白枕中的药的确对顾长泽的病有用,虽不是能救命的,却是医仙寻了多年的药引。
刺客手中有谢瑶的解药,又清楚地知道白枕,顾长泽不敢冒险,只能命人回东宫取来了。
却不想他们还留有后招。
“立马去查,不惜一切代价追回。”
“是。”
“此事不要告诉太子妃。”
江臻脚步顿了顿,又道。
“是。”
*
谢瑶才从萧琝的屋子里出来,一进门便瞧见顾长泽沉着脸坐在那。
染了血的衣袍扔在地上,中衣上大片的血迹更是刺目,男人丰仪之姿,容色投在光影下,照出那毫无血色的脸庞。
“殿下。”
有些颤抖的声音响在耳边,顾长泽回过神,瞧见她神色便软了下来。
“哭什么。”
“殿下如何?”
太医令先看了一眼顾长泽,才斟酌着回话。
“那剑伤不算轻,需得好好休养。”
“您不该来的。”
她眼中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顾长泽叹息一声挥退了太医,将她抱过来。
“您的伤……”
“别动。”
谢瑶一听便不再动了,安安静静地窝在顾长泽身上。
“当时吓着你了?
孤本不愿让你看到的,本身有萧公子的伤,孤便知道你要难受,如今竟还牵扯着孤也让你担忧,着实愧疚。”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若不是为了救我,您也不会伤成这样。”
谢瑶吸了吸鼻子,腔调柔软。
“你与我是夫妻,总不比外人,当时那种情景,若我不去救你,还有谁呢?”
顾长泽轻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想着若在当时那样的情景,萧琝独自救了她,这会哪还轮得到谢瑶在他怀里?
一句“夫妻”撞进谢瑶心里,她心尖蓦然颤了颤,眼泪顺着落在他胸前的衣襟,无声哭泣。
“莫哭了,孤之前也没发现你是这样爱哭。”
顾长泽察觉到胸前的湿润,伸手扳住她的小脸,用手给她擦着泪。
然而眼泪越擦越多,她断断续续地开口。
“您这样伤着,我总心中愧疚。”
今日在那种地方,他独自进去交涉,谢瑶在外面等的何等煎熬。
顾长泽出来的时候,她其实看见了里面的惨状。
哪怕只有一瞬。
那样的伤绝不是自戕而死会留下的,彼时屋内传出来的惨叫她也听得一清二楚,可顾长泽不让她看,她便也装作没有看到。
那惨烈的样子的确让她惊骇,可惊骇过后,更多的是心安。
她心安幸好受伤的不是顾长泽。
下巴被他轻轻抬起,谢瑶氤氲的眸子对上他的视线。
他忽然问。
“是愧疚,还是心疼?”
她蠕动了一下唇,忽然说不出话。
今日的狼狈还没洗去,她漂亮的小脸上泪水混着脏污,看着滑稽极了,偏生那眼睛极明亮。
她呆呆地看着顾长泽。
他叹息了一声,忽然低下头,一点点吻去她脸上的泪痕。
那吻比以往的都要温和,细密地落在脸庞,像是在安抚着她心中一日的慌乱和害怕一样,抱着她的胸膛温热宽阔,今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以储君之身犯险救她,又对她说。
我们毕竟是夫妻。
谢瑶一日飘浮不定的心在这样温和的吻下渐渐落定,她抱着顾长泽的腰身,在光亮下看他。
忽然长长喟叹一声,也学着他一样,试探着去回吻他。
那吻笨拙地落在他唇角,又吻在他唇上,她忍不住地伸手碰了碰他才包扎好的伤口,那里的血迹还没擦干,她的手才碰上去,顾长泽就闷哼了一声,谢瑶吓得再不敢动,却看着他的眉眼,忽然明白了他问的话。
不是愧疚。
她知道了,是心疼。
*
这晚整个东宫再未灭灯。
到天将亮,隔壁屋子终于传来太医的声音。
“萧公子高热已退,殿下,萧公子马上就醒了!”
顾长泽听着太医令激动的声音,掀起眼皮。
“还活着就成,剩下的不必回禀给孤了。”
江臻跟在走上前。
“殿下,查到了一些。
昨晚绑架太子妃的人是长信侯府上的,长信侯是……皇后和五皇子的人。”
“你觉得皇后那种蠢货会有这样的胆子?”
顾长泽淡淡看过去。
江臻为难地道。
“可您昨日也说……”
昨日顾长泽分明也怀疑是他们。
三皇子死了,五皇子和四皇子便是皇后的依靠,皇后虽然安静了几天,也未必没在背地里动作。
“孤本身是怀疑他们,可后来细想,如果是,他们绝不会蠢到将线索放在孤一查就能查明的地方。”
长信侯是皇后一党相当信任的臣子,昨晚来人唯一的目的便是白枕,大费周章绑架谢瑶也不过是为了逼他把东西交出去,绑架太子妃,伤了太子,桩桩件件是死罪,他们若只为白枕,不必搭上长信侯这样的肱骨之臣,实在小题大做。
“多半是他们做了别人的替罪羊。”
“那咱们是继续查下去……”
“你现在查未必查得到,对方得了白枕,只会尽快收手。”
顾长泽撑着桌角,龙凤飞舞地在文书上写了两行字,继而将文书一合,啪嗒一声摔在了桌案上。
文书在桌上滚了几滚,他沉了眉眼。
“当然要闹大,背后的人想要孤如何做,孤便顺水推舟,你即刻将此文书送去江相府中,告诉他,长信侯是孤手中的第一颗棋子,他的兵权孤要,他的命孤也要。”
年轻的储君立在桌案前,孱弱的眉目显出几分威仪与尊贵,阳光顺着洒落在他脸上,愈发衬得他五官立体俊美。
他声调沉沉,朗声道。
“从长信侯起,到五皇子,到背后的人,市井九流也好,尊比天子也罢,任何人想动孤的人,孤都会,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