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185章

振威将军看着这位过分年轻的臣子。

而这位年轻英俊的臣子, 面临指控,格外气定神闲。

若真的坐实了那件事。

那他绝对要为两国负责。

甚至只要杀了他,那两国就不用打仗。

作为身经百战的将军, 振威将军既不怕打仗, 又怕打仗。

不怕是因为, 他会冲在最前面, 会护住他的儿郎们。

怕是因为,太多年轻人要死在这场战斗里。

所以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也许有很多人不喜欢他的做派,可他必须这样。

那纪元,会充当这样的角色吗?

纪元笑:“看来敌方是怯战了。”

“我就看不上他这一点,不能遇到事就忍的。”

纪元已经坐了下来,直言:“当初他那近五六千边民, 就是因为他要忍,所以被我带回来,还带回了占城稻。”

“如今他要扣个帽子给我,明显是不想打仗。”

“他这个性格, 绝对成不了大事。”

纪元这话说得洒脱, 将军近卫看着, 觉得这人丝毫不像个掉书袋的读书人,言语间还有些潇洒?

再看他形容自然,根本不怕那些莫须有的谣言。

而且纪元的这些分析,如果是真的话,那对他们接下来的战事非常有用。

对方国王死了,领兵的肯定是现在的王子, 知道对方的性格, 也方便做事。

振威将军继续看着纪元,似乎想从他的语气里辨出真假。

可纪元却又笑:“振威将军肯定是不信的, 否则也不会这样直白地问在下。”

这是实话。

如果指控,应当说给太子听的。

但振威将军的选择,是私底下告诉纪元。

那些传言可大可小,就看上位者信不信。

所以,振威将军看着严厉,但顶多算个警告。

警告什么?

纪督军。

他的职位是什么。

督军啊。

纪元笑着拱手:“术业有专攻,此次为先皇复仇,若有需要,将军尽管提,在下同滇州府其他地方也有些交情,若需要什么物资,必然全力协助。”

他是督军,但他不会掺和前线的事。

如果要钱要物,他倒是可以周旋。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此一项,绝对不可以马虎。”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

振威将军眼里带了欣赏。

没错。

世人都以为,打仗的时候,将士们勇猛就行了。

可后面的补给才是最重要的。

兵器粮食,哪样都决定了他们的士气。

还让他们知道,他们身后有人,不是孤军奋战。

振威将军调兵遣将这样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告诉士兵们,你们背后有人。

更是威慑对面,让他们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振威将军这才真正松口气。

不愧是小纪大人,果然不会拖后腿,他揉揉脸:“那就好那就好。”

“不过我这里还真有需要的东西,粮食好说,滇州府的粮食产量实在是好。”

“但这些武器还需要协调。”

九万人的军队,衣食住行都需要考虑。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纪元笑着接下:“好,有太子殿下在,一定没问题的。”

太子?

振威将军想到什么,满脸惊喜。

利用太子去要东西,这不算个太高明的招数,可问题在于,很少有人敢这么想。

毕竟那是太子,是皇权。

对所谓皇权的敬畏,别说古代人了,现代人都有不少。

大肆吹捧所谓的正义性以及优越性。

实际上,大多数皇权的受益者,以及那些皇子皇孙们,多的只是投胎的幸运罢了。

去掉权力的滤镜,也只是一出老娘舅。

换你去接受他们的精英教育,你也不会差太多。

反正不管怎么样。

振威将军对纪元非常喜欢。

其实一照面就喜欢了。

毕竟西北的战事他也听说过,纪元其中的作用不小。

还有复合弓,他是真喜欢。

可这么做也有其目的。

那河辉王子大肆说丹方是纪元的阴谋,他不能当作不知道。

好在现在都说明了,天齐国这边,不会再有人多废话。

当天下午,这份需求清单便到了太子手中。

好不容易能为战事尽一份力,太子高兴得很,可过了会又道:“只是些物资,孤觉得无趣。”

纪元看了看单子。

关乎将士们安危的东西,怎么会无趣。

“这是为了后期的战事做准备,将士们一定会感怀您的恩情。”

其他人也跟着劝,心里也觉得纪元做得对。

去筹备物资,总比上战场好啊。

太子叹口气,到底还是听劝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觉得大家似乎都看轻他。

天齐国绥许城这边紧锣密鼓备战。

河辉国则完全笼罩在恐惧当中。

纪元也算走了个大半个天齐国,除了绥许城格外不同之外,其他地方依旧跟之前一样。

可河辉国完全不同。

里面所有人恐慌不安。

对他们来说,就像头顶悬着利剑,这个利剑随时会掉下来。

至于什么时候掉,那不一定,但一定会下来的。

因为他们害死了天齐国的皇帝。

化远四十四年,消息刚传过来的时候,就把河辉国百姓吓得够呛。

其中一部分百姓,甚至直接逃跑。

那是天齐国!

自家的王子害死人家的皇帝!

天齐国肯定会狠狠报复的。

这个庞然大物,谁都会害怕。

你没事还去惹他们。

为什么!

可渐渐地,发现天齐国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

他们的王子也出来说,天齐国正混乱,而且边境空虚,没事的。

事实证明。

他们王子说得好像没错。

真的没事。

不仅没事,河辉国王子还怂恿大家,不如先发制人,打了绥许城。

反正绥许城的兵力不济,到时候也有谈判的筹码。

但老国王一直犹豫,一直到绥许城集结大军,河辉国众人知道,要大难临头了。

这几年里,他们处在一会担忧,一会又觉得没事的状态下,其间也跑了无数人。

整个河辉国乱作一团。

这次是真的要出事。

偏偏这个时候,老国王死了。

王子查证后才知道,竟然是吃丹药吃死的。

当时王子眼神冰冷,嘴里只念叨着一个名字。

纪元。

都是纪元的错。

全都是他的错。

但河辉国内部对此也有争辩。

国王其他儿子觉得现在河辉国的处境,都因为大哥,心里也气愤不已。

可他大哥掌控局势,众人敢怒不敢言。

河辉国王子看着这一切。

真的因为他吗?

还因为你们这些人各有各的想法。

但凡听他的,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爹不听他的,一定要吃丹药。

他的兄弟们不听他的,怎么都不出兵攻打天齐国。

就天齐国前几年那个样子,若真的打过去,他们绝对防守不了。

还有占城稻,这几年他好不容易抢来一点。

让大家一起种怎么了,一定要王室先种。

直到现在,占城稻在河辉国也没有推广开。

都是废物。

全都是废物。

可说再多也没有用。

这些人依旧会拖后腿。

河辉国王子深吸口气。

大难临头,只有殊死一搏。

但是搏的前提,是让河辉国暂时团结起来。

否则怎么应对天齐国。

“天齐国虽大,却不可能以举国之力对付我们。”

河辉王子看着父亲的尸体,咬牙道:“我一定会为父王报仇,杀了纪元泄愤。”

可他真的舍得杀纪元吗。

要是能让纪元做他的臣子就好了。

说不定真的可以入主中原。

可纪元那个人,天齐国皇帝他都敢 杀,肯定不会把自己放在眼里。

河辉国王子脑子转得飞快,嘴上还在安抚众人:“只要让他们知道,河辉国不是好惹的,打个一段时间,也就算是了。”

“他们内部,肯定有不同的意见。”

说白了,就是拖字诀。

天齐国确实不可能举国之力去打他们。

而且,他这附近,还有无数西南小国。

这些西南小国,也能起到作用。

比如景国。

景国跟河辉国一样,都得罪了天齐国。

无非是他们得罪的深一点,景国得罪的少一点。

利用这一点,把景国同样牵扯其中,那他们压力就会少很多。

备战。

都要备战。

天齐国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小国的心。

永康三年,大年初二。

天齐国的士兵正式出动,兵分三路,前往河辉国复仇。

其实远赴打仗,是个很不合算的事。

好在这河辉国就在绥许城的眼皮子底下,大军行进十天,已经到了河辉国边界。

太子一脸兴奋。

纪元等人则看着远方。

等太子说话,纪元回道:“大军稍作休整,才能更好应战。”

安营扎寨,准备工事。

也就是河辉国已经远退一百里地,否则他们应该能看到彼此燃起的炊烟。

“这一百里地,不能进吗?”

有人低声问道。

“不能。他们坚壁清野,肯定有埋伏。”

双方看似还未正式交战,但实际上已经有了动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即将来的大战。

太子是他们当中最兴奋的。

从小学的东西,终于派上用场了。

纪元不再看他,变得愈发沉默。

初五,战事正式打响。

无数战报蜂拥而至。

多数是胜的,也有中了埋伏损失惨重的。

好在,振威将军不愧为他威名。

一连二十日,已经俘获对方近万士兵。

喜讯从绥许城传到滇州府各地,再有信使送到京城。

直到进入二月。

宁安州那边先发现问题。

当地张指挥使探查到景国的异动,他们竟然调集兵力要来宁安州劫掠。

随后是数个边城,都发现了危机。

二月中旬,西南一众边城开始恐慌。

三月。

各地陆陆续续发生战事。

最可怕的,还是各地的匪贼开始多起来。

最直观的影响,便是滇州府大半商贸直接停止。

宁安州有着最好的道路,有着最好的橡胶,也没有敢过来做买卖的。

那是在打仗,是要死人的。

滇州府内部先是发生分歧,觉得这仗怎么打成这样。

想来消息传到京城,那也是一样的。

滇州府大部分人都恐慌起来。

各地的粮价物价都在上升,也有人在往内里跑。

这些小范围的劫掠,造成的影响十分恐怖。

原本安定和平的滇州府,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要想一个地方和平安定非常难。

但想让这些地方乱起来,那可有太多手段。

绥许城振威将军看着最近的消息,脸色变得难看。

河辉国这些人,果然有些手段。

这两个多月里,他们确实打得河辉国节节败退。

但他们往丛林里一藏,就不好再找。

顶着这些压力,他的部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河辉国正面打不过,便用些阴谋诡计。

刻意煽动其他小国趁机找事。

那位河辉国新王的理由也很充分。

河辉国顶住了大部分兵力压力,那你们趁机去抢些天齐国的物资,难道不好吗?

反正天齐国如此霸道,今日能欺负河辉国,明日就能欺负你们。

不如大家一起上,让天齐国知道,咱们西南小国不是好惹的。

放在天齐国的角度,肯定觉得莫名其妙。

他们打河辉国是有原因的。

而且理由很充分。

可要用另一方的视角,那就不怎么美妙了。

只看景国装作天齐国士兵过来抢东西就知道,天齐国士兵的名声,甚至天齐国的名声,都不算好,否则怎么就这么认下。

而且当年那件事怎么处理的?

绥许城的官员直接按头两国道歉,还要了不少赔偿,中间是非曲直也懒得管。

还有天齐国那些商贾们低买高卖,都是常有的事。

就像自己旁边睡着一头老虎,老虎翻翻身,都能把身边花花草草都压塌了。

可老虎并不知道,也不知道草下面还有小虫子。

周围的小国,就是这样地存在。

当然了,这并不妨碍,他们找到机会,就从老虎身上拔点毛。

毕竟老虎毛可是珍稀的宝贝。

趁乱拔毛这种事以前也有的。

万一呢。

反正都要被打了,不如反抗一下。

如今混乱的局面就是这么来的。

也不愧是那位河辉国王子,不对,应该是河辉国新王。

不愧是他,一边打仗,一边用着阴谋诡计。

振威将军打仗可以,对付这种人,便有些相形见绌。

半个滇州府都陷入混乱,消息让很多人都不安。

特别是滇州府的新知府。

他刚上任啊!

怎么就碰到这种事。

说好的只打一个河辉国,怎么惹起那么多战事。

若再打下去,只怕局面要控制不住。

这怎么能行。

面对河辉国的胜局,似乎也不像胜利了。

谁让这里的胜利牵连到滇州府各地。

“实在是可恶。”

“这河辉国的新王也太狡猾了。”

“竟然故意挑起其他周边的战事。”

“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这么做,岂不是更收不了场?

纪元跟振威将军对视一眼。

振威将军见纪督军没有要说的意思,开口道:“他会来求和。”

“求和?”太子一脸疑惑。

他们是打得河辉国节节败退,可其他方面的困境,他们暂时没办法解决啊。

为何要求和?

难道不该让他们焦头烂额吗?

振威将军只好解释:“河辉国从来都不想跟咱们打,他们也知道,根本不会是天齐国的对手。”

“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让我们停战。”

可凭什么让天齐国停战?

理由呢?

理由就是周边的战乱。

只要停战了,天齐国的面子还能保得住。

毕竟明面上,你打赢了河辉国,也报仇了。

我河辉国也来求和,更是低头认错。

这样一来,天齐国面子上足足的,也有理由退兵。

见太子还在皱眉,振威将军继续看向纪元,明显让他劝劝。

纪元只好道:“振威将军说得没错,对方肯定会求和,还会把滇州府的安稳拿出来说。”

“只要绥许城跟河辉国停战,滇州府其他危机也可以解除。”

“那是好事啊。”太子直接道,“反正教训河辉国的目的达到了,战俘也有近两万,咱们大获全胜。”

太子又高兴了:“那咱们就谈。”

说罢,太子反应过来,脸色难看得要命:“什么求和!他分明是在威胁!”

求和,也不该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就是威胁。

明摆着告诉天齐国。

或者告诉绥许城的将军。

要么和,要么你们滇州府其他地方继续乱。

到时候,绥许城的将军不仅要跟河辉国打仗,还要承受天齐国内部的压力,以及滇州府的民怨。

所谓的求和,也不过是给个台阶下而已。

“岂有此理。”

“真是岂有此理。”

可以预见的是,只要滇州府其他边城的乱子还在继续。

那只要河辉国新王来求和,就一定能成。

其实最让纪元担心的,却是另一回事。

天齐国军备松懈。

绥许城跟宁安州还好些。

其他地方呢?

比如永临县,昌盐郡那些地方。

他们的军备如何?

这已经不是天齐国最初的时候了。

先皇什么样子,大家又不是不知道。

武举都是过了十年才勉强开设。

这种情况下。

纪元就害怕,哪个莽撞的小国发现天齐国不过如此,然后大举进攻。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灾难。

河辉国所谓的求和,肯定是想要休养生息,到时候狠狠给天齐国来上一刀。

这个国家一直阴恻恻的,纪元向来不喜。

纪元上前,开口道:“微臣有一计。”

什么计?

“继续打河辉国。”

“用全力打。”

振威将军皱眉,打可以,一定能赢。

可他们打了也没办法,还是要往回撤的。

纪元直接道:“圣人有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河辉国蓄意挑起事端,还让其他小国过来添乱,就不能给他脸,打,狠狠地打,打到灭国。”

???

大家都来不及思考,纪元所说的圣人是谁,怎么能说出这么有道理,还这么大白话的好句。

直接被纪元那句灭国镇住。

振威将军眼中精光一闪:“灭国容易,如何守住。”

两人的对话,让太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直以来,是他比较强势吧?

振威将军求稳妥,纪元只顾着搞后勤。

怎么这会,完全不同了。

“微臣来守。”纪元笑着道,“中华文明的优越性,几乎是碾压的。”

“天齐国的文化制度,乃至人文思想,对他们的民众来说,会很有吸引力的。”

吸引力?

那当然了,谁不想做天齐国的百姓。

用这个来吸引他们?

“但凡兵士进入河辉国城池,不能当兵匪,要善待他们的百姓。”

“二,接着便是分土地。直接找到他们当地的大户,当众给砍了,所有的土地全都分给当地百姓。”

“三,开当地粮仓,盐仓,货仓,让所有百姓都可以排队领取。”

“四,大户灭门之后,所有房屋都分出去。”

纪元足足说了十条。

太子他们也就罢了。

或者说,家境不错的人就算了。

但凡贫苦出身的官员,武将们,只觉得痛快。

当然,同时也害怕。

纪元对那些大户们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可怕?

但他是对河辉国的大户那么做,不是对他们,还好还好。

这一条条做下来,民心所向,还用得着说吗?

岂止是民心,甚至恨不得拿起武器跟他们一起干啊。

土地房屋粮食,都是百姓们最迫切,最需要的。

进城就开仓放粮,直接分土地,分房屋。

当地百姓肯定死心塌地。

有了民心,有了帮忙指路的。

振威将军哈哈大笑:“有了当地人帮忙,迟早能把罪魁祸首全都抓住。”

振威将军虽然身居高位多年。

可他也接触很多士兵。

纪元提的那些,若是说给自家士兵听,他们估计会立刻跟着纪元干。

一想到自家能有田地,能有米粮,能有房屋。

妻儿老小不用再受人白眼。

这日子谁还不向往?

“是啊,只要他们好好帮忙,以后成了天齐国百姓,就会跟新宁人一样。”

新宁人。

这个称呼出在好几年前。

最先是景国逃难的百姓,之后是河辉国过去的百姓。

他们定居在宁安州,如今的日子,那可是比之前的同乡们好上太多。

成为新宁人,甚至是一部分西南小国百姓的渴求。

只要打出这个旗号,胜过千言万语。

在场所有人激动不已。

还要是纪元啊!

不愧是他。

或者说他跟振威将军双剑合璧,这事一定能成的。

振威将军拍着纪元肩膀:“纪督军,那后续的事,就交给你了。”

“老夫在前面打,你来安顿后方。”

“好,将军您打到哪,哪就是天齐国的国土。”

“咱们这次,一定要为天齐国开疆扩土。”

太子听得激动万分,站起来道:“好好好,你们尽管去做,其他地方孤去处理。”

纪元赞许地看太子一眼,承诺道:“只要河辉国吃到教训,那些小国不敢造次的。”

“打一顿,就都老实了。”

没错!

打一顿就都老实了!

他们现在就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