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凭什么以从六品的位置, 直接到从四品?
凭什么?
在知事发这个疑问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之前他撒泼打滚,就是以为纪元跟他一样, 这辈子就这样了。
从此以后, 只能在本地当个从六品的小官。
一个没有税收, 没有前途的小官。
他之前努力考科举, 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他要的是发财,是当官。
就算不升职,也要能赚钱。
总之,钱跟权,他总要有一个吧。
可结果是什么。
是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啊!
所以知事在纪元努力的时候非常愤怒。
反正都这样了,你为什么努力。
等知道纪元努力有了结果, 自然更加愤怒。
现在呢?
现在惊惧交加。
他每次在骂纪元的时候,其实是害怕。
害怕纪元真的做出来什么,那他怎么办。
以前说自己不能升职,还能把事情推到宁安州地方偏远上, 还能说不是自己不努力, 是真的没机会。
现在呢。
现在纪元的事情证明了一点。
努力真的有用, 足够高的功名也有用。
没用的是他而已。
他是一摊烂泥,可纪元不是。
纪元在哪都会不一样。
凭借他的本事,真的一辈子不升职,他在宁安州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本地距离京城六七千里地,当地人对皇上,对皇权, 甚至对官职的印象都不深, 自然谈不上敬畏。
可对有本事的人,却是真真切切能感受得到。
纪元如今在宁安州的名声, 就跟他完全不同。
要说纪元没给过他机会吗。
知道他是举人,知道他正经考过科举,故而把官学的事交给他做。
至今知事也想不清楚。
他在知道纪元是被五王爷打压之后的愤怒,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或许,就是找个借口不做事而已。
他已经习惯不做事了。
谁都扶不起来。
知事甚至自己都有种感觉。
或许,纪元知道他的想法。
但纪元已经给过一次机会,绝对不会给第二次,更不会苦口婆心地劝导。
纪元跟那些传统意义上的好官,诸如刘大人那种不同。
刘大人知道他心里苦闷,基本上不怎么管他,还时不时规劝。
纪元不劝,不管。
会给机会。
如果抓不住,那对不起,下一个。
知事在宁安州衙门号啕大哭。
被他吸引过来的官吏和百姓们,第一时间得到了这个好消息。
纪元升职了!
还是因为在宁安州做事做得好,所以升职的。
也就是说朝廷知道他们这边的事?
所以一直关注着?
否则他们这边的事情,京城知道得怎么那么迅速。
等会,胶底鞋也就是十一月份才研究出来,如今才多久,朝廷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这世界上又没有顺风耳跟千里眼。
那朝廷给纪元的额外提拔,是为什么?
被喊来的纪元也很奇怪,会是什么?
他来宁安州做的事情是不少。
可算着时间,能传到京城的,也就一两件?
便是官方信使策马扬鞭,京城顶多知道八月九月的事情?
甚至他们要写的那本水渠指南的书,也才在路上而已。
那又知道了多少,表扬了哪些?
纪元自己好奇,别说其他人了。
唯二看过文书的同知激动得说不出话,知事已经又哭又笑,更是半句都讲不出来。
只能他们自己看了!
纪元打开文书,一入眼,纪元就认识这位官员的字迹。
吏部这个官员跟他关系还不错,他这起草个文书,一起笔就是在夸他。
什么“疾风知劲草,烈火见真金。”
说他是什么“天地之大,黎元为先。”
得人者兴这种话,对方都能夸得出口?
纪元都能想象,这位前同僚,一边故意写这些句子,一边朝他傻笑的样子。
而这样的文书能通过,吏部顶头上司李首辅必然“功不可没”。
纪元咬着牙看完,努力提炼准确信息。
终于,找到吏部除了夸他之外的其他内容。
“文书上说,纪元一路奔波而来,还顺便鼓励武新府的学生,成为表率。”
这是第一条。
不对,这是两条。
纪元一路走了几千里地,也是文书夸赞的内容。
鼓励学生,完全是个人行为,还是因为对方帮了他许多,但没关系,有人想列出来,那就列出来。
第三条,上任的时候带了无数书籍,帮助本地改进农业水平。
以及,开兽医学校,让自己的护卫保护民间匠人等等。
啊?
这些都值得拿出来说?!
纪元满头问号,都是,这也行?
这也行?
这还行?
可见,有人想夸你的时候,什么理由都能找到。
纪元觉得这些没什么,可身边的同僚们也一点点头。
朝廷文书说得对啊。
纪元确实这么做了,他做得好啊。
朝廷真的能看到很多细节啊。
纪元赶紧道:“停,停,再夸下去,我脸都要红了。”
其实已经红了,但他不会承认的!
就像他根本不承认,他这点玩意,还能连跳那么多级?
从六到从四。
连跳四级。
如果说凭着胶底鞋,他还觉得没什么。
但要说其他事情,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纪元又看到文书上其他内容,有一行很不起眼的字。
大意是,纪元这么做,还说这是因为皇恩浩荡的缘故,他是被朝廷被皇上派来的,所以他会照顾好宁安州的百姓。
纪元十分敏锐捕捉到这句话。
如果他没猜错,一个是他确实做了实事,二是皇上也好,吏部也好,都觉得他在京城都是正六的京官,放到外面,至少也是从五或者正五。
堂堂一个状元,被弄到这么远,其实舆论上也是有点压力的。
皇上估计有意补偿。
三,李首辅。
李首辅给他写了两次信,都是让他稳住心态,不要慌。
原来在这等着他啊。
不管怎么说,他在京城那边看,确实是破格提拔的。
纪元看着这封玩味的文书。
远离京城已经快一年了,竟然觉得时光飞逝,再看到这么弯弯绕绕的文书,竟然有点不习惯?
还是外面的世界让他更开心啊。
李首辅跟吏部这么破格提拔,估计也顶住不少压力。
李首辅,这是实实在在给他送了一份大礼。
宁安州的知州。
他似乎可以做更多事情了。
虽然现在做得也不少吧。
与此同时,京城确实因为这件事起了争执。
自从纪状元离京之后,朝中对此就有过讨论。
可讨论归讨论,那也没有办法。
只是对五王爷,形成了默契的疏远。
天齐国朝堂上的官员,无论家世如何,八成到九成,都是科举考试上来的。
虽然这次被不公平对待的不是他们,可这些官员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五王爷,做得实在太过分了。
但仔细想想,他这么做也不是头一次。
让武举人专门给他踢球的时候,文举这边的,以为五王爷只是轻视武将。
如今看来,是看不起所有科举出身的人,甚至包括状元郎。
朝中官员不愤怒才怪。
对皇上,则是有些失望。
皇上竟然糊涂到这种地步。
默契疏远五王爷,甚至是向皇上表态他们的不满。
是啊,谁会愿意有这样的上司。
当然了,朝中事情多,很快便翻篇了。
直到九月份,吏部在滇州府巡查的官员禀告了一件事。
那就是纪状元的行踪。
把纪元到滇州府之后的每一件事情都写了下来。
还说,有人问他,是不是被贬到这里的。
一般的人听到这句话,肯定要开始抱怨了。
纪元没有,纪元只说,宁安州百姓也是天齐国百姓。
皇上原本还不在意,但听到这句话,倒是点点头。
再者,纪元是真的在做事,真的用自己学到的知识帮助宁安州的人赚钱。
最后还说,纪元为了给当地人谋生路,甚至自己住到山上,舒舒服服的官署都不住了。
啊?
这也行吗?
山上?
还是那种破屋?
朝中官员大为震惊,再加上之前心里的不满和怨气,立刻借着这件事抒发出来。
与其说他们是为了纪元出头,不如是在告诉皇上,您要是这么对科举出身的官员,那我们真的不高兴了。
纪元难道不厉害吗?
他的策论,您也夸过的啊。
事实证明,科举众人的力量不容忽视。
皇上知道自己当时应该阻止,于是这份额外的升迁就来了。
宁安州知州!
这足够了吧!
从四品的官职,还是破格提拔。
朕真的不是昏君,朕只是想看看纪元的能力。
翰林院有人 适时道:“看到没,这是皇上深谋远虑,他知道纪状元的实力,放到下面,是为了磨练他的意志!”
这话说得,好像纪元去宁安州,是皇上苦心一片而已。
不过皇上爱听,大臣们也愿意相信。
于是,这封升迁文书,临时拨了过来。
纪元,自此以后,就是宁安州的知州了。
上面甚至直接说,这一年也算他的任期。
也就是说,再过三年,他就可以离开这,完全不用做满四年。
这是吏部定下的,其中李首辅出了多少力,自然不用多讲。
李首辅既然认了纪元当学生,便不会让自己的学生白白吃亏。
他跟楚大学士借着纪元再次隔空斗法。
这一轮,明显他赢了。
只是九月到十一月期间,纪元破格提拔的事情,还是让人诟病。
多是说吏部偏袒,又说李首辅故意如此。
真真假假的,反正一直提起,就差直接把纪元才不配位写在脸上了。
李首辅心道,这样的升迁确实夸张了。
那你们懂纪元吗?
纪元那小脑瓜,他要是没点把握,根本不会说出来。
再者,李首辅已经暗中了解了很多事。
比如纪元的身世,比如他的爹娘,比如他跟楚大学士之间突然崩盘的原因。
越看下去,李首辅对这个孩子越怜爱。
小小年纪经历了那样多的事,平日里却总是不说出来。
这样的小孩,谁会不心疼。
其实那桩事背后之人若不是楚大人,估计楚大学士也会感慨几句。
可没办法,他跟集贤馆那位已经是死仇,所以楚大人下了死手。
但就算这样,还是被纪元成功将一军。
并且手握楚大人的罪证,交给自己。
这样的学生,哪个当夫子的不喜欢?
所以这次升迁即使被人诟病,他也要坚持。
这样的学生,绝对值得扶持。
李首辅也没想到,他顶住压力也要升职的好学生,又给他带来一份巨大的惊喜。
这次可不是他策划的。
是自然而然地递上来的。
九月份,他们这边在商量对纪元的升迁到底合不合理。
同样的九月份,人家那边做事做得热火朝天。
时间线大概是这样的。
李首辅让吏部的人收集纪元做的事,在九月底送到京城,开始大夸特夸。
终于在十月份定下对纪元的升迁,然后信件送出。
与此同时,纪元还在宁安州带着当地百姓,当地官员做事。
所以,化远三十九年十一月,朝廷又找到纪元的消息。
如果说纪元六月到七月,八月的事情还不够优秀,提拔成从四品知州有些勉强。
那纪元八月,九月的事情,就足够让他真真正正地成为宁安州知州!
水渠水塘修成了,还准备编成指导书籍,惠及天下山田百姓。
发现了一种树木,可以让布料不容易变色,从而帮助当地染坊赚到一大笔钱,交了很多税款,甚至带动当地人染布的活计。
更重要的是,那树木比较容易获得,砍木人不用再去更高的山脉,不用冒那么大的风险。
当地砍木工的死亡率都下降了很多倍。
一桩桩一件件。
说纪元改变了整个宁安州都不过分。
这文书里还说,纪元给出的水塘水渠建议非常合理,可以很好地调节水源等等。
还说当地百姓争着修水渠。
那染布的生意,明明他可以占尽便宜,可随便就告诉当地的染坊了,要求只有一个,本地人去学,他不能阻拦。
这些事情真的太多了。
最后甚至埋了个“伏笔”,说纪元在捣鼓一个新东西。
弄出来之后,可以让布鞋防水,并且很便宜。
???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
布鞋?
防水?
便宜?
在开什么玩笑。
十一月的京城官员陷入沉思。
为什么这东西他们都不知道,说好的京城首善之地。
还有,纪元怎么一刻也不闲着啊!
站楚大学士的人,还在说纪元才不配位,破格提拔是李首辅徇私的时候。
现在的事情告诉他们。
到底是徇私!
还是李首辅慧眼识珠?!
甚至有人讲:“还好给纪元升迁了,否则作出这样大贡献的人,还是个从六品的小官,那其他人肯定要说京官不识英才啊。”
骂人的时候,都骂对方识人不清。
他们要是没给纪元升迁,真就识人不清了。
皇上也对纪元啧啧称奇。
本以为连中六元已经不错了,没想到竟然真是个人才。
李首辅承受许多人的诟病好几个月,这次终于扬眉吐气。
这种“躺赢”的感觉真的太好了。
他什么都没做,但他还是在这一场交锋里,再次占得上风。
李首辅在朝会上,甚至慢悠悠地说:“别忘了,从宁安州发信件过来,至少也要近两个月。”
“如今文书上的内容,不过是纪元九月底那会的事情。”
“过了这么久,你们猜,他会不会还有成就?”
众人沉默。
好像是这个道理!
京城的消息延迟近两个月。
所以他们这边震惊纪元六月到九月的成就时。
他九月到十一月,又弄了什么动静?
这种人,是不是有点可怕了???
到底是谁把他放到那么偏远的啊。
这眼睛到底怎么长的。
五王爷瞳孔地震。
纪元破格提拔的时候,就有人在笑他了。
这封文书一来,他的名声更要完蛋。
再猜想一下,纪元未来的成就。
呵呵。
再不聪明的人,都知道自己会被笑话成什么样。
这样的人,还想当太子?
做什么梦呢。
即使是一到冬天生病就胡乱来的皇上,这次竟然也不想拿五王爷来做平衡。
没办法。
现在一看到他,就想到纪元,就想到不少朝臣对此事的看法。
他这小儿子,还是更适合吃喝玩乐。
朝中的局势纪元不知道。
更不知道,许多人还在等着他下一次成就。
有的人是故意拱火,有的人是真的期待。
他刚换上新官服。
从四品的官职,穿的自然是深绯色官服,这身公服的质地为小料绸绫。
腰围从银带变为金带。
衣服上的纹样由鹭鸶变为云雁。
十一个金饰为腰带,红色的官服更是华贵,绣工极好的云雁像是马上要展翅高飞。
刚满十六岁的纪元,便穿上这样一身衣服。
要不是他看着十七八的模样,大家估计怎么也喊不出纪知州这样的称呼。
这身中央朝廷的官服,其实跟本地的气质完全不一样,但纪元刚穿上这样的公服,就被当地人接受了。
纪元,纪知州。
其实没有这身官服,宁安州的百姓也觉得他是厉害的。
如今穿上从四品的公服,竟然给人一种。
啊,朝廷终于开眼了吗,这种感觉。
不怪大家这么想,谁让朝廷太不当人。
这样厉害的人物,说扔到偏远地方就扔到偏远地方了。
十一月二十九,纪知州正式上任。
宁安州,他在这里不到半年的时间,却已经跟此地联系紧密。
他知道本地人吃饭时能把味道用到极致。
知道杨柳寨砍树人的经历。
知道白越寨阿婆做的醪糟最好吃。
还知道大山,山泉,山地,水源跟当地人联系得有多紧密。
还听了本地许多带着玄幻色彩的传奇故事。
他们的喜怒哀乐,纪元都听了,记了。
一座座大山,都是一群人的生活。
而宁安州的知州府衙,终于有人住了。
知道纪大人成为知州,还要住在这里面,许多人提前过来帮忙打扫。
特别是染坊的人。
染坊多为女子,做出来的布料绚丽美丽。
纪元的刷胶环节,让这份美丽能保留很久很久。
别看宁安州现在染坊已经有了规模。
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刚开始而已。
本地衣料的色彩无与伦比。
再加上他们这样好的染色技术,整个天齐国都会为之倾倒。
另一部分,则是听说这件事后,正好来城里采买的村民们。
哎,还提这些做什么,纪知州的事情,就是他们的事。
要问一句,知州具体管什么?
一般人解释不出来,只好答:“什么都管,整个宁安州都听他的。”
这个回答,绝对会让大部分人都满意。
好啊!
他们就喜欢听纪元的。
要说最后一部分人,却是大家都想不到的。
是宁安州以外的。
他们主要是滇州府各地的鞋商。
他们听说宁安州做出防水的鞋子之后,立刻找了过来。
这鞋子!
他们买了!
为什么?
就怕宁安州的胶底鞋规模做出来,那他们就完了。
就像宁安州的染布一样,迅速席卷整个滇州府。
可他们来了之后才发现,宁安州本地并不打算把生意独揽。
他们说自己只生产鞋底,然后再卖一种涂在鞋面上的涂料。
具体怎么做鞋,做什么款式,只看鞋子商人们自己。
放到现代来说,宁安州只负责产业链上的一环,而且是最核心的技术。
其他的东西,全都“外包”出去。
既能保持自己家的竞争力度,还能让大家都有口饭吃。
再知道,这样的规矩,也是新任知州嘱咐的。
就凭这一条。
别说给纪知州打扫房子了,就算给他盖一座,大家都愿意的。
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纪元只在私底下同刘同知道:“这样一来,就会有更多鞋子商人过来。”
“他们来一趟不容易,都不会空着手,肯定会带些物资前来兜售,他们能多赚点钱,咱们也能有更丰富的物资。”
就像现代的货车,轮船一样。
如果跑了空车,那等于净赔钱。
一来一回都拉货,才是合理的。
来宁安州做买卖的商人们也一样。
跋山涉水来一趟,必然要带点物资的。
所有经济跟发展都要流动起来。
其实宁安州的情况,并非真的贫穷,或者如何落后。
本地至少能吃饱,甚至去山里采果子都有吃不尽的果子。
落后也谈不上。
以纪元的眼光来看,本地梯田已经很不错了,自己也只是做了后世的优化。
本地缺的是交流。
染坊的意外成功,让纪元再次确认这一点。
要不是染坊的布料,成功吸引更多布料商人过来。
他们本地的物资不会像今年这般丰富。
不会买什么物资,都要看木材商人们的脸色。
现在宁安州几十个寨子,基本都预订了鸭苗,开春之后,不少来做买卖的人,就会带上本地人想要的鸭苗。
至于鱼苗。
则是本地几户人家,趁着终于得空,直接挖塘养鱼。
买什么鱼苗!本地多得是!
只要交流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人都说财像流水,一定要源源不断才好,更要流动起来。
人气也是一样的。
甚至地方也是一样的。
至于赚钱?
开玩笑,制作橡胶鞋底,还能不赚钱?
想什么呢!
纪知州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组建起相对完善的链条。
先是原本的砍木工变为只找水冬瓜树。
一方面,这些树木生长得相对没那么高,而且树皮跟树干都能卖钱。
树干跟之前一样,卖给收木材的。
树皮则进入下一个流程。
制作橡胶。
这部分其实需要的人并不多。
纪元之前去过的白越寨成了中间的这个环节。
他们一部分人也从山上搬到山下,收集各个寨子送来的树皮,从而获得稀橡胶。
这一部分橡胶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给到染坊,另一部分提供给制作橡胶鞋底的作坊。
那如何分呢?
要看砍木工的。
纪元召集砍木工,比如杨柳寨那些村民们,成立了伐木会。
伐木会一共有十一个领事的人,由伐木会推举选出。
而这十一个人,会商量每年分配给染坊和鞋底作坊的比例。
谁家出钱多,他们获得的橡胶比例就多。
而这些钱,就是砍木工人们所赚的银钱。
白越寨的人,因为手握技术,他们不得参与任何一次投票。
如果被举报出来,做橡胶的具体方法,便会立刻公布出来。
这点由纪元把控,白越寨要是想守护好这份财富,一定不会乱讲乱做事的。
他们看似关键,但也最脆弱。
因为他们的纪知州,真的做得出这种事。
安大海跟邬人豪也问,这样不是长久之计,难免有白越寨的人想要贪利,被人买通,偷偷给染坊或者橡胶鞋底作坊撑腰。
安大海又问:“纪元,你是不是早有准备?”
当然有。
纪元:“制作橡胶的方法流传出去,是迟早的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这东西不算太难做。看看白越寨他们买什么材料,平日在做什么,很多人都会慢慢猜到。”
所以这个所谓的技术,之后都会成为生产流程的一部分。
可纪元要这个进度慢点来。
等砍树工,制作橡胶,再到下面的染坊,橡胶鞋底作坊慢慢形成制衡,并且确定了行业规则之后,技术流出才最合适。
否则突然告诉所有人这样的技术,估计很多地方会陷入混乱。
最先被压迫的,肯定是生产环节第一线的砍木工。
后面的链条上的人,则会吃得盆满钵满。
简单来讲。
纪元要先养大伐木会,让伐木工人们知道,他们的命有价值。
不是死了就死了。
不是被野兽吃了就被吃了。
一具活生生的生命消失得尸骨无存,这才不是他们的归宿。
他们受伤,后面的染坊等等要买单。
他们不幸离世,后面的橡胶鞋底作坊,乃至做鞋子售卖的商人们都会给出补偿。
他们便是受委屈了,都要让那些人好看。
纪元还要让最辛苦的伐木工人们明白,他们这些人团结到一起,没有人能欺负他们。
甚至可能意识到。
那些收购木料的木料商会的人,同样需要对他们负责。
树皮给了另外一边的人。
可树干给了木料商人啊。
你们木料协会的人,凭什么不负责?
砍树是正经职业。
死亡非理所应当。
总要有得利的人为此负责。
纪元要养大他们的胃口,养足他们的野心。
最好,成为那些人口中的“暴民”。
等到那一天,技术才好流出,因为那时候,技术已经不重要了,不会威胁到真正做事人的地位。
白越寨的村民也不用怕,毕竟他们的技术才最成熟,只要不是天天混日子,还是大把地方抢着要。
只是这件事不能说,谁都不能讲。
因为等到宁安州二十多万人里,差不多有几千,几万伐木会成员时,他会表现得大吃一惊:“这些人怎么会这样!”
纪元已经偷偷练习好这样的表情。
估计有朝一日,肯定要表演出来。
纪元还挺期待那一天的。
想来看到宁安州伐木会的“气势”。
其他地方的伐木工人也会组织起来。
他的宁安州,染布跟橡胶是本地的特色,伐木会同样也是。
虽说现在的伐木工人们一脸蒙。
可大家都是积极地。
这是纪知州说的!
你不听吗?
不听的是傻子!
衙门就有一个傻子,是谁就不说了,反正没抓住机会,人已经快没了!
纪知州做完这件事,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把最后一项,不仅要砍树,还要种树,才能持续发展写完,纪元终于合上文书。
别人上任都是宴会不断,他上任则是文书不断。
谁让本地好久没有知州,要忙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刘同知最近走路都要飘起来。
也有人问那种奇怪的问题,比如什么:“以前你是宁安州第一大官,现在变成第二,难道不难受吗?”
刘同知嗤笑。
夏虫不可语冰。
知道他们宁安州今年的税收有多少吗?
知道吗?
知道补发了之前月俸的快乐吗。
染坊不用说了,早在十月份,都成了本地的支柱产业。
现在的胶鞋底作坊,不过开了半个月,更是让本地商税上涨一大截。
今年是五十年不交税的最后一年,竟然意外添了那么多税收。
这些银钱,全都是宁安州自己的!
也不对,他十一月份发走的文书,还在请求本地继续不缴税,或者税收减半。
也许,也许明年继续不交?
刘同知还在美滋滋算账,纪元那边则发了另一个文书。
文书的内容,甚至是纪元最开始的职责。
他被外派到宁安州时,职位是户司下的仓司主事,管的是仓库,赈灾,救济等等。
化远三十八年,本地遭了灾,而该有的救济却一直都没发。
一直到化远三十九年的年底,似乎没什么人提起来。
毕竟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
加之十二月中旬了,大家都要等着过年啊。
虽说本地风俗跟中原不一样,而且最重要的节日也并非除夕。
可有个节日热闹热闹,谁不愿意呢。
纪元却还记得。
正好现在衙门有税收了,他要按照当时受灾程度,给各个寨子发赈灾粮。
迟到了一年多的赈灾粮。
本地百姓拿到手的时候,甚至有些茫然。
都过去多久了啊。
今年都丰收了,再过几个月都要春耕了。
这,这大家也不需要啊。
来发赈灾粮的捕快们,按照纪知州的吩咐,认真道:“你们是天齐国的百姓,以后还要给天齐国交税,朝廷庇护你们是理所应当。”
“若遭了灾,还不庇护你们,哪有那样的道理。”
好像是啊。
他们是天齐国的百姓。
遭了天灾,就该有人要帮助。
因为天齐国的百姓都会交税。
他们离这一日也不远了。
因为刘大人之前一直在提醒大家,故而本地人对交税这事心里有数。
当然了,抗拒还是抗拒的。
想到这,身处天齐国最远处的宁安州百姓,头一次对天齐国有了实感。
对他们是朝廷的责任,也有了多一分的看法。
化远三十九年,十二月二十。
放在他的家乡,或者在京城,此刻早就天寒地冻。
而滇州府,宁安州,却是只要穿件稍厚的衣服即可,早晚保暖,其他随意。
纪元感慨道:“这样的天气,还真适合读书。”
“一年四季,都适合读书。”
安大海跟邬人豪同时看过来。
他们两个,一个跟纪元做过同窗,一个久闻纪元卷王大名。
此刻不得不想给他一拳,别卷了,你都卷到第一了好吗!
纪元只好道:“我就是那么一说。”
冬天多冷啊,没有炭火都不想翻书。
看看这,晒着冬天的太阳看书,一定很舒服。
所以本地的适龄孩子们没有学上,真是可惜。
这里急需一所官学。
最好让伐木会的人也学一学,那样做事更方便。
化远三十九年还未过完,纪元化远四十年的计划已经在脑海当中。
最后还是被小黄拱着出门,这才放下公务,出去走走。
走到宁安城街上,即使纪元穿着常服,还是被不少人认出来。
风度翩翩,长相英俊,又比本地人白一些。
这就是他们纪知州。
纪元笑眯眯地,看着和气,大家也敢跟他搭话,并且道:“我家煮的红豆饭,您尝一尝。”
“我家要燃灯了,您也去瞧瞧吧。”
“还是我们街坊扎的鱼龙走马好看。”
这些都是本地的习俗。
快过年的时候,要吃红豆饭,因为都说共工氏有不才子七人,死之后变成厉鬼,而厉鬼最怕红豆,只要吃了红豆饭便不怕厉鬼了。
本地的各种戏说,听得纪元津津有味。
说到红豆饭,倒是想起京城的那位程小姐,她喜甜,但家人怕坏牙,倒是适合吃软软糯糯的红豆饭。
其他问答也就罢了。
可有个阿婆看看纪知州,再看看他家的牛,忍不住道:“阿婆我也有件事想求您。”
纪元看了过去,见她说话吞吞吐吐,以为阿婆有什么难言之隐。
谁料阿婆一开口,所有人都定住了。
“纪大人,您家的牛看起来好壮实,能不能拉我家配种?”
阿婆不好意思道:“这是阿婆我见过最壮实的公牛了,一定能配出健康的小牛犊。”
阿婆前一句,还让小黄昂首挺胸。
说到后一句,小黄铜铃般的眼睛透着惊恐,等会还有羞涩?
纪元认真看了看。
小黄眼里真的有羞涩。
算着时间,小黄早该配种了?
这下震惊地变成纪元了。
这,这也行?
纪元道:“可以看看,要看小黄能不能看对眼。”
小黄从惊恐变得兴奋。
你这小黄!
真的成精了!
纪元好不容易出去一趟,倒是把小黄给搭上了。
谁料纪元刚点头。
周围人如潮水般涌入。
“我家!我家也有适龄的母牛。”
“小黄去我家吧。”
“纪大人您别跑啊,纪大人行不行啊。”
小纪大人不跑不行。
他还不如在家制定明年的计划啊!
提高本地人均耕牛率,提高本地耕牛的体质,此事迫在眉睫!必须马上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