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你啊。”
邱绿牵着金链站起身,上前正要牵过他的手回温暖的殿里。
他寒凉的手便先一步,穿过连绵的细雨,牵过了她的手。
十分想念般,与她指尖相扣。
他手中的油纸伞从他手中滑落,他与她一把伞下,揽抱住她的后腰,垂眼浅笑望她。
邱绿闻到他身上熏香之下的味道,浅浅蹙眉。
“又被劝了酒?”
“嗯,”明玉川瞧着她头上,上午他离开时给她梳的发髻,几乎丝毫未乱,这要他感觉十分好。
好似她就留在这金云台,一直在等着他回来一般。
“难闻?”明玉川问。
“倒是没有,我只是担心,最近去皇城去的频繁便罢了,天子又总是劝你酒喝。”
“我也很是烦厌,”他抱着她,垂头将脸贴在她的额头上,感受她温暖的皮肤,“最烦厌少了时间陪你,会觉得寂寞么?”
邱绿:……
那倒也不至于。
你一个月最多去皇城也就去个五次,而且都是当天去当天回,顶多就是一个下午。
邱绿正要说她不至于因为这就觉得寂寞,便听明玉川道,“往后我尽量再回来的更早一些。”
那倒也不用。
会觉得寂寞的到底是谁啊……
邱绿有些无语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玉川却恰巧垂头,四目相对间,邱绿望见他目光落到她唇上。
她十分自然的踮起脚跟,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少年却眉心浅浅蹙起。
“这颜色,”他微歪过头,指尖捻着邱绿的下唇,“我好像没有见过。”
邱绿:?
她看着明玉川指尖上的樱粉,微愣。
“好像不是我送的。”他指尖捻着晕开的口脂,蹭上苍白指尖一抹粉红,又往他自己的唇上蹭,“这个味道我也没闻过,不像是我送的。”
邱绿:?
她记忆里,其实明玉川记性一向不大好。
也就是俗称的,贵人多忘事,对不感兴趣的事情,他尽数抛之脑后。
但不知道怎么的,他对她的一切记得特别牢固,她几点要吃饭,几点要睡觉,天热了爱吃什么,天冷了爱吃什么,发饰有几种,衣裳花样有那些……邱绿没印象,他却都记得。
偶尔都让人觉得有些怕人的地步。
“……今日杨家的过来了,”邱绿实话实说,“送了礼物过来给你我。”
指尖的残红他没擦下去。
少年微僵,眉心却越蹙越紧,他看着她,“什么?”
邱绿还觉得怪,“门口侍卫没告诉你吗?”
明玉川想起来了。
方才是有侍卫有话要与他说,但他没看纸条的兴致,下了马车便来了偏殿。
“你要他们进来的?”
邱绿感觉到明玉川生气了。
“我想着他们从前也会进来送礼物,而且他们说,带的礼物太多,没办法再来回一趟,都等在外面,我便要他们进来了,”邱绿先牵着明玉川上了台阶,进了偏殿,她脱了鞋子,光着脚站在那堆礼物之前,“你瞧瞧,便是这些了。”
“当时他们进来,孟娘他们也都陪在我身边呢。”
明玉川站她身侧,垂眼瞧着地上大大小小的箱匣。
他沉默不语,面上无一丝一毫的情绪。
外头连绵阴雨不断,邱绿在他的面前低头收拾着地上散落的春装,越收拾,越觉得哪哪都不舒坦,她正想起身安抚他几句,便听明玉川道,“将这些衣裳全都摊开。”
邱绿:?
她虽是没懂,却将杨家送的衣裳都摊开了在他的面前,明玉川又拿了杨家送的首饰,直接将箱匣开了。
金银首饰都摔砸到了地上。
明玉川听不见,那响声却让邱绿浑身僵硬,她抬头,感觉到明玉川越来越生气。
邱绿忍不住皱起眉心来。
“做什么要摔砸东西?”她最怕这种巨大的声响,心都有些没缓过劲儿来,“我同意他们进来,也是为的要他们死了这条心,他们在冬盈祭祀时就不安分,我就是想看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手段——”
邱绿话音一顿。
是明玉川抓起地上的衣裳,往火炉处去,她吓一跳,“明玉川?!”
明玉川却似是气怒了。
“你到底是怎么——”
“这衣服,这口脂的颜色,这些首饰,”明玉川将手里的口脂盒子摔了老远,“无金线绣制,浅粉……首饰各个都是花鸟镶嵌玉石,都是给下等姬妾用的,杨家好胆量,谁给他们的胆子!”
他手里的衣裳全都被丢进了火炉里,火光霎时升起,邱绿愣愣,她竟没想到明玉川是因得这个生气,且这怒火越升越大,好似此时炉中火焰,见他要拿金铃唤丰充,邱绿忙制止他,揽住他双手抬头看着他。
“衣衣,你听我说,”邱绿脑海里一片乱麻。
从未有人待她如此过,她早习惯自己不受重视,对杨家送的东西是给下等姬妾的规制,她也并未有气怒。
对这些,她亦早已经看开。
才导致现下,她甚至忘了该如何似平常一般安抚他。
“杨家会送我这些东西,再正常不过,我是奴隶出身,甚至比不得金云台从前送来的那些奴隶,”她近日里时常做梦,梦到些原身从前的事情。
生父不知,生母是为求得半块饼子都能与他人媾和的‘娼妓’。
生了不知有多少个。
在奴隶众多的地界,她的出身都极为低下,生如蝼蚁,命比纸薄,说来也是可笑,原身与她上辈子的人生,其实极为相像,若她投生在乱世之中,恐怕定是这般人生。
她早已经习惯被人看不起了,因为那才是常态。
“我被他人看不起是应当,”她甚至想都没想,直接说道,“杨家会那么想,再正常不过了,衣衣,这不值得你生气。”
她说着话抬头,正想亲亲他,似从前一般安抚他。
抬头,却正与少年垂下望她的眼睛四目相对。
邱绿看清他神情,她浑身僵硬。
明玉川已牵住她手,闷不吭声往外头去。
“……衣衣?”
“做什么去啊?”
“带你去杨府。”
邱绿望他背影,她愣愣,忙道,“不用的啊,我都说了不用了,衣衣,这才是平常——”
“你与我在一起,我是要你受过许多欺负吗?你为何要那么说呢?”明玉川另一只手捂着心口,都有些呼吸不过来般,他眼眶都泛红,“我的心都要痛死了,你做什么要那么说呢?”
邱绿发愣,她一点点垂下头,没说话。
明玉川给她穿鞋,又要孟娘给她去换了身厚衣裳,喊了丰充与金云台的粗奴,将杨家方才送的东西,有一件是一件全都捎了上来。
孟娘将上午邱绿送的金发簪也拿了出来。
马车内拉着车帘。
邱绿坐在对面,好似做错了事的孩童,她低着头拿着木盒,许久才抬头道,“衣衣……杨府送我的这金簪还有问题呢,流苏上头写了个叶字,我猜了一天,在想许是从前我过往的名讳有个叶字,但我记性不好,我都给忘了——”
她滔滔不绝,指尖紧攥,低着头将木盒无声递过去。
片晌,没听见明玉川说话,她才起眼,望见明玉川拿手帕抵着右侧眼下,好片晌,才将那木盒拿了过来。
邱绿听见他轻笑。
“你是唤绿叶,我知晓,”明玉川将那金簪扔木盒里,移开视线,“但往后再不会唤这名字了。”
邱绿没懂他意思。
杨府早已歇下了。
阿殷冷着面色,敲响了杨荞的屋门,听里头娇声轻吟,无人应声,阿殷发烦,猛地踹了一脚他屋门。
“做什么啊!没听见爷忙着!到底谁啊!”
杨荞解了锁,他身上衣衫凌乱,脖子上满是唇红印,瞧见门口的阿殷,杨荞本极为气怒,又尽是消了。
他拢着衣衫,面上无笑,“怎么了?”
“你自己惹出来的烂麻烦,”阿殷手指着他,气的指尖都发颤,“送去金云台的礼有一件是一件都是你准备的,你准备了个什么?”
“我准备了个什么?什么啊?”杨荞将他手打开,烦了,“出口便是质问,我能准备什么?给那绿奴预备的衣裳首饰那还能出得了差错?左不是那疯子觉得不合他心意了?不合便不合,再准备便是,他又不会从金云台跳来咱们杨府,你发的什么疯症,快回去睡你的大觉——”
阿殷一下子把他从女子香中扯回来。
“还偏就是带着人从金云台跳过来了,”阿殷看杨荞惊愣,他冷笑,“如今就在主堂等着呢,都等着你我给个说法呢!”
“什么?”
杨荞惊愣在原地,里头女人没听见外头声响,媚声唤,“荞大人——”
“闭上你的狗嘴!”
杨荞一点点咬住手指,他极快的收拾起衣服,好似魂都被吓没了,揽好了衣衫,又拢他的头发。
“从金云台里出来了,来了这里?”
魂都吓没了。
“是,便是来这里。”
杨荞面色惨白,大步便往主堂去了。
二人过来的时候,杨家全府上下已经在主堂跪了一地。
离远一望,黑压压一片,杨荞望见那堆摆在门外,他上午送去的箱匣,他浑身僵硬,还没有奴随报他过来,他愣愣起眼,便望见主堂上座的少年似有早有所觉,隔着距离,难辨喜怒的望向他。
杨荞近乎腿软。
他一步一步走到众人之间,正要排后跪下来,听上首少年轻声,“杨荞杨殷过来。”
二人垂着头,尤其杨荞,走在前,近乎浑身僵硬,跪在众人之前。
他绞尽了脑汁,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唯独想到的,是那些衣裳首饰的规制。
但那不是应该的吗?
当那些烧坏了的衣裳跟首饰兜头朝他砸下来,杨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四下无声,那疯子也再没似从前一般发出那些刁蛮任性之语。
他不说话。
才最恐怖。
好似这一次才真切碰上他逆鳞。
但就因着这么点事情。
就是那么点小事。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从金云台里出来。
“你很会看不起人,”
一把锐利的金簪砸下来,那金簪的流苏缀了满地。
少年话音隐忍,轻,且小,却恰恰巧巧,能在这静的出奇的主堂里,让每个人都听得见。
“是觉得她还是你买下来的绿叶?”
邱绿坐在马车上,听外头雨声砸上车头,双手反复绞着帕子。
将这手中的帕子,揉皱了,又捋平,就那么,反复来回,反复来回。
她时不时往外头瞧,偶尔望见丰充自马车之外看来的复杂视线,邱绿又低垂下头,沉默不语。
她头脑发空。
将手中帕子的绣样,在手中彻底揉皱了,她时刻关注着外头,似是隐隐听见那金铃声响,撩了车帘,望见有奴随背着明玉川上来。
她本想下去迎,明玉川却上了马车。
他身上的寒湿雨气,混着腊梅花的熏香之气,窜入她鼻息之间。
邱绿将手中帕子紧攥,起眼,正要问他方才去杨府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便见明玉川递了张黄纸到了她的面前。
她望他,片晌,才将那沾了雨水的黄纸拿到手里。
那是她的户籍,崭新的一张黄纸,上头黄纸黑字,写了邱绿两个字。
户籍之地,不是别处,是崇金南巷的金云台。
“杨殷如今在大司农处当值,这户籍一式两份,明日他便会提上去。”
“好……”
邱绿低着头,她不大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拿着这户籍,却低头看着脚尖,片晌,才抬头道,“衣衣,没关系吗?”
“什么没关系吗?”
明玉川没什么表情。
他明明时常如此。
但此刻,他越是没表情,她越是心不安,也不知道是因得什么。
她将这户籍,将这,她在此世间,落地的根本,紧攥着,指腹,摸了又摸,才心头酸涩,问,“这是小事,你因着这些,来了杨府,近日天子又时常寻你,在这风口浪尖,若是出了什么事情——”
“我……”她迎着明玉川的视线,“我觉得因着我的事情,实在不太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