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意。
那是他的眼泪。
她的指尖,一点点抚摸着他的脸。
“……我不会走的。”
“真的吗?”
四下漆黑。
他的声音,忽然从方才的哽咽哀求之中脱离。
显得,无一丝一毫的情绪般。
“真的,哪里都不会去?”
他的手,一寸寸用力攥住她的手腕。
“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嗯……”
手骨,好痛。
邱绿不禁紧紧地咬住下唇,甚至都没有太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她怕他听不见,又放大了些声音。
“我不会走的。”
他没有说话。
邱绿却觉得,他眼中的泪落下来,滴溅到她的面颊上。
明玉川正隔着黑暗看着她。
“我将你弄痛了,对吧,”他的手下来,摩挲着她的眉心,“害怕我了?”
“有点痛……”
邱绿如实道。
“抱歉。”
感觉到明玉川又牵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手腕。
“抱歉……”
他的泪蹭到她手背的皮肤上。
邱绿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泛着微微的热,他攥着她不放。
“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越来越……”邱绿听到他在哭,“控制不住我自己。”
“越是心中有你,我便越是厌恶我自己。”
“越是爱你,我便越是想要与你同归于尽。”
邱绿只觉得,听着他的话,好似心头被一下一下的顶撞。
她知道她该说些好话。
事实上,从前,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当他问她是否心悦他时,说是,便万事大吉。
当他问她,是否愿意留在他身边时,说是,便迎刃而解。
但他,真的半分看不出她的迟疑,或是伪装吗?
“我想要,与你永远在一起,”
他冰冷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身上。
“绿仙,”他将她搂抱起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手腕。
与她心口相贴。
“世人善变,我深有体会,我的母妃窈姬,曾有传世美人之称,父皇为取她的欢心,割让城池,供天女神像,金银千万,”他的声音静,且柔,“但父皇他——”
得到窈姬之后。
便很快对这位美貌虽惊人心魄,却极为善妒,头脑空空,盼望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人厌弃了。
窈姬本以为天子如此大张旗鼓的求娶,是对她真心有爱。
却不知,仅仅是宫宴上,她舞姿动人,天子惊鸿一瞥,认为没有任何美丽的东西,是他得不到的。
“我不奢求你说的永远,我知道,不过是如雪一般易消融罢了。”他将她揽抱的很紧,却揽住她的面庞。
隔着黑暗。
邱绿感觉他什么都看得见。
正望着她的一举一动般。
想到这点,邱绿不禁眼睫微颤。
却听他浅笑。
“邱绿,若是我死了,你会流泪吗?”
会。
邱绿隔着黑暗望他。
光是想到那可能,她都感觉心坠落谷底。
她忍不住抬手,抚摸着他放在自己面颊的手背。
“会流泪便好。”
她没有说话。
他却像是知道了。
“你会为我流泪便好,邱绿,我的绿仙,世人的眼泪,便是一滴我也不需要,”他冰冷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泪,“我只想要你为我流泪。”
“仅此而已。”
他的指尖抚摸上她的耳垂。
下头,挂着两粒猩红的琉璃坠子。
那是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她的身上,有了他的痕迹。
他垂下眼,与她对上视线。
因他自幼被囚禁于暗不见光的殿内。
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她黑白分明的杏眼。
她泛着湿意的唇。
凌乱的衣衫。
她的一切,都好似在这黑暗之间,被他所掌握。
但她却无法看清他的一举一动。
明玉川浅浅弯起唇。
“绿仙。”
母妃。
我不会和你一样的。
我不会那么蠢的。
他的指尖,抚摸着她的碎发,像是对待珍贵的宝物。
他知晓的。
母妃蠢就蠢在,她做的事情,被父皇发现了。
他不会让她知道的。
怎么会给她让她离开的机会。
怎么会给她机会,让她厌恶他。
他便是残废,注定死在这金云台内。
“绿仙,你只为我流泪,便足以要我满足。”
不够。
怎么会够呢。
岂会要你独活在这世上。
我便是死,也绝对,绝对不会放手的。
邱绿一点点抬起眼,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却被他紧紧抱住,话音也含了回去。
“这黑暗,我好喜欢。”
邱绿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道,“衣衣不怕黑吗?”
“有你在便不怕,”他在黑暗中紧抱着她,“从前黑暗中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我很怕,好像世间都将我抛下了,我讨厌那样,”
“但如今有邱绿在,所以我不怕了。”
甚至让他感觉,很好。
不再需要驱散黑暗的灯笼。
只要有她在,便可以了。
四下昏黑。
暗不见光。
邱绿靠在他的怀中,她的指尖牵着他后背的衣料,“衣衣。”
“嗯?”
但这样,真的好吗?
明玉川时时便会要她有如此感觉。
好似藤蔓一般,牵扯着她,将她一点点缠裹,拽入深渊谷底。
他这一特性,极易激发出他人的阴暗情绪,哪怕是邱绿,方才瞬间也有,与他就这样待在一起,坠入深渊便算了的想法出现。
她微微抿住唇,“但外面,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感受到他的情绪一下子宛若针扎。
邱绿紧紧攥住他后背的衣摆,“我并非是想要你去接触外界,并非是想要你去信任,除我以外的其他人。”
“若是你心中所愿,那就这样留在我的身侧便好,我只会尽我所能的陪伴着你,”
她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柔和成静水一般。
“但外面的雨,雪,光,经过的飞鸟,吸进来的气,也都十分美好,”
她不想让明玉川是躲起来的。
那太痛苦了。
“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小的时候,被看管我长大的人关在柴房里。”
虽然不像明玉川一般,一直被囚于偏殿之中。
“在柴房里,我饿的饥肠辘辘,晚上连一盏灯都没有,我还听到了几只老鼠的叫声,在漆黑一片的周围,响在我的身边,”
很可怕。
便是如今想起,她都忍不住感觉有些发抖。
她感觉明玉川将她抱的越来越紧。
那颤抖,也并非是出于她自己。
而是明玉川抱揽在她身后的手。
“衣衣?”
“……然后呢?”
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邱绿近乎从未被人关心过。
她以为明玉川是在害怕她口中说的老鼠。
他是天潢贵胄,自幼锦衣玉食,想必从未见过老鼠,害怕也是正常的。
“然后,他们过了三天,才想起我来,”她担心他会害怕,笑着添上一句,“老鼠没有咬我。”
她拍抚了几下明玉川的后背,忽的牵住了他的手,“衣衣,你晚上看得见,你来带我下去。”
“下去?”
明玉川还未从她险些饿死过的恐慌之中脱离。
饿死。
若她死了。
若她在从前的受苦受难之中死了。
若她死了……
“衣衣?”
“嗯……”
明玉川失了神般,牵着她下床榻。
邱绿与他的指尖相扣,正要低头自己去摸黑寻绣鞋,便觉明玉川指尖轻巧的将绣鞋穿到了她的脚上。
哪怕他之前也这样对待过她一次。
邱绿还是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咱们……去桌边。”
黑暗之中,明玉川没有说话。
只是如她所言。
邱绿被他牵着往前走,他的腿脚不好,邱绿在黑暗之中看不见,她也走的慢慢的。
直到她的指尖碰到卓沿。
邱绿牵起桌上放着的灯笼,又道,“衣衣,咱们去殿门外。”
明玉川没有说话。
只是慢半拍,才牵着她,走到了殿门之外。
无星无月的雪夜。
邱绿的夜盲症还是有一些,她松开牵着明玉川的手,刚感觉明玉川的指尖又追过来,便忙将灯笼提手塞到两人相牵的指尖里。
邱绿看不见。
却还是对他笑了一下,才用另一只手拿起身上掖着的火折子。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你时,在那个金鱼池,好像也是这样——”
邱绿弯着浅笑,她吹着了火折子,垂下眼,手往灯笼罩子里探去。
“衣衣,你多看看这四下——”
我会带着你的。
不要留在从前的难过与伤痛里。
我会带着你,与你一同看这世间的美好。
我不会走,我都会带着你的。
豆大的火光摇曳。
琉璃灯泛出流光四溢般的辉光。
映照四下。
邱绿抬头,正想要他看看外面银装素裹的雪景。
却望见少年苍白面上落下的泪。
早已滴落下颚。
他一双凤目久久望着她,不知就这么看了她多久,眼眶里映满了泪。
那双漆黑的眼瞳,宛若盛在水中的两粒黑曜石。
“衣——”
邱绿话音刚落。
便见他抬手遮住面庞,绣着金丝线的袖摆垂落,邱绿望见他紧抿的唇,她忍不住上前,“衣衣,你怎么了?”
明玉川许久没有说话。
只余下自厌与难过的情绪,近乎将她满溢。
少年的指尖泛着颤,却没有松开紧牵着她的手。
“我总是哭,你会不会烦我?”
他冷不丁问,声音又闷又哑。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总是流这无用,又令人厌恶的泪,”邱绿望见明玉川一点点垂下头,他指尖蜷缩,声音越发含上哽咽,“我也不知,我为何会有如此小家之态的习性,不要……不要因此厌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