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邱绿见他毫无所觉的样子,她如从前一般,大声道,“那姐姐喊你编头发的手不用那么轻。”
“不用那么轻?”明玉川重复,那女奴听了忙点头表示对,他看了一眼那女奴编的,又把刚编好的小辫子拆了,重新编。
就这样来来回回。
女奴方才编好的发丝都拆了,再给明玉川演示一遍,明玉川竟也跟着她编,还编的有模有样的。
只是在最后,挑发饰的时候,他跟那女奴不愉快。
邱绿的双丫髻上本就绑了红发带,女奴准备给邱绿戴两个小的金蝴蝶,明玉川拿了只老大个儿的金步摇出来。
“绿奴会喜欢,你给她戴便是。”
女奴:……
邱绿:……
女奴将那又重又大的金步摇插进邱绿发间,明玉川望向铜镜,不高兴了。
“我生着病还特意为你梳头,你怎的半分也不笑。”
你头上顶个几斤试试呢。
邱绿咬了咬唇,对他弯起唇角。
“多谢殿下。”
明玉川蹙了下眉,没说话,他从袖里拿出个金摇铃,这摇铃貌似颇重,明玉川上下摇了摇,才有了铃铛声响,丰充过了会儿便进来了。
他背着明玉川出去。
那女奴也走了。
徒留邱绿顶着头上沉重的金发饰,无语的看向镜子。
这算什么……
——让你要,让你要,都给你,我选个最重的压死你?
哼……
邱绿幽怨的看了一会儿镜子,又露出一个小小的笑脸。
管他呢?金子的重,是幸福的重。
邱绿出门的时候,正遇到刚上完香的阴文帝姬。
她穿着如昨日一般的湖蓝色宫装,湖蓝衣衫上绣着金丝线,在日头底下渡出浅浅光晕,见到她,阴文帝姬艳美的面庞露出几分笑意,她展开墨蓝色的刀扇,掩在下唇。
“绿,多谢你昨日的狐毛围脖。”
她下巴微抬,身侧,穿着银色衣衫的女奴将邱绿的狐毛围脖递给邱绿。
“帝姬不必客气。”
邱绿拿着这昨夜让她受了苦的狐毛围脖鞠躬道。
阴文帝姬朝她笑起来,她相貌极美,声音也十分好听,就像是听了便令人心头欣喜的乐器一般,眼眸弯弯,笑有深意,“本宫昨日偶然拿了对你们二人如此重要的东西,若不快些归还,恐怕此处神仙都要怨怪。”
邱绿:……
所以昨晚被听墙角了是吗。
邱绿也无语了,关键阴文也是半分不瞒着,邱绿只得微微低下头。
“哪里……”
阴文帝姬笑起来,邱绿感觉到她心情颇好的样子,才意识到她是在故意逗她玩。
嗯怎么说呢。
这些贵族可真是喜欢找消遣。
邱绿跟在阴文帝姬的身后往外走,她看到阴文帝姬蓝色衣摆上绣着的金丝线,在日头底下,随她走动间,泛起如水波般一晃一荡的富丽光泽。
繁复,美丽的宫装。
这让她忍不住想起昨夜的梦魇。
“帝姬。”
阴文帝姬转过白皙的下巴,看向邱绿。
邱绿捏了捏衣角,想要问出口的话,又顿住了。
问明玉川的过往,又要怎么样呢?
她早晚是要走的,不可能一直留在金云台,所以,她不想对明玉川有多余的感情。
好奇,都不想有。
“无事,只是觉得帝姬的衣服美丽。”
阴文帝姬以刀扇遮下唇,她指尖点着扇柄瞧她,“绿,你想要说些什么?”
邱绿微抿起唇,她抬起眼看向阴文帝姬。
“帝姬,殿下的生母窈姬夫人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若那梦境是真实的。
窈姬笑着给亲生子喂早已腐坏的菜,如何不算可怖?
阴文帝姬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走近了邱绿,刀扇覆在下半张脸上,只露出一双似只狐狸般的眼睛来。
“又蠢又毒罢。”
她道,面露不屑,“绿对窈姬好奇,是半分也不知晓窈姬做过的蠢事吗?”
做过的蠢事?
邱绿摇了摇头。
“本宫是愿意告知你,不过,”阴文眼眸弯弯,“衣衣连一件狐毛围脖都不愿你分本宫,本宫可不愿多生任何是非。”
她摆了摆刀扇,先行一步,“方才一切,本宫不会告知衣衣。”
这便是不愿意说了。
邱绿也感觉到阴文帝姬大概是一位什么都懒得管,不招惹任何是非争端,活的颇为安全的帝姬,万幸她怕麻烦,也不会多嘴将自己方才的提问泄露给明玉川。
真不知道自己在鬼迷心窍什么。
本来就决定好了的事情。
明玉川如何,与她有什么关系?
邱绿曲起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心不在焉,跨过道观门槛,便望见外头冬日的山野之间,人员寥寥,停着两架兜笼。
其中一架兜笼被明玉川占了,少年正坐在上头翻看竹简,似是没听到她的脚步声,旁侧有奴随撑伞,在邱绿这方向,除了他苍白的指尖,能看得到的便是他垂落的金环耳坠。
阴文帝姬的手搭在奴随的臂膀处上了另一架兜笼,瞧见她,转过头对邱绿笑了下,抬兜笼的奴隶便架着她走了。
邱绿:……
她看了一眼明玉川坐的兜笼。
所以她的兜笼呢。
难道因为那俩金匣子,她今天就要爬山了?
也不是不行?
邱绿也不想触明玉川的眉头,而且人家看竹简看的挺专心的,被她打扰了的话,她岂不是更罪加一等,邱绿刚闷不做声的往前走,便听明玉川的声音在后面。
“你准备做什么去?”
好像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邱绿微顿,回过头,明玉川正拂开撑伞的奴随坐直身,他放下了竹简,坐在兜笼里皱眉看着她。
邱绿瞧了一眼往上的山路,又看了一眼不大的兜笼。
“殿下……”邱绿挠了下头,“不是让我自己去爬山吗?”
“哈?”
隔着一段距离,邱绿只望见明玉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股闷闷不乐的情绪散过来,邱绿停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爬便爬吧。”
明玉川往后一靠,随行撑伞的奴随又将帛伞撑到他的头顶,兜笼被架起,邱绿很无语的看着他们架着明玉川离开,丰充连连转头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回过了头。
什么啊……
邱绿没跟他一般见识,不如说,其实在她的心里,明玉川表现的越坏越好。
人都是复杂且多面的。
若一个人的好大过了坏,便能够令他人逐渐习惯,包容那些不好之处。
邱绿不想习惯他。
她提着衣摆,一级一级爬上台阶,天实在是冷,没走两步,便看到前头那阵仗隆重的兜笼,是明玉川的兜笼。
干什么啊……
还走的这么慢……
邱绿低着头往上走,途径明玉川身边,她也没说话。
本努力的加快了些脚步。
谁知那兜笼就像故意似的,紧跟着她不放。
邱绿:……
她忍不住转过头抬起视线,明玉川坐在兜笼里,还在低头看竹简,根本没注意到她。
邱绿继续往上爬,她虽然懒惰,但其实体力一直都还不错,而且冬天爬山,一开始还觉得冷,爬着爬着出了点汗就觉得舒服多了。
她也许久没有去过金云台之外的地方了。
更别提,此处还是林野之间。
邱绿走着走着,看着山野间因寒冷而凝聚的白雾,有些走神,欣赏间,脚步也越来越慢,听到身后有妇人说起这处的风景美丽,邱绿回过头,对她们笑道,“这处风景当真美丽,好令人心旷神怡。”
两位女妇人见她爱说,也与邱绿说起话来,一时之间,谈的其乐融融,邱绿正聊得忘我,两位妇人忽的不吭声了。
邱绿随着她们的视线看向前方。
是丰充。
“女眷登山之处怎会有外男在?”
“那好像是,”另一位妇人拍了一下那位妇人的手,“皇都里的老寺人,我见过。”
刚谈两句,丰充到了跟前。
“绿姑娘。”
邱绿纳闷,“怎么了啊?”
丰充似是有几分犹豫,对那两位妇人低头行礼,带邱绿到了另外一边。
“绿姑娘,您怎的还跟他人说起话来了呢,”丰充很小声,“殿下还一直在等,想与您共承一架兜笼。”
邱绿:?
那你倒是一开始就说想和我坐一起啊。
“他想和我——”
丰充忙做了个小点声的手势。
邱绿无语的看了他一眼,接着什么也不管了,直接爬着台阶走到前头不远处的兜笼边上。
明玉川依旧如方才一般,低头看着竹简。
她硬着头皮走近了兜笼,抬头对明玉川说,“殿下,我走累了。”
明玉川揽着竹简的指尖一顿,他垂下眼,居高临下的瞧着她。
“累了?”他问,又意味不明的哼笑了一声,“聊完了?”
邱绿:……
“我还当绿奴想要就那么与那二人从此处聊到山顶,再下来呢。”
邱绿都没话了。
“既然累了,便上来吧。”
兜笼放下,明玉川往边侧挪了挪,邱绿刚坐上去,明玉川便靠过来,与她肩膀贴着肩膀。
邱绿感受到从他身上,散过来一种颇为欣喜的心情。
那种欣喜,大概就像邱绿看到了金山银山摆在她的面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