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做什么……
怎么又不高兴了。
邱绿听了丰充的话,但还是没有踩那小童的后背,而是依靠着自己,有几分费力的上了车架,坐到明玉川的身边。
今日天阴。
但旁侧,有寺人撑起帛伞为明玉川遮挡灰暗的日头,他拿过丰充手中的竹简,坐在邱绿的身边翻看。
三天没见。
也不和她说句话的。
邱绿其实也不想和他说话,但担心一句不吭被明玉川抓到什么把柄,她转过头对明玉川道,“殿下万安。”
明玉川翻阅着竹简的指尖一顿,少年自帛伞下抬起眼帘来,一双浓黑的瞳子盯住了她,面上毫无表情,一声也不吭。
邱绿被他看的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发尾系着的红色蝴蝶结,她僵硬着身体,一点点移开视线,便觉金路车被奴随们架起,连同的,是旁侧阵阵不断的银铃声。
邱绿还没有习惯人力架起的金路车,忽听旁侧,传来女子好听的笑声。
她微顿,转过头便愣住了。
身穿蔚蓝色衣衫的女子手拿刀扇,正自掀开半扇的马车帘内笑望着她。
这女子生的极为貌美。
年岁大抵有将近三十左右,冬日苍白的日头映上她妖冶却端庄的面容,显得她皮肤白似美玉,她生一双与明玉川相似的凤目,面容却较比明玉川更加柔和艳丽,涂着猩红的口脂,眉间也点着朱砂印。
她不知坐在马车里笑望了自己多久,见邱绿终于看了过来,甚至笑出了声音来。
“你便是十二弟如今的身边人吗?”
啊?
邱绿正要张口回话,又顿住了,她算是吗?如果这时候应了,明玉川会不会更生气,直接把她丢下去?
她是一点都不在乎自己样貌如何的,且很早就接受了自己只是个寻常人这一事实,没有因此起过任何自卑心思,但明玉川那么爱俊……
正踌躇不知如何回应,旁侧,传来轻轻一声“啧”,声音小到只有邱绿和他能够听见。
从明玉川身上,从方才便散发出一种颇为烦躁的情绪。
邱绿余光望见,明玉川捏皱了手中丰充刚给他写的字条,用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道,“她便是,八皇姐。”
邱绿微顿,转头看过去。
明玉川对马车内的美丽女子浅笑,他说完话,微垂下目光,柔和的望着邱绿,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拽住邱绿的手。
指尖冷不丁扣进邱绿的手心里。
唔!
邱绿险些没叫出声来,她咬住下唇,却望见明玉川面上笑意更盛。
又开心了?
什么毛病。
“看上去是个老实心善的好姑娘,”马车内的女子什么都没察觉,莞尔道,“叫什么名字?”
明玉川的手在袖子里与邱绿的手紧紧相牵。
“绿,她叫做绿。”
“绿,十二弟还未给绿姑娘赐姓么?”她似是对邱绿的事情有所耳闻,也知晓一些邱绿的身世来历,“不如本宫此刻为她赐一姓氏,如何?”
“唔,”她竟就思考了起来,“为她取贵姓恐怕不合规矩,不若与我府上姓氏一同,姓姜如何?”
邱绿不想被赐姓,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感觉到明玉川身上压着一种极为烦躁的情绪。
“多谢八皇姐,不必了。”
“不必了?姜姓可也算如今大姓,本宫之后说不定还能为她上姜氏的族谱,十二弟不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吗?”
“多谢八皇姐好意,不必了。”
明玉川紧紧牵攥着邱绿的手。
邱绿也是真的不愿意,她抬头,对马车内的美妇人点头道谢,“多谢帝姬美意,绿心领了。”
帝姬并未再说话,气氛僵硬片晌,她笑了两声,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放下了车帘。
银铃马车较比金路车更快一步,待银铃马车完完全全将他们赶超车后,明玉川攥着她手的指尖也并未放开。
邱绿忍不住凑过去。
“殿下,方才那位是谁啊?”
她声音因顾念他人,只能放小,明玉川垂眼看着她的唇形,许久未言,邱绿正觉得明玉川的烦躁加深,旁侧便递来张字条。
是丰充写的,上头只有四个字。
——阴文帝姬。
就连名字都这样美丽。
虽然她还是觉得明玉川更好看一些就是了。
邱绿收起纸条,下意识回攥住明玉川冰冷的手,他的手太冷了,捂不暖似的,邱绿下意识用自己的两手把他的手包起来搓了搓。
明玉川直接把她的手给拍开了。
“做什么?”
他皱着眉,从方才开始就颇为烦躁。
不。
邱绿忽然一愣,反应过来那股浮动的情绪是什么意思了。
是不安。
他从方才开始便压着不安与烦躁。
是因为出了一直待着的金云台的缘故吗?
邱绿低下头,她微微抿起唇,想了想。
明玉川的视线放在竹简上,实则余光一直落在邱绿的身上,瞥见她行为动作十分奇怪的样子,像是在身上翻找着什么,忽的又将他放在膝头的手拽扯了过来。
“做什么?”
明玉川紧皱眉心,便望见了邱绿一张笑颜。
帛伞未撑在她的头顶上。
冬天的日头落在她的身上,她穿着与他样式相同的红白色衣衫,脖颈间围着雪色的狐毛,下颚都藏在狐毛里,正朝着他笑,露出一对酒窝与小虎牙。
他从未见有女子笑成这副模样。
笑得眼眸弯起,露出牙齿,让他连收回手都忘了,被她得了逞,温热的一双手紧紧牵住他的手。
她往他手心里塞了一小包手帕包着的重物。
像是生怕明玉川直接给丢了,邱绿将手帕解开,里头是几块明黄色的麦芽糖。
邱绿拿出一块来,没说话,对他吧唧吧唧嘴示意,这是吃的东西。
“你拿我当傻子吗,居然敢耍我。”
明玉川不高兴了,想把手里的东西全都扔了,邱绿察觉出他的意图,忙揽住他的手腕。
“别呀别呀,”邱绿生怕他听不见,在他耳边道,气息都浮在他耳畔,“这是孟娘专门给我做的,好吃着呢,你不吃我还要吃呢!”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明玉川的耳中,明玉川听清了邱绿格外用力的这句‘你不吃我还要吃呢’,要扔东西的手一停,面上显露出几分嗤笑,拿着麦芽糖就吃了起来。
邱绿:……
他吃完一颗,又拿起一颗,只是这次喂到了邱绿的嘴边,邱绿顿了顿,想要看看周围的奴随们有没有注意这边,明玉川却挤着那麦芽糖撞上她紧闭的牙间,邱绿只能吃了。
一如既往的甜。
“绿奴,”明玉川一边吃糖一边牵拽着她的手,“你在里面放毒了吗?”
邱绿:?
你以为你谁啊。
我天天什么事儿都不做,还要拼了命的毒你?
邱绿没好气的摇了摇头。
明玉川恶劣的笑声散在她耳畔。
“那真是可惜,若你放了毒,你我就都能死在半路上了。”
你很想死半路上是吧。
邱绿很无语,金路车一路前行,吸引数不尽的视线,明玉川始终一手藏在袖子里牵拽着她的手,在袖子里玩着她的指尖,一手拿着放在膝盖上的麦芽糖吃。
邱绿带的一整包麦芽糖。
很快就都被他给吃完了。
邱绿:……
故意的是吧。
冬盈祭祀在一座辉煌巍峨的高山之上举办,共举行七日,这七日众人都要住在山上的行宫,在最后一日爬到山顶,完成祭祀仪式,以祈祷来年江山海晏河清,百姓五谷丰登。
按照孟娘的说法,所有参与冬盈祭祀的皇亲贵胄皆要徒步登山而行。
邱绿讨厌任何一切会让她累的活动。
孟娘给她梳妆时,她听到孟娘如此说,甚至起了要不要也装个病的想法。
只不过明玉川恐怕听说她病了会亲自过来看她,如果被发现,后果可能比徒步登山还可怕,想了想,还是作罢。
北边的山脚下是女眷们爬山的地点,邱绿在到了秋华山脚下之后便与明玉川分开了,她在女子们聚集的人堆里看到两架小小的兜笼车,还以为是照顾体力不支的女眷的,便见身穿蓝衣的阴文帝姬手拿刀扇坐上了兜笼。
“帝姬慢走。”
女眷们齐齐低头行礼,阴文帝姬所坐的兜笼被奴随们抬起来,却并未离开。
邱绿正要随同众女眷们一起苦逼的爬山。
女眷们都没有见过她,目光时不时落在邱绿的身上,却莫名不敢靠前,眼光含带敬畏,邱绿虽不知缘由,却能感觉到众人对她又好奇又畏惧的情绪,正爬上一级台阶,坐在兜笼里以刀扇遮脸的阴文帝姬开口了。
“绿姑娘,那抬兜笼你不坐么?”
啊?
邱绿没有接她的好意,“多谢帝姬,不必了。”
说完,就要自己徒步登山。
阴文帝姬浅浅笑开。
“绿姑娘像是误会了什么,那架兜笼并非本宫准备的,是十二弟专为你预留的哦,你不坐吗?”
邱绿回头一屁股坐进了兜笼里。
“多谢帝姬告知。”
邱绿坐在兜笼里对阴文帝姬道。
阴文帝姬瞧着邱绿,像瞧什么稀罕一样笑起来。
两架兜笼被粗奴抬起上山,粗奴们力气很大,扛着小小的兜笼就像扛个小麻袋一般轻松,邱绿的兜笼在阴文帝姬的旁边前行,阴文帝姬似是被兜笼晃荡的有几分困倦,微微眯着双困眼对邱绿道,“衣衣待你还算好?”
邱绿:?
“啊?”
伊……yiyi?
“哎呀,”阴文帝姬捂了下唇,“他未同你说呢。”
她笑起来,“十二弟的稚名叫做衣衣。”
邱绿:……
怎么办。
这么大的事这么轻易地被我给知道了。
我不会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