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了?”
邱绿抬手摸了摸自己。
没有像从前一样摸到瘦骨嶙峋的脸下骨头。
“我胖了。”
她说起这个,忍不住笑了笑,露出小虎牙的踪迹来。
明玉川看着她,她坐在光影里,刚醒过来没多久,墨发凌乱,他从未见过有女子的墨发会如此凌乱,面上无脂粉,唇上无红脂,他看着她,眉心越蹙越紧。
“整日吃那么多才会胖,越发像个寻常女子一般,真让人厌恶。”
邱绿:?
邱绿都被他说傻了,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却没走,将宫灯放到床下,掀开被褥坐到邱绿身边。
“让开些,挤。”
邱绿也不知道他又不高兴些什么,他不高兴,那她还不想伺候呢。
邱绿暗中翻了个白眼,躺到另一边,尽量离他远一些,一闭上眼睛却忍不住思绪转个不停。
胖一些怎么了?
她就喜欢自己胖一些,从小邱绿的审美就和别人不太一样,她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吃的更加圆一些,就像她住的村子里以前有个笑起来眼睛都会眯起来的女孩子那样,这样显得多富贵啊。
明玉川貌似是喜欢病态的瘦弱美,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等一下。
他不会因为喜欢病态美以后就不给她饭吃吧?
例如,不允许自己养的‘东西’不符合自己审美之类的?
不要啊!
邱绿越发睡不着了,心里一阵后怕,她鼻息间满是身后,从明玉川身上泛过来的腊梅花香,邱绿正纠结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好挽救一下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每日三餐,就听明玉川道,“你做什么?”
“啊——啊?”
“每夜避我像躲避洪水猛兽一般。”
他声音好似一根紧绷到随时会断裂的弦,邱绿微愣,回过头,他紧抿着下唇,就算下唇有伤也没有在乎,躺在她的身后正十分不悦的盯着她。
“我是残废,你就是在嫌——”
邱绿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凑过去把他给抱紧了。
——停!
——打断施法!
为表达自己小小的报复之心,她手脚并用的缠抱着他,把明玉川箍的死紧。
明玉川似乎也没有想到邱绿会这样一下子紧紧抱住他,太过忽然,他有些没喘过气来,手推了下邱绿,邱绿听到他不舒服的呼吸声,她就开心,把他抱得越来越紧。
“唔——”
明玉川像是被她给箍疼了,在她耳畔轻唔了一声,邱绿冷不丁一顿,两人缠裹在一张被褥之下,她听到明玉川不太自然的呼吸声,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抬头,就见明玉川眉心蹙得很紧,正抿唇低头看着她,怨念颇浓的样子,也不知看了多久。
“……”
邱绿挪开了一些,见明玉川没有说话,她一点点挪回到方才的墙边,转了个身面对着墙闭上眼睛。
那股颇为委屈难过的情绪从身后散过来的时候,她一下子就将眼睛给睁开了。
明玉川今日带的宫灯光亮颇暗,本就照不明一座宫殿,仅仅只是放在床榻之下而已,四下便见不得什么光亮了,邱绿的夜盲症自从有了饭吃之后很快就好了不少,但此时四下也确实并无什么亮光。
她看着墙,轻轻眨了眨眼,纠结片晌,回了下头。
看到身后,明玉川还躺在方才的位置上,她看不真切,瞧了许久,望见被褥里隆起一团他的身型,他像是将头都埋进了被褥里的样子,只露出几捋长长的墨发。
那股委屈难过的情绪,越来越浓,几乎像潮水般泛过来,邱绿忍不住回过头,盯着身后的隆起瞧了半晌,慢吞吞的凑过去。
“殿下?”
她微微抿了下唇,“您怎么了?”
被褥里的人没有半分动静,只是委屈难过的情绪越发浓重,邱绿望着他落在枕头上的墨发,那黑发像是墨汁倾洒,蜿蜒而下。
邱绿迟疑片晌,“殿下……?”
四下许久没有动静。
“不关你的事。”
明玉川片晌才回,他闷在被褥里,声音十分僵硬,不似从前。
邱绿只觉得那股委屈难过的情绪像是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她轻轻靠近他,指尖微顿,还是一下子就将他头顶的被褥拉了下来。
对上一双沾满泪的凤眼。
他毫无预料,似是被邱绿这忽然的放肆举动吓到了,本就纤长的眼睫沾满泪意,隔着浅缓的夜色,邱绿乍然与他对上视线,只觉心里好似落进一颗石子。
便是天生对相貌不看重。
也无法不承认明玉川的美。
“唔……!”
他下意识又要往被褥里缩,邱绿回过神,心下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道,“你——”
她看着他又缩了起来。
“怎么总是哭啊……?”
明玉川身体一顿。
邱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偏偏还是用平常的音量说的,明玉川听到了,一下子从被褥里抬起头来。
“我就是喜欢流泪那又如何?”他边说边哽咽,恨恨的样子,“你们看不起我,都欺负我……你们都该去死!你们就该跳进井里被井水淹死!”
邱绿:……
“谁看不起你,谁又欺负你?你少往我身上添莫须有的罪名!”
“谁准你对我顶嘴!”他手又过来了,邱绿赶紧捂住自己的脖子下意识要跑,他却捏住了她的脸,“……看到你我就讨厌,你才最该去死!”
“痛!”
他捏的太用力,邱绿紧紧皱起眉,听她呼痛,明玉川似是才开心了些,邱绿气的不行,“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是不知道你到底喜欢什么样子的脸,可我就是喜欢更胖一些!你觉得我丑就让我去死——你!”
才有病吧!
明明她才是正常的审美!
邱绿真想骂他,又不敢骂,被他手捏着脸,却见他眉心越蹙越紧。
“哈?”
“我何时说过你丑了?”
邱绿:?
“你从方才过来不就一直在嫌弃我丑吗?”
邱绿的相貌其实只能算是寻常人,放在平常,她一双杏子眼灵巧,五官尚算端正,不丑,偶尔还能被夸一句可爱,可放在明玉川面前就不知晓了。
“我说你丑了?”
明玉川松开捏着她脸的手,背过身用手帕擦了擦面上的眼泪,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十分不悦的转过头看着她:“你为何忽然说自己丑?谁说你丑了?”
邱绿:?
“从方才开始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嫌弃我相貌丑吗?还说我相貌要你厌恶。”
邱绿提起这个都越来越觉得闷闷不乐,谁都不喜欢被说不好看,哪怕是邱绿也一样。
她觉得脸这个东西,够用就可以了,丑的不会吓到人,那就可以了,她没奢求过自己可以多美若天仙,因为她对外在一类,只到合格便很知足了。
明玉川没说话。
宫灯放在床下,像落了一地黯淡的明辉,邱绿在一片寂静里,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并未说你丑,只是你和他人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生的无趣罢了。”
邱绿:?
“那我有什么办法!大家不都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啊?”
她真是无语了,想让她多长几个眼睛她也长不出来啊?邱绿背过身躺着,觉得自己纯属是在浪费时间。
“那你会同他们一样么?”
“啊?”
邱绿转了下头,正望见明玉川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他侧躺在她身后,正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
“同所有人一般,卑鄙无耻,欺负我,看不起我,抛弃我,你会吗?”
“绿奴你会吗?”
自他身上,挥散出一种邱绿觉得极为压抑的情绪。
像是即将溺水,喘不上气。
她该说什么?
也是这种让她喘不上气的情绪,让邱绿知道了他为何方才会说看到她便心觉厌恶。
他好像对他人的敌意很深。
邱绿捂着心口,越发呼吸不畅,她不知不觉间微微转过了身,正躺在床榻上,明玉川靠过来,将她圈抱住。
她说不会,他就会信吗?
“说你不会。”
明玉川在她耳畔道,他微垂着眼看着她,瞳仁儿浓黑,进不去半分光亮。
“绿奴,说你永远不会背叛我,不会欺负我,不会看不起我,说你会永远同我在一起,”他微微歪过头,看着她的面庞,对她浅浅弯起唇,“说。”
简直就像是小孩子得到了极为心仪的玩具,紧紧抱着根本不想撒手……
邱绿因自己这突然的想法感到有些莫名,她总觉得明玉川好像哪里有些变了。
但好像,能因此得一些承诺,也说不定……?
“那你每日都要给我一日三餐,我每日都想有水果吃,每顿饭不需要那么多,太浪费了,寻常两三道菜就可以了,还有,我不会欺负你是一定的,但你也不能欺负我,还有光是一只神金,额,神龟,没什么意思,我还是想要看看话本,还有,唔——”
邱绿的嘴又被明玉川用手遮住了。
他微微起身,过长的黑发垂落而下,几捋落到了邱绿的身上,他靠近了她,一双好看的眉目颇显阴森。
邱绿感觉他有些生气了。
“吵死了。”
“天底下怎会有你这样俗气至极的人,”他用力捂住邱绿的唇,“真是烦死了……”
他的手遮住她的下半张脸,越发显得她一双杏眼圆且大,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挑,瞳仁儿里盛满了他。
明玉川看着她,眉心越蹙越紧,忽的放开了她用力推了她一下。
邱绿被他推得身上都发痛,见他坐起身,心里还在恐慌他是不是又要发神经,却听他喊“丰充”,不大一会儿,丰充便过来了。
明玉川正习惯性的要上丰充的后背,动作却冷不丁顿住,回头看向邱绿,面上露出几分含带恶意的嗤笑。
“丰充,拿块布把她的嘴和手绑上。”
邱绿:?
关键如此怪异的要求,丰充就真的一声不响的照做,邱绿被绑住了嘴,连一句辩解都没说出口,“唔!”
明玉川开心了。
“睡吧。”
他躺到邱绿身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绿奴不是困了吗?”
邱绿:……
他妈的。
她一定要快点规划规划路线,找找机会,带着神金跑出金云台。
万幸丰充十分听话,说绑嘴就只绑嘴,给邱绿留着呼吸的空间,拿的布料也颇为柔软,邱绿手跟嘴都被绑着,见明玉川躺在自己身侧的身影,她气的闭了闭眼,面朝着墙躺了下来。
过了会儿,果然闻到那股馥郁的腊梅花香朝她靠拢,只是她太困了,眼皮越发沉重,似乎是被明玉川瞧见了,他冰凉的指头又捏她的脸。
“果真是俗气至极呢,如此情况之下都能睡得着么?”
俗气?
她是心态好行不行。
她心态好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厉害。
所有事情都没有吃饭跟睡觉重要。
邱绿闭上眼,不理会他了。
哪怕是感觉他又从后面把她抱住了,她也没有理会他,听到他在她耳畔轻笑,声音一如既往的温顺。
“绿奴,这样可真好,你若是只木偶便好了,”他冰凉的手指像雨滴一样,玩绕着她的碎发,“没有手与脚,那也不错啊,你觉得呢。”
她觉得什么啊……?
邱绿听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苍天啊。
“不过,”他声音含笑,“绿奴倒是挺乖的,呵呵……”
乖?
又说的什么蠢话。
邱绿越发犯困,眼皮沉重,在他的怀里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这雨缠缠绵绵下了不知多少日。
尤其今夜是雨夹着雪落下来,湿冷透骨,为避人耳目,杨家两位公子今日并未乘马车出行,只带两个侍从,等在距离金云台不远的一丛树荫之下。
两个侍卫高举两伞,阿殷马尾高束,寒风一过,发尾铃铛相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杨荞才回皇城,周身一滴雨未淋到,却宛如落汤鸡一般灰头丧气,他最怕冷,穿一身金色的棉袍,手里拿着手炉,依旧在原地冷的磕牙齿。
那磕牙齿的声音,都传到了阿殷耳中。
“有那么冷?”
阿殷听他不停唉声叹气,跺脚转圈,越发嫌弃他没个样子,也就满腹小聪明诡计时不时颇令人意外,刚问完,杨荞就打了个喷嚏,忍不住抱怨起来。
“你确定倩奴没有认错,”杨荞冻的哆嗦,平日里那副老谋深算的狐狸模样都瞧不见了,“那个叫、叫什么来着?怎么可能还活着呢?”
“倩奴说她单名一个绿字,不仅活着,还在那疯子的照顾下活的很好,一日三餐,每餐共二十盘菜,还有进宫的瓜果可吃。”阿殷纠正他。
“那怎么可能呢,肯定是错认了,平白拉我过来浪费时间,可怜我才从瀛洲那荒凉地回来,在府里屁股都没坐热又要跟你出来受罪……”
阿殷听他抱怨就烦,买了个注定会成为烂摊子的犟种扔进金云台里的是他,一出事儿直接跑去瀛洲的也是他,如今事情都被阿殷跟府里人收拾的差不多了,他优哉游哉从瀛洲回来皇城享福了。
“你既也觉得那绿奴无甚特殊之处,作甚当初还要买她?”阿殷生气,若不是顾念着兄友弟恭,真恨不得上前去踹他一脚,“谁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给那疯子灌了迷魂汤,表兄如今反倒又不信了,那你当初买她进去又要做什么?”
“我——”杨荞有点支支吾吾,“我就是想试试嘛,如今我们杨家受两面夹击,她无来历无背景我将她送进去,只想着一个万一,那咱们杨家不就脱险了?”
“那表兄如今又不信什么?”
“我怎么可能信得了?她、她!”杨荞越说越觉得好像天方夜谭,“她生的模样你也瞧见了,那副模样便罢了,性子也颇为俗气,毫无女子温婉可人之处,定是倩奴瞧错了,唉!”
杨荞这人的优点是小聪明多,坏毛病便是没长性,胆小,还好色,此次去瀛洲一趟又带回一位擅箜篌的美眷,正是爱不释手之际,深夜被阿殷喊出来,此时怨气颇深。
“便是如倩奴所说,那疯子终于开了窍,也不可能开到那绿奴身上,他母亲可是窈姬,他自己又生成那副样子……你就当我好脾气吧,这大半夜的跟你过来胡闹。”
真是气死人了。
阿殷咬了咬牙,和他越发没话说,隐隐听见远处一声笛鸣,他拍了一下喋喋不休的杨荞,心中有怨气的缘故,这一巴掌扇的十分用力,杨荞被打的生疼,也没敢吭声。
“过去看看。”
阿殷接过帛伞,抬了下下巴支使侍卫。
黑衣侍卫遁入矮巷之间,不过片刻便回来了。
阿殷接过信件,杨荞也凑过来,展开一看,阿殷便蹙了下眉。
“倩奴说那绿奴有叛变之心,”阿殷将信纸攥进掌中,“几次暗示皆无动向,恐怕已与明玉川站一条线上。”
“什么?”
杨荞怔愣,阿殷越想越气怒,
“表兄聪明,巧思一个接着一个!当初我以为此奴必死无疑,在马车内说出那等猖狂之言,想来我可比不上表兄的绝顶聪明!等那女奴添油加醋对那疯子将你我的一切行径都说出口,你只等着那疯子对你我再无兴致,将你我处死在金云台吧!届时谁会理睬?可怜杨家本就站在麻绳之上苟延残喘!如今恐怕直接要摔个粉身碎骨!”
“你勿要如此生气嘛!真是吓死我了,”杨荞虽如此说,语气却半分被吓到的感觉都没有,他转了下眼珠,“阿殷确认了,金云台里如今被养在偏殿的就是我买的那绿奴?”
“确认了,倩奴忠心耿耿,送出的信件上所写的外貌也与你我曾见过的那绿奴是一个样子。”
“那阿殷还怕什么?”杨荞拉过阿殷的手,将那被攥皱了的纸团拿出来,招侍卫吹火折子,避过雨烧了,吹了吹手里的灰烬,“奴隶既是奴隶,你我自然有的是办法能拿得住她,”他想了想,只拍了阿殷几下要阿殷放心,“且等我几日后再去趟金云台就是。”
“表兄有什么妙法?”
“阿殷可知晓那位最厌恶什么?”
阿殷细想从前,“厌恶他人嘲笑?毕竟如今成了残废。”
“确实亦有,”
夹杂着细雪的雨丝细细密密敲打在帛伞之上,杨荞笑意弯弯,越发像只老谋深算的狡猾狐狸,“但最厌恶的,是背叛。”
“背叛?”
“嗯哼,他生母窈姬本就是罪大恶极的恶女,便是相貌宛若天仙又当如何?竟因期盼与天子一生一世一双人便下毒给天子宠姬,那股疯魔劲儿被明十二继承了个十成十,他自幼便与他生母颇为相似,毫无男子宽拓胸怀,惦念着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杨荞笑意越浓,
“若一切如阿殷所查,如今明十二真将那女奴看顾的如此重要,定会如他生母窈姬那恶女毒杀先天子宠姬的恶毒一般无法接受那女奴有丝毫变心之举,而我偏偏就有法子能要那女奴变心,且还能将那女奴抓在掌中,阿殷怕什么?”
“表兄有何办法?”
“凡俗之人抛弃不掉的,金银财宝,骨肉至亲,那些奴隶听了哪次不是即刻便心头大乱?”
邱绿做了一宿噩梦。
梦到自己下到了海洋世界,被一只大章鱼紧紧缠抱,偏偏手脚都被捆缚着无法挣脱。
一觉睡得头疼,她从被褥里坐起身,身侧又已空空。
被绑着手跟嘴的邱绿:……
这布绳绑的死紧,丰充像是很会绑绳结,不仅绑的挺舒服,还丝毫挣扎不开。
厚重的床幔垂落着,隐隐约约有饭菜的香味散进来,既然饭菜已经到了,那孟娘应该也在外面,邱绿沉默的慢吞吞下了床榻,用头顶开床幔,总觉得今日除了饭菜香以外,还有相当浓郁的腊梅熏香。
平常这股香味便无孔不入,今日尤其馥郁,几乎快要遮住了饭菜香。
邱绿微顿,抬头,便知道了原因。
明玉川没走,正躺在距离邱绿榻边不远的美人榻上翻看着许多竹简,邱绿醒过来,他像是毫无察觉,依旧在低头看着竹简上的字迹。
放在圆桌上的神金在缸里磕撞不停,旁边饭桌上又摆满了菜式,孟娘估计是布完饭菜便下去了,殿外只留着倩奴和丰充两个人,邱绿被绑着嘴和手,面无表情的走到他跟前。
他翻看竹简的手一顿,从美人榻上抬起头来。
邱绿好久没有在白天的时候看到他了。
尤其今日放晴,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雨夹雪,天地间具是一片灰蒙蒙的素白,外头的光自拉下来的竹帘透进来,映衬的他皮肤越发苍白。
少年黑发过长,如倾洒的墨汁一般落了满榻,穿红衣系黑色腰封,墨瞳淡淡端详着她,忽的眼眸弯弯,露出几分笑来。
“刚醒便如此大的火气,”他不看竹简了,朝邱绿伸出手来,“绿奴过来,有好东西给你看。”
邱绿想坐到他另一边。
他却牵住邱绿两手之间绑着的布条,让邱绿坐到了他身前。
那股馥郁的腊梅花香直萦绕在她鼻息之间,明玉川像是一条没骨头的蛇一样,从后头抱住她,将邱绿整个人都圈拢在怀里。
“这些是绿奴昨日朝我要的东西呢,”他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顺,今日不知缘由,显得比平常更要柔和,他一旦如此,邱绿就觉得没什么好事,“话本,是叫这个名字来着?”
话本。
此世间虽与邱绿所知的所有朝代都不同,但是新鲜有趣的话本貌似也是有些钱财的贵族们才能消遣的起的,其余的便是听书一类。
明玉川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厚厚一大堆叠在一侧。
“那么无味无趣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说是这样说,他却环抱着邱绿,又翻出一册竹简来翻阅,“绿奴的字写的那么难看,你认得字吗?”
邱绿:……
她如今手被固定着,话也说不了,坐在明玉川怀里,受气的很,明玉川感觉出来了,貌似心情颇好的样子,下巴撑在她肩膀处,“绿奴不会是想要我念给你听罢?”
呵呵。
念。
累死你的嘴皮子。
邱绿暗中翻了个白眼,明玉川还真的念了起来。
“春夜游谈,书生孔桢因受媒妁之言胁迫,倍感焦虑,夜游金华山,作诗之际,偶遇一长发女子……”
书生孔桢在金华山遇到一蛇妖所幻化的女子,在山野居住七天,与女子有了夫妻之实,七日之后,孔桢下山,路上偶遇一道士,得知那女子是蛇妖所化,回到家中,被逼迫之下,无奈与父母亲定下的女子成婚——
邱绿还正等着之后的发展呢。
明玉川苍白的手拿着那竹简,随手扔了出去,竹简摔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吓了站在门口的倩奴一跳。
明玉川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拿第二册 竹简,念了一会儿,又像方才似的扔了出去。
邱绿:?
不是。
后续呢?
是念了会儿就觉得累了还是怎么了?
这些故事是很俗套但也意外的挺有意思的啊。
明玉川接连丢出去好几册竹简,邱绿一般只有个开头可以听,每到一些重要的转折剧情明玉川就把竹简扔出去,她都快疯了,脑袋一动气,更饿了,肚子都开始叫。
“狐狸所幻化的女子前往皇都——”
邱绿往后靠,上半身躺在他身上。
明玉川微顿,停了讲话本的声音,垂眼看她这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做什么?”
邱绿的下巴对着自己肚子的方向点了点头。
明玉川浅浅笑起来,光影下,明明相当温顺的样子,在邱绿的眼里却莫名像条毒蛇一般藏着坏。
“什么意思,看不懂呢。”
邱绿越发动气,她杏眼盈在清晨的日头里,显得亮莹莹的,蹙眉瞪着他,明玉川瞧她片晌,轻唔一声,“饿了?”
邱绿用力点了点头。
他环抱着她,半分也没有要放她走的意思。
“整日就是用饭。”
邱绿:?
人每天吃饭不正常?
邱绿听他这么说都快要怀疑自己了。
“你,”他扔了册竹简,砸到倩奴脚边,“将矮桌搬过来。”
那矮桌上有十几盘菜。
邱绿看着倩奴的瘦弱身板,有些担心,倩奴个子不高,又瘦,听到明玉川的吩咐,面上也有些僵硬,偏偏门口的丰充就像听不见一样无视一切,她硬着头皮搬过矮桌,实在太重,她根本搬不起来。
邱绿想上前去帮帮她。
却被明玉川揽抱的死紧,他又拿了一册新的竹简,继续给她念着。
倩奴小心翼翼的将矮桌搬到美人榻前时,明玉川已经念了一半了,正念到他觉得没滋味的地方,竹简又被他摔了出去。
倩奴面上颇为忐忑的样子,跪在靠近明玉川颇近的地方,明玉川正念完,她适时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好看的芙蓉面。
邱绿望见,她今日还涂了口脂,却不大明显,耳垂上戴着的耳珰在清晨的日头下泛着亮光,明明有些丑的奴隶衣服,到了倩奴的身上却像是专为她裁制的一般。
这是……
邱绿后知后觉感觉到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
而且之前倩奴都是守在殿门外的,怎么就今日特意在殿里守着了?
倩奴低眉顺眼的给明玉川跟邱绿布菜,正分着筷箸,明玉川就轻唔了一声。
“做什么呢,谁要你分筷箸了?”
他声音颇为温柔,听在他人耳中十分容易起误会,倩奴好像也被他给骗到了,抬起一张漂亮的脸,有些花容失色的模样,“殿下恕——”
“你喂绿奴吃,”明玉川好像根本就没有听到倩奴的声音,也不好奇,“我要给绿奴念话本。”
邱绿:……
倩奴有些傻了似的愣在原地,察觉到明玉川目光又望过来,她腰直了些,拿起筷箸给邱绿夹菜。
甚至忘了邱绿的嘴上还绑着布条。
“怎么喂饭的,莫要再拖沓了,绿奴都饿了。”
倩奴听到他柔柔的声音,忙摘了邱绿嘴上的布,邱绿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倩奴就飞快的夹了一筷东坡肉到邱绿的嘴边。
筷箸都有些发颤。
邱绿:……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还在给她念话本的明玉川,又看了一眼眼中满是后怕的倩奴,顿了顿,才吃了倩奴夹的东坡肉。
唉,也是可怜,她就不为难她了。
一顿喂饭,倩奴喂的惊心胆战。
生怕一个不小心脏了邱绿的衣服或是下巴,在她身后的明玉川就要用那温温柔柔的声音说一句“哎呀,都弄脏了。”
但万幸邱绿格外好喂,嘴巴每次都张得很大,跟只嗷嗷待哺的小鸟似的,吃完了饭,又吃完了一盘蜜瓜,竟半点脏污都没沾上。
明玉川念了七八册话本,邱绿吃完最后一盘蜜瓜,听他又扔出去一册,无语的回头看向他。
这大白天的。
他身边还放着一盏宫灯,躺在美人榻上手环抱着她,垂头看着手中新的话本,环抱着她的手逐渐往上,捏揉着邱绿的耳垂,察觉到她吃完,他掀起眼皮瞧着她,探身从矮桌上拿了块帕子擦了擦邱绿的嘴。
“一股饭菜的臭味,真是难闻。”
那真亏你能坐在饭桌对面那么久。
邱绿都懒得吐槽他了。
“那神龟,你不是说很喜欢么?醒来了却一眼都不看它,为何?”
她大早上的没事干被绑着手跟嘴低头看大王八,她有病啊?
“我今早没什么空暇看它。”
邱绿从没这么委婉过。
“把那神龟端过来,我看看。”
明玉川喊的是倩奴。
倩奴像是心里头有些怕他了,一声不吭的搬了缸到明玉川的面前,明玉川手指提着金链子将神龟提出来,放到了邱绿的腿上。
邱绿感觉到乌龟在她的腿上爬,觉得很怪异,明玉川就像是故意的一样,等神金快要爬下去,他就提着金链将神金提回来,反复几次,他从后靠在邱绿的肩上,轻笑不停。
“不好玩么?”他瞧着又快要爬下去的神金,“比什么话本,明明有意思多了。”
邱绿是真的想要争取一下。
因为看话本,不仅有意思,她还可以多学学这个世界的文字。
虽然和邱绿本来写的文字大差不差,但也有许多不同,她可以勉强认出来,所以很需要熟悉一下。
“我还是想看话本。”
明玉川拽着神金,没让神金再往下爬。
神经的四只乌龟脚再邱绿的大腿上爬动了几下,也缩回了壳里。
“那种描写凡人俗念的东西,有什么意思,满是些人心里幻想出的爱恨嗔痴,光是看一眼都令我生厌,”明玉川侧眼瞧着她,“绿奴便喜欢那些东西么?有何意思呢。”
“根本不如这金龟,什么都不想,还能看个干净。”
邱绿浅浅皱起眉。
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
“可我就是喜欢看些有意思的,”邱绿很直白的为争取,“只是看看而已,这有什么不行的?”
明玉川牵着金龟,他浅浅皱起眉,又有些不高兴了。
正要说话,丰充过来,却是递了张纸片给他。
“什么东西?”
明玉川面上还有些不悦,接过纸片看了一眼。
“让他先在主殿内等着罢。”
他提起金龟放回缸里,手松开了邱绿,对旁侧的倩奴道,“绿奴很喜欢听话本的样子,你今日给她念罢,念一日一夜。”
邱绿:……
邱绿面上一噎,这神情被明玉川瞧见了,他面上泛起几分嗤笑,临走前莫名其妙的用力捏了一下邱绿的脸,邱绿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那我手呢?!”
明玉川没理他。
邱绿转过头看向正捡起竹简的倩奴,试图让邱绿帮她解开布绳。
倩奴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轻咳了两声,开始认认真真的给她念话本。
邱绿:……行,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