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七月十六傍晚, 三封不尽相同的信分别送往李家,方家和王家。这三封信都是连梨给了钱叫人寄出去的,那时她还特地换了衣裳遮了闱帽。

第一封是送去李家的, 以李家族老的口吻,告知李伯宗她自他走后并不安分,收拾行囊好像进京了。

第二封和第三封则是以告密人的口吻,把李伯宗曾经有妻子,而如今已经被休弃的事告诉方展和王衡东。

这两人的宅邸是她从叶媪口中知道的, 上回她后来好奇问了句那几家堵着的马车是谁,叶媪便仔细和她说了一番。

她告诉她, 那三家分别是方家大房的二子方展, 王家二房最小的儿子王衡东,以及江虔的儿子江向。

其中,王家的家底最厚, 祖父的官职最高,官至礼部尚书一职, 王衡东的父亲也争气,在翰林院任翰林学士。方展的祖父虽要比王衡东祖父职位低些,但职权也不小,他在朝中人最不想提的都查院任职,官拜副都御史, 以性格直正闻名。

而江向的父亲,官至吏部右侍郎, 算起来虽是三人父亲之中官职最高的, 但真论起来江家是不及方家和王家的, 因为他的祖父在先帝时期便已病逝,江家如今也只靠江虔一人顶立门楣而已。

连梨除了这些, 还顺带知道了他们的宅邸,而从那日几人宁可僵着堵在马车上也谁都不愿意让上一寸来看,三方必定有恩怨。

所以她除了给李伯宗一封信要他日夜辗转反侧不得安宁外,还顺带把事情告知了方展和王衡东。他们应该是讨厌江向与江菱的,连梨赌他们或许会把这件事宣扬出去。

方展与王衡东当然不傻,信封到了他们手里,又仔细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后,两人便知道是有人明白他们讨厌江家,故意把信送到他们跟前来的了。

而是谁送来的……手一挥,二人便打发小厮去打听打听。

挥完,又看了一遍手中的信,王衡东故作老成的摸摸下巴,眼睛里已露出一丝嫌弃,倒没想到李伯宗竟是曾经娶过妻的人,而转头中了状元了,竟然就把人休了,另娶了江家那个江菱。

啧啧啧,原本以为他只是眼瞎而已,没想到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啊。

王衡东哼了一声,把信一捏,先去找好兄弟方展,打算跟他说说这事。

但没想到他去到方家时,把事一说,发现方展竟然也收到了一封信,信上的意思还大差不离,都是说的李伯宗那事。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之后,皆是气笑一声,“可别让我逮着是哪个崽子送进来的!”

这是打听的清清楚楚知道他们关系好,又都讨厌江家那一家子啊!

二人虽乐得看江家有丑事,可也不代表他们愿意这样被人利用啊。

入夜后,等小厮们终于打听好消息回来了,他们问:“找到是谁送来的了?”

小厮点头,是谁送来的好找,都没半个时辰他们就找到来送信的那个人了,但……讪讪摸了摸鼻子,“少爷,找是找到了,那人也有问必答,可他说那女子戴着大闱帽掩盖了脸和身形,他并不知那人是谁,只拿了钱按要求送信罢了。”

“所以那人是个女人?”王衡东、方展下意识皱了下眉后,反应如出一辙。

“应该是的。”

方展免不了嘀咕,“别是李伯宗那个糟糠发妻罢?”

王衡东第一反应想的也是这个,但才闪过这个念头他就否定了,“应该不是。她要是都有本事知道你我身份还明白我们讨厌江家了,又何必用这样曲折的方式?直接到翰林院外堵着李伯宗哭天喊地扯他负心汉不就行了,那样江家的丑事必定会宣扬的更彻底。”

“唔,也是。”方展点点头,点完头就没好气哼了声,“还遮遮掩掩的,生怕人知道她是谁呢!”

“呵,小爷我也不是蠢的,还就非不如她的意了!”

王衡东:“……”

瞄他两眼,“你确定?”

方展一个点头,想说确定,但王衡东又说了,“可我想闹出去,管她什么心思,反正别的我也不管,我就想要江家出丑。”

方展:“……”

摸了摸脑袋,半晌,他觉得也是。

“对头!恶心恶心那江家的。”

看那个江菱以后还敢不敢明里暗里说他姐姐是老姑娘!

与此同时,李伯宗也早看完了那封信。

他沉默盯着信上的字,从最初看完的愣怔和不可置信,到如今已经眉头死皱。

他可没有告诉过乡里他在京里的宅邸所在,这封自称是家中族老的来信,怎么可能精准送到他为了成亲置办的这座府邸来。

李伯宗很确定这绝对不会是从村里来的信,不是村里,那便是故意有人要用这封信吓他。

他还知道连梨……李伯宗不知不觉把信捏皱了,他脑中闪过许多人,这些都是他猜疑的对象。

其中闪过最多的,是他曾经的几个同年。

他觉得他们或许是出于嫉妒,所以故意打听了他的家里事,如今想以此辱他名声,让他在陛下跟前印象变差。

手心紧了一下,李伯宗绞尽脑汁筛选出最可能的人。

但,想来想去是觉得谁都有嫌疑,他中了状元,那些不如他的,甚至落第的人,难免心中怨愤。

枯朽坐着,李伯宗久久沉思。

后来还是书房外突然传来江菱不满的声音,他才回神。

揉揉紧绷的发疼的脑袋,他回应,“来了。”

江菱已经推门进来了,“今日怎的这样忙?我都眯过一趟了还不见你回来。”

李伯宗手上的信纸已经无声无息藏好,他解释,“你也知道我任的是修撰一职,要看的书很多。”

江菱抱怨,“那你看的也太晚了,别看了,歇了罢。”

“嗯。”李伯宗回房。

信上的事暂时没打算说。

但没想到第三天,他曾经娶过妻的事竟然就传开了。七月十八中午时,他便感觉好些人若有若无看他的眼神不对,其中尤以榜眼今日最为怪异,看他好几眼,然后突然就讽然一声嗤,袖子一摆,就离得他远远的。

好像很看不惯他一样。

虽然这个榜眼平日行事也放荡不羁,但还是头一回他这样给他没脸。

李伯宗皱眉。

但很快,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知道是因为现在京里盛传他弃妻另娶,他们才看他眼神怪异时,脸色控制不住铁青。

心里明白,他这是被人使了阴招了。

而更恼人的事,这样的风言风语他想解释都不好解释。

怎么解释,又该和谁解释?许多人听完就已经心照不宣默认了,他总不能挨个去一一说明,说事情有出入,他并非弃妻求荣之人。

脸色绷了一整天,傍晚,才出翰林院,他就命马车直奔那家据说在宣扬他曾经秘事轶闻的酒楼。

到了之后,脸色更青,仅仅是坐在马车上,他就已能发现茶楼内外站满了孜孜不倦听人说书的人。

拳头捏了又捏,怒气压制着,许久后,他没有冲动的冲下去,而是回了家里。

刚回到家中,就看到了江家的老管事,他说老爷请他去一趟。

李伯宗知道岳父肯定也知道了,嗯一声,上马车。

看到妻子好像想跟着一起去时,未免岳父以为他故意领着她过去是要推脱,他把她劝下了,一人去了江家祖宅。

一到江家,就直接被老管事带到了江虔书房。

“老爷,姑爷来了。”

“进。”

李伯宗推门进去,弯腰,长长作揖,“岳父大人。”

江虔抿着唇,“外面的传言,你听到了?”

李伯宗沉默一会儿,点头,“听到了,小婿也去那家风言风语的茶楼看了看。”

“那现在你要怎么办?”这一声说的有些不悦了,江虔脸色不好。

其实今早下朝时,他的脸色还要更难看。

那时刚退出大殿不久,昔日和他一直看不过眼的李侍郎忽然拔高声音,“这阵子有件趣事,闻大人可听过?”

江虔一撇嘴,没兴趣听身后的声音,但这时李邂那个老家伙已经大嗓门的说出来,“近日坊间盛传,说今年的金科状元啊,是个忘恩负义的。”

江虔听到这一句时,心里已经咯噔一下。朝中谁人不知,金科状元正是他江某人的女婿。

而他也知道,李伯宗有一件事确实易受人诟病。当初李伯宗初上门时,他就知道了,因为李伯宗直接坦白的和他说了,说他家中原本就有妻子,不过在春闱前已经写了休书回家,因为他那时对春闱没把握,几日苦思后,觉得是家中儿女情长和生活杂事太干扰读书用功,便连夜写了休书,打算放手一搏。他已经做好了今年科考不过再苦读三年的准备,但没想到最后竟反而发挥异常,夺了魁首。

那时休书已经寄出去了。

他是这样和他说的,他听完了也没打算深究到底是不是这样,因为这确实是一个能堵悠悠众口的好借口。

他也就允了这门亲事,把他纳入门下培养。

说来,也是江家小辈都太不争气了,他儿子他知道,在读书上过于匠气与刻板,下一场纵使中了举人,春闱只怕也难,尚且有得熬。除了他儿子,其他小辈更是愚钝,江家的未来几乎一眼能看到头,等他退下去了,江家只会再次衰弱。

所以江菱看上李伯宗,他也就没怎么反对,李伯宗出身贫民,无依无靠,更为让他高兴的是,他还中了状元,进了清贵的翰林院。如此,他在仕途上拉扶他一把,来日这个女婿也能助力江家一把。

这门亲事他也就很快同意了。

当时当然也知道这个女婿昔日情形总会有事发的一天,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他以为好歹要等李伯宗官升几级朝中人嫉妒眼红后,这事才回被捅出来,没想到现在春闱才过去几月而已,在李伯宗还仅仅是一个小小翰林院修撰几乎威胁不到什么人的时候,他的过去就已经被人挖了出来。

江虔脸黑。

这时,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在乡里原本已有发妻,可这状元郎一朝金榜题名,便休书一封寄回家,把那糟糠给下了堂。”

“啧啧啧,实在有辱圣贤之名!”

周边众人:“……”

目光不约而同都看向了江虔。

江虔能怎么办呢,只一挥袖,回头瞪了一眼李邂,“李侍郎,谣言伤人,可莫要胡言乱语!”

李邂冷哼,“我可没有胡言乱语,这确实是如今坊间所传,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不过是好心和几位大人说说所听所闻罢了。”

江虔:“呵呵,司马昭之心!”

李邂撇一下嘴,心想就是故意的,怎么的?就是想看他脸色难看,就是要他江家名声扫地!

想当初,这吏部右侍郎的好差事原本是他的!结果被这厮使手段给抢了,他怎能不恨!

“身正不怕影子斜,江侍郎,别阴阳怪气!”

江虔重重哼了下,大步走了。

李邂故意大声,“别是心虚了罢。”

江虔脸色无形中又难看了一分。当天一下值他就立马回了家,同时叫老管事去把李伯宗给叫来!

这时看着他,不免把一天受的气朝他发了出来,“尽快想出法子,把事情平息!”

李伯宗也知道是这个理,可流言蜚语自古难治,他要如何一夕之间就压下去?

想来想去,只能道:“岳父,如今也只能我全当不知,一切如常。”

江虔皱眉。

很显然,他不满意他这样轻飘飘的解决方式。

李伯宗叹气,“岳父,这事需得让它渐渐冷淡才行,只有我不闻不问,问心无愧,传言才会渐渐没意思,别人看我如此有底气,也才会觉得我真是行事无差错才敢如此。”

江虔烦躁,但他的解释有道理。

最主要的是,除了这样也没别的法子。这几日只能他忍忍,全当不知。

当然,只沉默等着,等待流言消散肯定是不够的,还得主动做些什么。

“我会安排个人当面质问于你,回头你想好应答,把这事圆过去。”

李伯宗舒一口气,“是,岳父。”

江虔烦躁挥手,“行了行了,下去罢。”

……

李伯宗回到家里时已经三更,这时江菱还没睡。她当然睡不着,连朝中那些官员都已经知道了京里的风言风语,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今日她出门逛铺子买首饰,便总觉身后异样,但几次回头,又看不到任何异常。

她皱眉,也没兴趣逛首饰铺子了,把东西一扔,负气似的走出了铺面。之后她就去了常去的那家酒楼,在那用午膳。

也是在这,听到了一楼的议论纷纷,十几桌人有几乎一半都在高声讲京里状元郎的事,说他抛妻另娶,只途富贵。

话里话外全是贬低李伯宗,江菱气的肝疼,恨不得叫丫鬟上手撕了他们的脸皮。

这些嚼舌根的祸秧!

饭也不想吃了,直接回府。

回府后就派身边嬷嬷去打听打听,看看外面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到什么程度了。

嬷嬷回来时脸色有点白,她战战兢兢说,“几乎已经满城皆知。夫人,后面应该是有人在故意推动。”

江菱恨死了!

心想千万别让她知道是谁在唆摆她和伯宗,还唆摆整个江家,否则她非杀了她!

心中暴躁,连午饭也没了胃口,之后,甚至晚膳也只是草草用了几筷子而已,满心满眼等着伯宗回了,好商量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但没想到先来的竟是家里老管事,之后伯宗一到家,就被老管事叫去了。

江菱哪里等的住,火气一发也要跟去。

但后来她被伯宗劝住了,他说让她安心的在家等,这事他会解决。她虽不愿,最后也按捺住了。

她在家中走来走去坐卧不安的等,此时见他回来的这么晚,心急如焚上前来,“怎么样?可和父亲商量出对策了?”

她心里其实不以为这是什么值当重视的事,但如今传的规模这样大,便明白不是她说能忽略就忽略的了。

李伯宗安抚她,“莫要担心,我和岳父会尽快将事情平息。”

江菱:“是已经查到幕后主使了?相公,你一定不能放过她!要生剥了她的皮才能泄恨!”

江菱岂止想生剥啊,真是生吃了那幕后人的心思都有了。

但很快,她失望了,只见他的丈夫摇头,“不是,尚没查到。只是想了别的法子让流言慢慢平息。”

“这阵子你少出门,别人和你问起这事,一律平淡说不知道。”

江菱不太满意,明明是幕后人不怀好心,怎么倒还要她别出门了。

李伯宗知道她不愿意,抱抱她,“就这一阵,等风头过了就好了。”

“行罢。”答应的极其勉强。

“嗯。”

七月十九,好巧不巧,李伯宗刚下值要出翰林院,便见一人似乎讽刺般故意说:“什么状元郎,我看这等人文脏心也脏!我读书多少年,还是头一回见富贵了马上就休妻另娶的,这等人在翰林院我都怕辱了翰林院清贵名声!”

一明显老了李伯宗许多的男子,边骂边口中吐一口唾沫。

这人正是江虔刻意安排的人,比李伯宗老,但职位却低很多,在翰林院几乎可以说是毫不起眼。

江虔这样安排也有目的,那就是让人顺理成章以为他是嫉妒李伯宗年轻有为才口出恶言,同理,外面的流言也是一个性质。

李伯宗面色不改,等他说完了,才诚恳点头。

他先是坦荡笑了笑,这才出口,声音温正,不急不缓,“李某人惭愧,家中从前确实已有妻室。”

那人适时又唾了口,“呸!”

李伯宗继续,“但说我李某人是为图富贵才休的妻,却是难以受此污蔑。”

“送去家中的休书早在我春闱考试之前,便已在深思熟虑后郑重写下,遣人往家中送去了。那时心思浮躁总静不下心读书,后来苦思冥想,又去了趟寺庙找清净,才发觉是心中杂念太多。小子深知读书最不该有杂念,而与家中白丁妻子也屡屡谈不到一处,曾经时常相对无言,那时便知这桩姻亲于她于我都算不得好,这才写下休书,同时发誓往后只一心刻苦读书。”

“也不知外面那些传言都是什么心思,非要颠倒顺序,故意说我是功成名就后才休的妻,小子实在冤枉。”李伯宗苦笑。

那人见他说完了,而且说得有理有据,便又毫无形象破口大骂了几句,直到有人看不过去把他拖下去了,方才闭嘴不言。

很快,李伯宗这番说辞风一般传出去了,信者有之,不信者有之,但局面已经比先前要好太多。

江虔见此,脸色好了不少。

这件事喧喧闹闹传了好几天,一直注意朝中动向的崔厉当然也有所耳闻。

崔厉一听就知道背后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没人,这件事怎么可能突然整个京城都知道。

所以,他当然也派应恂去查了查。

李伯宗为人是什么样,经过这事他已经心里有了数,但幕后之人,他也得查。

倒要看看是谁弄的这么大一出。

应恂领命当时就派人秘密去查了,此时,所有结果正好到他手上。他一眼扫了一遍,但当看到其中一个格外出乎意料的名字时,眼皮狠狠跳了几下。

怎么会……连梨怎么会也参与这事,她与江家没有任何交集,为何要行此事。

神色凛冽,仔仔细细再三看了好几遍,最终确定确实不是他眼花,他手中紧了紧,快速入内见陛下。

崔厉头也不抬,“何事。”

“陛下,状元郎那事查出来了。”

“嗯。”总算抬眸,崔厉往后靠了靠,示意他说。

应恂默了会儿,言简意赅的答来,“派人在茶楼说书的,是方尚书和王副都御史的孙子方展和王衡东。”

崔厉点头,是他们的话那倒不难理解了,他知道这两人与江家不对付,找到端倪,自然乐得见江家狼狈出糗。

“除此之外,还有……”应恂都有些说不下去,因为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连姑娘会出现在这批名单中。

信上说,是连姑娘乔装送信把李伯宗的事情告诉的方展与王衡东,而且除了写给他们的两封信,连姑娘还另外给了银子给一个男人,让他把信辗转几回给到送信人手里,送信人再把信送去李伯宗府上。

崔厉听他停顿,抬眼瞥了他一下。

应恂抿抿唇,只好接着道:“还有连姑娘也参与了。李伯宗曾经娶过妻又在金榜题名后休妻另娶的事,是她写信告诉王衡东与方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