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厉眼瞳浓黑, 手臂紧紧揽着怀中人的腰。
而他的目光仍旧在看齐檑,冷怒而睥睨,沉沉绷了嘴角。
忽然, 长腿猛地朝之前抓着连梨的一人狠踹,眼神盯于这个所谓的齐二爷,“若她有什么事,呵……”
一声凉音,未尽只意闻之胆寒。
齐檑后背发冷, 脚步僵冻在那,他的脸色已经绷得差点维持不住。
若是其他人如此威胁他, 他肯定在对方的话刚刚说出口的时候, 便已经叫底下人把他大卸八块了。
但偏偏眼前这人……齐檑脸色又僵了一分。
崔厉不再与他纠缠,把连梨一抱,大步带着她往外。
应恂几人于身侧紧紧护卫。
齐檑直到人走远了, 也没敢拦。
他握了握手心,看向手掌中的东西, 陛下真来定邑了?
心中已有八分准。
剩余两分,仍有不确定,他到底没见过那位天子。
他闭了闭眼,忽地看向那疼晕在地的两人,压着怒气问清, “那女子,是你们伤的?”
之前来禀他的人只告诉他说发现酒楼中有几人武艺很高, 与他底下的人起了冲突。
他有所怀疑才出来看, 倒没想到最后事情竟然演变成这样。
齐檑心中烦躁。
既有对此时情形的烦躁, 也有对东西丢了的不安。
两重烦躁叠加,又见手底下这群人忽然跟哑巴了一样, 口气不善,“说啊!”
众人头低的更低。
他们也不太知道当时的情形,只清楚好像确实是他俩先动了那女子,这才招惹出后面那一群煞神。
而他们以多敌寡,最后还被对方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见他们还是不开口,齐檑怒吼,“快说!”
“是……是!”从支支吾吾变成坚定。
齐檑脸色更难看,他狠狠瞪一眼众人,命人把那两个躺着的人押上,先行回府。
陛下身边那位娘娘伤的极重,今上迁怒,他得赶紧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还有,东西丢了的事也要说。
齐檑带着一批人快步走了,另一批人留着继续搜查。
……
马车上,崔厉一上马车就催应恂抓紧回民舍,同时,皱眉一把压住才上了马车就在他怀中动了动,似乎想往一边去的连梨。
“乱动什么。”
连梨被他一压,忍不住唔了一声,捂着肩眉眼发皱。
崔厉脸色冷着,看一眼她的肩,“还乱不乱动?”
连梨白着脸轻轻揉了肩,闻言,抬眸看他。
崔厉睨着她的眼睛。
连梨:“怕我压着您重,刚刚才想下去。”
崔厉不语,只另一只手圈着她,皱眉又看一眼她的肩。忽然,往她右臂上一碰。
果然,才碰就见她脸色一个难看,似乎疼的厉害。
崔厉眉心皱着,“伤口裂开了?”
连梨不知道,就是疼,手臂带着肩整个疼。
那时她听到小虎仔的声音回头看时,那两人手臂一伸就扯着她的臂往后拉,同时还摁了把她的脑袋。
她只觉手臂一阵剧痛,之后便察觉他们拖着她往后走。
小虎仔早已掉到了地上,她听到了他的狂啸,还看到它跑过来似呼要撕咬抓着她的人。但它还小,哪里敌的过两个大汉,两人腿一踹就要踢它肚子,但好在,她看到崔厉听到不对劲出来了,从他出现到身边冒出血腥味,不过片刻。
其实从她被剪住双手到被拖着往后走也没多长时间,但恐惧之下只是几息也让人觉得漫长不堪,她下意识以为过了很久很久。
到了他怀中后,下意识松一口气。
她的心神仍怕,不过缓了一会儿后也慢慢好些了,她轻轻扯一扯他的腰身,表示自己没什么事,但他的臂搂的更紧了,再之后,就是更浓重的血味,还有赶来的齐檑。
那一刻,脑中电光石闪,忽然觉得事情不简单。
在应恂把东西扔过去时,她从他怀中抬眼,看了眼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有冷厉,手臂在她腰上很紧。
连梨心中砰砰跳,几番揣测下,也就在之后做了那个大胆的动作。
他特意来了这酒楼……而对方姓齐……
连梨不能十分肯定她到底做的对不对,但她想,这位齐二爷一声怒吼后敢搜查酒楼,她装成伤重晕倒,正好给崔厉怒而发作,以带她治伤为由离开。
现在看来,她应该是做得没错的,至少他们顺利出来了。就是手臂太疼了,跟拧着筋了一样。
他问她是否伤口裂了,她也不确定,那两人捉她时力气挺大,她下意识挣扎了,也不知有没有裂。
崔厉脸色微沉,手掌抬起,忽地撩了她袖子,盯着她手臂上那圈白布看。
连梨也看,但没瞧见有红色。
“好像没裂。”
崔厉不满瞟她,什么叫好像?疼不疼的,她感受不出来?
“当时伤口有没有撕裂感?”
连梨想了想,摇头。
同时手指动了动,想着小心摸摸伤口仔细感受感受。
这时,腕上却突然抓上他的手,他打住她的动作,“疼成这样,还敢去动?”
连梨:“……”可他刚刚也动了她手臂啊……
崔厉:“……”脸色一僵。
忘了,确实刚刚是直接圈上了她臂上伤口处。
闭闭眼,眸中沉凝。
再睁眼,他声音平淡,“别动,等会儿让辛貔看看。”
“好。”连梨把袖子松下去。
才松到一半,忽听他声音又来,“刚刚晕时,是疼的还是装的。”
连梨抬眸。
他不是清楚?刚刚她忽然醒了,他也没有惊讶。
“是装的。”
崔厉面无表情。
不过眸中,是明显能看出变了几分的捉摸不定。
他的手摩挲了下,忽地在她颚上捏了把,不轻不重的力道。
这一捏,更是意味不明。
看着似乎是不满在罚她,可他脸上,又没什么不满的表情。只眼神在又触上她臂上伤口时,突然又变沉了,神色倒是比刚才还不好。
连梨心想,所以他应该是没有不快的,她那一举措也真的恰恰好。
她松一口气,这一松,便觉肩膀又酸又疼,那两个人真的太用力了。崔厉看她脸上又一白,嘴角绷了,目光移上她肩头。
她几次疼时的反应,都是下意识动肩,或许伤口真的没有裂。
“扭着了?”
连梨皱眉扭动肩膀,嘶一声,“好像是?”
崔厉沉着眸。
视线中看她又想动肩,忽地把她往怀中一搂,另一只手掌盖上她的肩头。
连梨心跳一漏,跟前都是他的气息。
这时,又听他声音突然过来,“放松。”
连梨放松不了,他的手太紧了,他的声音又近在咫尺,一时怎么放松?
崔厉叹一声,在她背上拍了拍,连梨的注意力便全到了背上他的手掌上。
他掌心宽大,温暖烫人。
也是这一刻,忽觉肩上手掌一个用力,一拧一挪,吓得她差点惊声叫起来。
她吓得要死,他却还笑,笑意就在她耳畔,“已经复位了,之后再让辛貔看看。”
连梨:“……您刚刚是在给我复位?”
“嗯。”他的手仍然环在她腰上,这是头一回,她在他怀中待的这般久。
连梨松一口气,是这样啊……身体倒是比刚才还要放松。
崔厉自然也能感觉到她的放松,他偏眸看了眼她的侧脸,盯了一会儿,再次问她,“怎么想到那时要装晕。”
连梨放松下来后,大胆的靠上了他的肩。
才靠上去,忽然觉得他掌心好像在她腰上抚了一下,连梨腰上更松,枕着他肩道:“他们人多,我想着我晕了,您便有借口带着我出来看病了。”
“他看我伤重如此,应该不会拦着。”
崔厉:“嗯。”
一声才完,他的声音自耳边又来,“之后几天,你把伤装的再重些。”
连梨眨眨眼睛,“……好。”
崔厉轻笑,似乎心情不错。
连梨以为这个伤重,只要在人前装装就好了,在应恂这些人跟前,她应该是不用装的。但当马车停下,直接被崔厉抱着往外走时,她觉得她可能是想错了?他是要她在应恂等人跟前也装着?
如此,在被他抱出几步的迟疑后,悄悄闭了眼,脑袋无力的挨上他的肩,连呼吸声,也故意轻了轻。
崔厉垂眸看她一下,嘴角浅浅勾了勾,但很快又收了,成了面无表情。
他手上抱紧,脸上看不出神色的带她下马车。
应恂等人见连梨是被陛下抱下来的,而且她还仍旧无力的没有任何醒转的意思,脸上都是一变。
那两人对她下了那么重的手?
“应恂,去叫辛貔来。”
“是!”
“写一封信,送去齐府。”他要齐弈亲自带人来致歉。
“遵命!”
在应恂的这一声里,崔厉背影已经快速远去。
周媱站在霍谡旁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连梨伤了,他便如此迁怒?
甚而,从之前起脸色就没好过。
他对人的关心还是淡漠,区别还真是分明。
……
齐宅。
齐檑一回到家就快速下马车,急匆匆跨进大门。一路穿过几重门,最后与正要出门的父亲齐勇撞上。
齐勇浓眉一皱,“行色匆匆,干什么?”
齐檑走得背上出汗,见到父亲,他赶紧问,“父亲,祖父可在?”
“你祖父正与友人下棋,别去扰他。”
可不扰不行啊!齐檑一想到那位疑似是陛下的人走前的冷怒,和他怀中伤重不知情况的女子,心里就不安。
“儿子有要事想请问祖父。”
齐勇还是皱眉,但见他声音这样郑重,没再一出口就让他别去扰他祖父了。
“什么事?”
“生意上的事如果不是大事,不要去麻烦你祖父。”
齐檑绷了绷唇,凑近到父亲跟前僵着说了之前的情形。
齐勇先是听他说东西丢了,拳头一拧,脸色已经骤变,但没想到这小子之后说得事还要更让他脸色不好。
目光嗖的一下看他,“可是真?”
“儿子未见过陛下,只认出那人扔过来的东西是宫中护卫统领所配。”后来那人又把东西要回去了,不然此时倒是让父亲亲自看看。
齐勇沉着脸,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浓眉皱成一团,紧接着再次看向他,“那名女子呢?伤到何种情形。”
齐檑摇头,“不知,但情形估计不太好……”
越说,嘴角越绷。
齐勇听此,脸上更皱了。
他说不知……而且东西还丢了!
拳头捏了捏,劈头盖脸就是一个耳刮子砸去,还骂,“回头把你那酒楼好好清一清,都是一群什么酒囊饭袋!”
齐檑脸色一僵,脸上五指清晰。
齐勇却懒得看他脸色,已经转身往主院去,“跟上,这事必须和父亲说。”
齐檑舔了舔口腔里的痛意,深吸一口气,“是,父亲。”
……
主院,齐弈正悠悠闲闲和友人下棋,身边老奴到他跟前来,小声耳语了句。
齐弈皱眉,旋即,手上棋子放下,冲对面友人道:“余兄且先品品茶,家中小子有事,我去看看。”
对面的人摸须笑,“齐兄尽管去。”
齐弈起身。
到了书房,脸色已经变沉,看向下方站着的二儿子和孙子。
“怎么回事?”
齐勇脸色难看的把事情说来。
齐弈安静听着,听到齐勇说到陛下时,手心一顿,眼睛顿时沉了。
他说陛下……在他才察觉韦弦那边可能出了异常,又紧接着就收到陛下让他上自辩折子的关节,这个二儿子说齐檑可能在定邑碰上了陛下,而齐檑手下的人还伤了陛下身边的女人。
齐弈猛地一拍桌子。
齐檑心头一跳,脑袋垂的极低。
“何时的事?”
齐檑:“就一个时辰前。”
齐弈:“那护卫统领真叫应恂?”
“我听那男子是这么喊他的。”齐檑道。
齐弈皱浓了眼,崔厉真的来定邑了,什么意思?
“当时他身边有多少人?”
“不足十数。”
这么点人?齐弈眉头紧锁。
突然,他眼神一凛瞪向齐檑,“你丢的是什么东西?”
他怀疑……没错,他怀疑这个孙子丢的东西或许真的和陛下有关,是陛下派人拿走的。齐弈有种不妙的预感,这种预感从收到那封信起,就格外强烈。
齐檑头埋得更低,“是,是孙儿从商的一些东西。”
齐弈皱眉。
仅仅是那东西,丢了他至于搜查酒楼?
“给我实话实说!”
齐檑被吼的心神一震,僵着脸,“祖父,确实只是生意上的一些东西,不过数额大些,所以才大动干戈。”
齐弈一本书砸过去,“你当我蠢?还不实说。”
这关头,竟然还支支吾吾。
齐檑硬生生捱着,抿了唇。
齐弈一怒,齐勇见父亲好像动真格,上前道:“父亲,檑儿没经过世面才小题大做闹成这样,确实只是生意上的事。”
齐弈要气笑了,他看看这个憨武的儿子,他当真以为他们在老家做了什么,他会不知道?还妄图掩饰过去。
他只是年纪大了,不是老糊涂了。
冷冷看着他的好儿子好孙子,“行,不说,那就打断了手脚以死谢罪,以平陛下怒火。”
齐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祖父……”
齐勇也是同样,“父亲!”
他虽然有点嫌弃这个孩子没有文才进不了官府,不能与大房一样在官场做事,可这好歹也是他血脉。
齐弈声音平静,“说不说。”
齐檑难堪。
原来,他的命在祖父心里如此轻描淡写。他以为此行最多杀了那两个护卫,再道歉一番便是,只要祖父肯为他说项。
可祖父轻飘飘说让他以死谢罪,齐檑脸色呈现出一种难看的白。
“行,还不说。”齐弈失望。
“老于,把家法拿来。”
齐勇着急,“父亲,您何必如此狠心!”
齐弈笑了,气笑的,猛地掀了几本书砸过去,“我狠心?我要是狠心,在开始发现你们有走私的苗头的时候,就该把你们杀了!”
“你们还真以为我不知道?我来信几回了?说让你们收敛手脚,也几番叮嘱新帝不会是个善茬,走私的事不能干。怕你们不听,我还特地杀了方呼断了后路,结果你们竟然还在干!”
齐勇神色一僵,他瞪大眼睛,“方呼是您派人杀的?”
可,可从前父亲不是也与方呼暗地合作。
他还以为,方呼真的只是出了不测……结果父亲现在说,是他暗中派人杀的。
齐弈:“呵。”
压着怒火,“所以,你们到底被偷了什么东西?”
他现在只想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以此衡量到底会不会是陛下派人拿的。
齐勇低头:“……是两本账本。”
上面记录了近些年来他们干的每一批生意。
齐弈闭眼,血气上涌,账本……所以,真的可能是陛下派人暗中拿的。
“蠢才!”怒极,骂了一句。
齐勇嘴角僵住,父亲又骂他蠢才,他从来没如此骂过大哥。
齐弈勉强理智,“上面都记了什么?”
齐勇:“……这些年走私的东西,都有记载。”
齐弈捏紧拳头,脸色铁青。
而这时,门外忽然敲了一声,老于的声音传过来,“老爷,应护卫来信。”
齐弈:“!!”来信?!
“拿进来。”神情皱的厉害。
“是。”
齐弈一目十行,迅速扫过信中内容,看完,久久沉吟,脸色前所未有的绷。
齐勇见父亲看了信后就一直盯着信沉默,忍不住开口,“父亲……”
齐弈没回他,目光仍然是盯在信上,这个字迹他认得,确实是陛下亲笔手书。
陛下来信斥责,明说,若是连梨出事,今日的事会追究到底。
齐弈深吸一口气,偏头问老于,“可问了送信人,陛下住哪?”
老于点头,说出一个地址。
齐弈沉吟。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陛下甚至来信斥责了,他不可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事后一句家中小辈隐瞒蒙混过去。
他得对这事拿出个态度。
但值此关头,齐弈只怕这一去会是个鸿门宴。
他抿住唇,想了许久,打算把这事闹大。
逮着家中小子去致歉,他要闹出最大的声势来,要人人都知陛下已经来了定邑。
他好歹也是三朝老臣,众目睽睽之下陛下总不该因为小辈的事过于责难他,不然岂不是让同侪胆寒。
当然,之后最好再把他请到府中来住,区区一民宅,实在是委屈了真龙之身。
看一眼齐檑,他朝老于下令,“找荆条来,我带着齐檑去请罪。”
“还有那两个护卫,直接杀了,带着他们的头颅一起去。”
老于:“是。”
齐檑心往下沉,脸上苍白,祖父是要放弃他了?
“还有你。”齐弈指一下齐勇,骂道:“教子无方,你也给我滚去请罪!”
齐勇脸色不好,不情不愿道:“……是,父亲。”
齐弈又召了其他亲信来,交代此次随行之人务必要全是好手。韦弦的事令他不安,崔冶的倒台更让他心神不宁,所以他要以押送为由多带点人。
一切安排妥当,他沉沉吐了一口浊气。
两刻钟后,已经入夜。
他带着声势浩大的齐家人,往崔厉所在的民宅去。
一路上,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不少。
“微臣,领不孝儿孙前来请罪,请陛下降罪。”到得门前,齐弈领着齐家子弟跪伏于地。
看热闹的人哗然,旋即低声议论纷纷,人头攒动,那民宅中人,竟是陛下?!
应恂开门出来时,看到外面的情形眼睛一瞬沉了。还真如陛下所说,齐弈来赔罪,一定会闹出大动静。
心里呵呵了两声,他面无表情,“齐大人,进罢。”
齐弈颤巍巍起来,腿脚似乎不便,他走的很慢很慢。
应恂任由他拖沓,他不怕他不进去。
他带着他和齐家人穿过几道门,一路往里。
齐弈悄悄看院子里的情形,这座宅子虽说是民宅,但空间却不算小。打量了眼布局,他又去注意宅子里的人,他看到一些仆婢,还有一些护卫,除此之外,别的什么倒是看不出来了。
他警惕着,不敢有所松懈。
进入正院,眼睛稍抬,就看到一个丫鬟正捧着一盅药,快步往一间房去。
应恂带着他们一路走到正厅,“齐大人稍等,我去请陛下。”
齐弈:“麻烦应护卫了。”
应恂摆摆手。
他快步到陛下那,低声,“陛下,人已经来了。”
“出去说一声连梨伤重不醒,我怒火中烧,让齐弈把他那孙子带来,我要他跪在床前请罪。”
应恂:“是。”
在应恂出去后,崔厉冷冷背着手,暗中看一眼护卫,让他们警戒,他要先擒了齐弈。
齐弈听到应恂让他只带着齐檑单独去时,脸色僵了僵。皱眉,还真是一场鸿门宴?崔厉无缘无故动他,便不怕满朝文武和外面那些百姓的攻讦?他要是久久不出去,他是下了令让那些人煽风点火引人闹事的。
到时这区区一民宅,能抵挡的了什么。
“齐大人。”应恂见他不动,沉了脸。
齐弈不得不迈脚。不过走前,他朝齐勇使了个眼色,来时他叮嘱过,只要听到打斗声,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先吹响信号,让外面的人乱起来,届时倒逼崔厉不得不放他。
这里到底是他的地盘,崔厉只带着些护卫巡游,有心想动他,他也能让他动不了他。
当然,要是事后表明是他多想了,陛下并没有想动他,仅仅是因为齐檑伤了他的女人生气,那到时让齐勇请罪就是了。
齐弈一步步往前走,最终在一道房门前站定,他听到应恂向里请示,“大人,齐老来了。”
“嗯,进来。”
应恂推门,完后示意齐弈进去。
齐弈精神高度紧绷,一步一个脚印。
他故意让孙儿走在他后面,如此他能有安全感些。
但他没想到,他已经如此警惕,还没见到崔厉人影呢,便突然觉得后颈一痛,晕过去。
晕前心里只有一念头,齐檑呢!他后面是他,怎会有人能悄无声息从后面袭击他!
应恂迅速上前蒙住他的嘴,把他绑死,而另一边,齐檑早在齐弈晕前便已悄无声息被捂晕过去,此时也被绑起。
应恂绑好后,和仲嵊使了个眼色,无声咧牙笑了笑。说实在的,初听陛下计划时,他们都愣了愣,他们还以为陛下要如何智擒齐弈老贼,但没想到陛下竟然是要使如此简单粗暴的法子。
让他受于帝令不得不过来,再之后,瓮中捉鳖,直截了当把人绑了。
不过这个笑容也仅仅是一闪即逝,应恂很快又凝了脸。
他知道,今晚抓齐弈反而是最轻松的,难办的,是府外现在的情况。
应恂轻手轻脚把两人堆在角落,和仲嵊悄无声息回到前厅,一声令下,在齐勇发觉不好之前,应恂已经先吹了一声指哨,同时,城中一处一声大响,旋即就在不远处,大批绚丽的孔明灯飞舞夜空。
围在民宅周围的人难得见此盛景,又因人群中忽然三三两两的都往孔明灯的方向去,从众之下,陆陆续续都往后退。
老于见状觉得不太妙。
怎么就突然起了这么大批的孔明灯,而余光中在看人群越散越少时,这种预感更加不妙。
他板了脸,凝重望向眼前的民宅,里面还没有吹响信号。
所以此时即使察觉不对,他也不敢妄动,到底里面是天子,要是他错估了形式突然闹起来,反而对老爷不利。
老于只能按下不安继续凝神等。
而此时民宅之中,齐勇是最先被制服的,在他刚有抬手吹哨的动作,仲嵊一个弹射已经把他手臂卸了,同时把他的下巴也卸了,让他想出声而不得。
其余齐家人也是同样,俱是在刚要惊喊之时就被暗卫们桎梏住,一个抬手,下巴错位,也纷纷成了想呼喊而不得的哑巴。
应恂和仲嵊制服了他们,接着便静静的等,等外面传来信号。
陛下早派了人乔装成百姓混在人群之中,他们现在便是要等消息,等外面人少了才好去制服齐家其他人。
不然外面人太多,就怕过于混乱生出什么事。足足两刻钟后,终于,应恂看到信号。
他和仲嵊相视一眼,低声,“你留在宅中,我去。”
仲嵊点头。
应恂领着一批藏在屋中,俱着盔甲的士兵快步奔向房门。一出去,他冷着脸高举令牌,在老于惊魂不定的眼神中冷冰冰道:“齐弈谋反,拿下!”
老于大惊。
他脸色难看,心想老爷只怕情形不好。
他扭头就跑,老爷说过,若是他真出了事,他第一时间就是跑。
而在他迅速往后退时,他身后那些齐家人霎那间与士兵们拼杀起来。
人群中这时也有人搅混水,都是齐弈提前安排的人。不过他们才闹起来就被暗卫们制服,他们燃孔明灯疏散人群,就是等着这时捉人群中的不轨之徒。
百姓见形势一下乱起来,纷纷尖叫逃窜,卯足了劲跑。
应恂这时在追老于。
不过短短两丈距离,他便已经靠近了他。
老于捏紧拳头,左手一抬,一根袖箭直朝应恂方向。应恂闪身一躲,哼声扬刀一斩,便挥向他后背。
一身闷哼,老于疼的身体朝前踉跄,但他咬咬牙忍住了,袖箭连发,密如雨线般射向应恂刚刚的方向。
应恂直接逼近,贴近他后背,刀峰已经逼向他喉咙。老于颈上一凉,僵硬的没敢再动。应恂冷哼一声,拧着他左手一掰,咔嚓一声,他的左臂骨折。
老于顿时脸上惨白。
此时,周遭的局势也基本平定,民宅前一片鲜血铺洒,齐家护卫死伤近八成,余者,皆已生擒。
应恂把这些人全抓住后也没放松警惕,他命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民宅围住,警戒周围,之后,便拎着已被他打晕的老于回了宅里。
噗通一声,五花大绑和齐勇等人扔在一起,他朝立于跟前的陛下复命,“陛下,明处的人都已拿下。”
崔厉瞄一眼齐勇等人,“嗯。”
“叫人在门外等着,看看那些地方官员可来了。”
在齐弈刚到时,他就命人从后门出去,给定邑的地方官去了封盖着玺印的信,让他们过来。
不来者,斩。
这是为了防止在他另外派人跟着宗昱一起去围了齐家老宅时,有人与齐家勾结,暗中放人。
“是。”
这时,四名看过信后确定真是陛下的官员紧赶慢赶也终于赶到。但才下马车,便惊的他们眼皮一跳。
眼前里三层外三层的驾势,还有被夜风迎面扑来的血腥味,太浓了。
心中暗惊,是出了什么事?
柳同知不由得看向郡守大人,柴县令和于通判也是一样的动作,纷纷瞄向郡守大人。
李翌被他们一看,镇定着脸。
但心中却是凝的很紧,不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之前突然接到陛下手书,听传信之人说陛下暗中到达定邑,命他前去觐见。他查探过后确认手书和玺印都是真,便不作犹豫赶来了。
来时他还以为陛下就秘密宣了他一个人呢,可……李翌看了看旁边这三人,没想到他们也都收到了书信。
定邑中有些地位的官员,现在都在这。
不对,李翌忽然想起宗昱宗佥事,他竟然没来!定邑城军务之事,由他所辖。连他都来了,竟然宗昱没来?
李翌越发觉得事情扑朔不清了。
不过现在没时间继续让他琢磨,他看了眼那层层包围的民宅,快走十几步,拱手,“臣李翌请见陛下,还请各位通禀。”
守门将士已经看见了他,还有他身边其他三人。他快步回到宅里,到应恂跟前耳语了声。
应恂到崔厉跟前,“陛下,李郡守他们都来了。”
“嗯,请进来。”
“是。”
……
李翌等人听说能进了,正色跨近门槛。
进了内院,才看见立于厅堂正中的崔厉,他们已经跪下去,“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崔厉:“起。”
“谢陛下。”几人拂袖起来。
“知道为何把你们叫来?”
李翌等人俱是压低脑袋,“臣等不知。”
“应恂。”崔厉睨一眼应恂,示意他说。
应恂:“齐弈纠结私奴,意图刺杀。”
李翌:“!!”脸色一青,齐弈如此斗胆?
柳同知脸色悄悄一变,震裂了心神。齐大人他……又想到门外刚刚那些血,脸色变得更快。
柴县令也不遑多让,脸色暗暗变了又变。他是受齐家提携,才能一直当这个县令的。
崔厉看着他们二人的表情变化,脸上神色不变,凉声,“自登基以来,我眷念老臣,可齐弈先是结党,又不束家小,屡屡纵亲犯科聚敛钱财,今日,甚至敢动篡权之念。”
“如此以下犯上,按律当诛。”
四人听得都是心头一震,至于柳同知和柴县令,二人心中不只有震惊,还有害怕,陛下刚刚的话中说了结党,而他二人,便是或直接或间接受齐弈提拔起来的。
这些……陛下可也要查?
心里急得都顾不得去想齐大人刺杀之事是否是真,只暗中焦急要如何脱身。
李郡守倒是只有震惊,他不是齐党的人,除了震惊齐弈竟然胆大包天敢行刺杀之事,倒是没什么其他感觉。
他能坐上这个位置,更多是受陛下提携。
崔厉把他们的脸色变化全看在眼里,他面无表情朝应恂使个眼色,让他着重记下柳同知和柴县令。
应恂几不可察点头。
之后崔厉没再说什么,他坐下,静静等着宗昱那边的结果。
屋里变得极为安静,柳同知和柴县令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站得倍受折磨。心中已经不受控制胡思乱想了一大通,背上冷汗直冒。
半个时辰后,外面守卫来传,宗佥事请见。
崔厉:“传。”
宗昱很快进来,他正色见礼,之后把齐家那边的情况一一说来。
“陛下,齐宅已经控制住,主要人员全部压至营地牢中。”
“这些,是从齐大人府上搜查出来的。”宗昱指了指身后一个大箱子,又道,“另外,从齐府中搜查出八十万余白银,十余万黄金。”
柳同知和柴县令脑袋垂的更低,李郡守则是咋舌,凭齐家的俸银和前朝的赏赐,齐家可凑不出这么多钱来,齐弈贪的不少啊。
崔厉讽了下嘴角。
他觉得,齐家的钱财应该不止这么些,仅仅他看到的账簿,齐家私底下走私的数额便已经巨大,岂会只有这区区几十万两。
“继续搜,齐家所有别院宅子都要搜。”他冷冷道。
“是!”宗昱掷地有声。
这一声才落,忽听吱嘎一声,一道房门开了。
应恂皱眉,往声音来处看,何人敢未听陛下宣召此时过来。但这一看,他愣住了。
和他眼神撞上的连梨也有些愣,她不是怔愣于他,而是惊诧于门外竟然有这么多的人!
不过她只愣了一息,旋即悄悄狠狠捏了把大腿,脸色瞬间煞白。
她没忘记崔厉和她说过的要她继续装病的事。
应恂见她脸上这样难看,不由得出声,“连姑娘……”
崔厉听到,脸色一沉,看过去。
其余人听到声音,忍不住也悄悄抬眼偷偷的瞧。
连梨倚在门边的手便暗暗又使劲,狠心在后腿肉上掐了一把。脸色更白,她痛吟了声,身子晃了晃。
忽然,觉得跟前光线一挡,她眼前来了个人。
连梨抬头,一眼撞进他皱眉看过来的眼神里。
“大人……”她只是睡得昏昏沉沉,打算出来找东西吃,没料到二更天里正厅中竟然有这么多的人。
这一声干哑,倒是极像病弱,装都不用她特地装了。
不过还没等她悄声把话说完,腕上已经被人一掐,旋即身形一偏,背后只余一阵巨响,她被人带着匆匆往屋里走。
厅中,一群人看着砰的合上的门面面相觑,而后,纷纷看应恂。
应恂:“……连姑娘受齐檑所伤,病体虚弱,各位且等等。”
陛下估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没准还会叫辛太医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