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启华年纪小, 见识也少,往日蒋氏对这个小儿子很疼爱,但也怕太宠着了让他学坏。那些不太好的人和事, 从来都不让魏启华接触。
这也就导致了已经十二岁的魏启华性子特别单纯。
单纯归单纯,他也不傻,被父亲这么一骂,回过神来后满脸后怕。
“那……娘就白死了吗?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他意思是让谭利民向法子给母亲报仇。
但是谭利民哪里敢?
他心里还怕着呢, 万一魏二爷弄死了蒋氏还不解气,很可能会继续对付他。
如今的他,哪里有能力应付?
“现在最要紧是让你娘入土为安, 其他的事, 以后再说。”谭利民心里很难受,哪怕知道蒋氏心口不一,没想过嫁给他, 但这到底是他心里念了多年的人,他做梦也没想到她会去得这么早。
如果早知道……他有些后悔前些日子对她的刻意打压和为难。
谭利民几乎花光了手头的所有银子, 这才将蒋氏安顿在了郊外的山上。
这是一片荒山, 这种山头随时都在易主, 如果哪天换了个要用山头的主子,这种无名孤坟很可能会被挖掉。
不想埋在这里的人被掘了坟,就得赶紧买一块地方将其好生安顿。
回到城里, 谭利民心里特别难受,他浑身没什么力气,但躺下来后,满脑子都是蒋氏的身影。
他躺不住了。
想起蒋氏, 他心头满是愧疚。这人已经去了,想要补偿也不能, 于是他起身,准备去打听一下兄妹两人如今的出嫁。
他手头的银子不多,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在街上找到了五爷。
五爷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中年男人,道:“你不来我还没想起来呢,昨天就已经是最后期限。你是来还债的?”
谭利民不是。
他知道这会儿自己应该躲着,若不是对蒋氏太过歉疚,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想看看他们兄妹。”
“见啊,也不是不行。”五爷随口道:“但这会儿天色已晚,带你去见他们兄妹,这等于给我的兄弟多加了活儿,平白无故的咱们凭什么多干?”
干活要拿工钱。
谭利民秒懂,他迟疑了下,将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掏了出来,还有二百多个。
说实话,这铜板对于靠给别人干活为生的普通人来说不是小数,若只是多干一两个时辰就能拿到这些,多的是人愿意。
但跟着五爷干的人工钱很高,这点铜板,没人愿意跑这一趟。
谭利民咬牙:“你们要多少才愿意带我去?”
五爷看向身后的人:“你们商量吧。天不早了,我要回去歇着。”
其中有人提出要一两银子,谭利民咬牙答应了下来,并表示两三日之内就会把银子送上。
那人收了两百多个铜板,带着他跑了一趟外城。
到了城墙根下,看着破破烂烂的院子和躺在院子里死狗一样的魏启民,谭利民心里特别难受。
“启民?”
魏启民挨了二十板子,没有及时请医问药……其实看管他的人并没有刻意虐待他 ,或者说,这些人凑在一起那都忙着闲聊打牌,没空折腾他。
如果魏启民拿得出银子来,守门的人还很愿意帮他请大夫。可惜他没有。
此时魏启民身上滚烫,谭利民不可能见死不救,立刻让那几个人去请大夫。
带他来的人也不生气,强调道:“这是另外的价钱。”
谭利民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蒋氏才走,他不能眼睁睁看魏启民去死。人命关天,大不了就把铺子和宅子卖掉。
魏启民趴在地上,这两日他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后唯一的感觉就是痛。
真的,他有种自己会死在这里的错觉。
“你来了?”
谭利民颔首:“我让人去请大夫了,稍后给你多留点药……”
“我娘呢?”魏启民努力睁大眼睛,试图找到母亲的身影。找了半天,确定来的只有谭利民一人,他有些不相信。
母亲那么疼他,不可能不来探望他。
然后他就发现,面前的谭利民脸色很不对劲。
“我娘出事了?”魏启民试探着问了一句,见面前的人脸上露出几分悲怆凄凉之色,他心中大惊,“我能出什么事了?你说话!”
谭利民原本想瞒着他,可看他这样着急,心知瞒不住,从另一个方面想,如果让魏启民知道了母亲惨死,说不定会激发出他的斗志。
“她为了救你,跑去魏府求人……我不知道她去,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投井而亡。”哪怕这事情已经发生,谭利民也已接受的事实,但此时再说起来,他还是难受得双眼通红,“外头的流言都说是她向魏二爷求怜,结果被撵了出来,自觉无颜见人后主动投井。”
“不可能!”魏启民厉声否认,“她还有我们兄妹三人,怎么可能会因为几句难听的话就去寻死?”
之前他们母子被魏府撵出来的时候,关于他们母子身上的流言就已经很难听了。那时候她都没有寻死,怎么可能会因为一点儿夫妻俩关起门来发生的事而投井?
“她是被人害了。”魏启民大声吼道,“我娘落到如今地步都是因为你,你必须要为她报仇。”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伤很痛,原本没有力气说话,是乍然得知母亲离世,他悲愤之余,才说了这么多话。
就在这时,大夫到了。
大夫看到魏启民身上的伤,忍不住皱眉:“这也伤得太重了,应该刚受伤就请大夫,便不用刮掉腐肉。如今……处理起来很麻烦,伤者也受罪。”
谭利民心里一沉。
刮骨疗伤,想想就痛。
不过,也不能因为太残忍就不治了。
伤得这么重,如果还不用要,这伤最后很可能会要人性命。
“麻烦大夫了。”
接下来,院子里又想起了魏启民的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特别渗人,谭利民鸡皮疙瘩都起了一层又一层,他扭头看向带他来的打手:“那个姑娘呢?”
魏姝儿也被关在这院子里,只是她站了几日,这会儿浑身都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肉。
听到院子里有动静,魏姝儿还挺激动,可谭利民没说把他们兄妹带走,反而还请了大夫来给哥哥治伤……哪怕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她心里也明白,那些打手没来叫她出门,多半是银子还没凑够。
既然出不去,魏姝儿也就没了站着的兴致,老老实实回去躺着养腿。
大门打开,谭利民看到床上的闺女。
魏姝儿长相不错,只是她的脸在大火里被烧伤,后来那伤还没好,又在地上擦了一下。这会儿脸上的伤口慢慢在结痂,但血肉扭曲,表皮疙疙瘩瘩,容貌定是要被毁了。
谭利民看着这样的女儿,心里特别难受:“姝儿,你可还好?”
“从和你相认的那天起,我就再也没好过。”魏姝儿这屋子里没有镜子,但她有手,大着胆子摸过脸上的伤。
一个姑娘家被毁了容,哪怕她还是魏府的闺秀,怕是也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如今就更别想了。一个奸生女,家风严谨一些的普通人家都不会考虑娶她过门。
谭利民听到她这不冷不热的话,保证道:“我会想法子将那些债还上,然后接你们兄妹出门。以后……我照顾你们。”
魏姝儿很讨厌这个男人,若是可以,她恨不能把这个男人杀了。此时就很想吼一句不要你管……但人在屋檐下,她不想在这个院子里久待。
她没有了傲人的家世和好看的容貌,如果这银子拖久了,五爷会把她丢去花楼。等到连清白也没了,她这辈子也没了盼头。
所以,她压下了心头的烦躁,半晌后嗯了一声。
“我娘呢?”
魏姝儿真的是随口一问。
话问出口,发觉面前男人用手捧脸呜呜哭了出来,她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你都来看我了,我娘为何不来?她是不是出事了?你打她了?”
谭利民特别难受,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哭。
他越是不说话,魏姝儿就越心慌:“你别只顾着哭呀,我娘到底怎么了?她又受伤了?”
谭利民抹了脸上的泪,哭哭啼啼把事情说了。
魏姝儿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肯定是被人给害了。搞不好就是爹动的手……是了,这天底下哪一个男人能容忍妻子连生几个野种?”
谭利民听不下去了:“你不是野种。”
魏姝儿就当没听见这话,一直都在喃喃自语:“他不放过我娘,肯定不会放过你,最后还有我们兄妹三人也绝对讨不了好……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她说到后来,开始放声大哭。
谭利民心里很难受,走出小院子,他眼睛变成了血红。
于是,他又一次找上了顾秋实。
“二子,你拿四百两银子来,以后我们父子桥归桥,路归路,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们母子几人的日子。”
顾秋实似笑非笑:“你尽管打扰啊。不怕死的话,你还可以赖在家里!谭利民,是你欠了我们兄妹,不是我欠了你,怎么想的?还好意思问我要银子,脸皮可真厚。”
谭利民咬牙切齿:“就当我是跟你借的。”
蒋氏已经不在人世,谭利民必须要护好那几个孩子。
“我说过,这银子如果非得给你,我宁愿拿到大街上丢给乞丐。”顾秋实揪住他的衣领,狠狠把人往外一推,“滚!”
谭利民没办法了,还不起债,至少也要让兄妹俩在外城那个院子里看上大夫。他跑回了谭家食铺。
值得一提的是,食铺最近的生意很不错。谭母原先拼了命的干活,那是想要早日将儿女赎回来,如今铺子里每天赚得越来越多,她不再卖包子和粥。只卖午饭和晚饭,饶是如此,也根本忙不过来。她又跑去请了两个大娘来帮忙。
多了两人,活计并没有少,如今每天都能有十来两银子的收入。
食铺忙得热火朝天,谭利民到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谭母喜欢站在门口招呼客人,顺便收银子,本就格外注意门口的众人,几乎是谭利民一出现,她就发现了。
“谭利民,你来做什么?”
谭利民回过神来,走到了谭母所在柜台面前,“现在生意很不错啊。”
谭母头也不抬:“有事说事。”
她不希望这男人回来闹事影响铺子里的生意,但如果他真的要闹,她其实也不怕。如今的卤肉已经卖到了内城,好多酒馆食肆都来拿货,换句话说,哪怕这铺子不再开张,她只做外面的那些生意也能赚不少。
“我要银子。”谭利民压低声音,“你不是想和我彻底分开吗?你把铺子和宅子给我,或者给我四百两银子,我就放你自由。”
“无所谓,你爱分就分,不爱分就算了,在我和几个孩子的心里,你跟个死人一样。”谭母抬起头,“但你别想回来住,你若是敢回来纠缠,我毒死你。大不了将我这条命赔给你,省得你拖累几个孩子。”
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
谭利民脸色都变了。
“你……你怎么就不想着点好?”
“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这辈子就好不了了。”谭母低头整理铜板,“我只恨自己识人不清,当初我不该生孩子,累得他们有你这么个不要脸的爹,除了被人笑话,还容易被你拖累。”
谁也不愿意自己被人嫌弃,谭利民也一样。
“我是对不起你和孩子,但事实是我们做了多年的夫妻,如果你不帮我,我非要赖在这个家里,你和几个孩子肯定会受我牵连的。有句话叫花钱消灾,你别自找死路。”
谭母抬眼,恶狠狠瞪着他:“别逼我杀人!”
谭利民:“……”
恰在此时,有客人进来,谭母立刻带上了笑容,亲自领客人去桌子上,然后又点菜,等到忙完回来,已经没有了谭利民的身影。
谭利民知道今日拿不到银子,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他打算找大儿子商量。
谭大海不怎么在铺子里干活了,每天要卖那么多的肉和菜,得有专门的人采买。
买食材这种事,可不能假手于人,万一别人起了坏心,那真的是防不胜防,所以,谭大海每天都到附近的几个菜市转悠。
谭利民花了时间打听大儿子的行踪,打算第二天偶遇,结果,当日夜里,有人潜进了他和魏启华住的小院子,一言不发直接动手。
彼时谭利民想要反抗,可他一张口,一块砖头就落到了他的嘴上。他浑身都痛,分不清哪里更痛。
“别再去找谭家兄妹几人,否则,对付你的可就不是砖头,而是刀子了。”
那人说完后,很快消失在了屋中。
谭利民浑身都痛,扶着墙追出房门,院子里哪里还有人影?
他到了院子之外,大街上空无一人。好像方才打人的那个凶手从来没存在过。
冷风一吹,谭利民活生生打了个寒颤。
谭利民不敢再去找谭家兄妹几人,他又跑去跟原先的那些债主借钱。
都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都没还债,这又开口,谁还会愿意借给他?
不光不借,反而还问他要钱。
“你二儿子那边我去过了,他说你欠的债与他无关的。其实我也觉得这钱你不该让二子来还,你害了他们兄妹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还险些没了命。如今居然还要趴在他身上吸血来养那几个野种,谭利民,这做人呢,得有点底线,讲点道理。就你这种混账东西,谁要是跟你走得近,那都会被人唾骂。我孩子他娘都不让我见你了,怕我跟你学坏。原先我借给你的十两银子你尽快还上,不然,我也把这借据卖给白东家。”
最后一句话,是债主去谭二面前要债无果后,谭二给出的建议。
谭二直言,谭利民卖不掉家里的铺子和宅子,如今欠了一堆的债。那些债会把他拖死。如果债主们不赶紧想法子捞点回来,以后会血本无归。
谭利民被吓着了。
五爷他们下手有多重,谭利民可都看在眼里。
“你不能这么对我。”
债主摆摆手:“看在咱们往日的情分上给你五日,如果五日之后你还不上债……”
谭利民拔腿就跑,他不愿意再听下去。
债主可不管他听没听见,五日之期一到,立刻就将借据拿到白东家那里换了一半的银子回来。
就在当天,谭利民也被关到了郊外的小院子里。
原本兄妹几人这几天都有大夫来治伤,只是因为谭利民手头越来越紧张,不舍得用什么好药。因此,兄妹两人的伤口没有什么好转,但因为大夫每天都来,也并没有恶化。
谭利民不愿意在这里等死。
他很不甘心,当日夜里,他没有睡觉,而是试图往外逃。
外城的院子,院墙都不高,谭利民想的是爬墙跳出去。奈何他不光腿上有伤,身上其他的地方也在隐隐作痛,爬墙时被守门的人发现,当场将其拽了回来。
谭利民想要求饶,但那个抓他的人似乎喝多了酒,下手特别重,不管他如何喊叫,只顾着对他拳打脚踢。
一开始,谭利民还在求饶,后来就只能惨叫,再后来,他吐了几口血,肚子很是疼痛,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两个打手对视一眼,这才退开了去。
谭利民趴在地上哼哼,希望两人能找个大夫来救他,但是没有,无论他如何拼了命的挣扎,两个打手似乎没有发现他身受重伤,反而又坐回去吃吃喝喝。
天越来越冷,谭利民身上也越来越冷。后来就没了知觉,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原本守着谭家食铺,他有妻有子,衣食无忧……可如今呢,他躺在这个小院子里只剩下了一口气。
如果他出了事,没有大夫治伤的魏启民多半也活不了多久。刚想到此处 ,就像那两个喝酒的人忽然起身冲进了魏启民的屋子。
谭利民一惊,想要出声提醒儿子,但他痛到了极致,已然哑了声。
五中很快传来有人被拳打脚踢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痛呼,然后是惨叫,后来惨叫声越来越大,然后是越来越小。
谭利民晕了过去。
魏启民受了那么重的伤,哪里还经得起这两人揍?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意气风发的魏启民站在前面朝他招手。
谭利民死了。
魏启民也死了。
一个院子里一个晚上出了两条人命,事情被闹上了公堂。
说起来,还是凶手主动投案。
原来是两个守夜的打手喝多了酒 ,一不小心下手重了点,但他们动手的原因是父子两人试图逃跑。
关于白东家的所作所为,衙门也有所耳闻,往日没有人告上公堂,大人也当不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嘛,白府在城里多年了,枝枝蔓蔓亲戚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大人可以动了他,但就怕动了他之后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白东家被传唤到了公堂上,他很生气。
因为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他吩咐的,他从来也没有让底下的人弄出人命来。
五爷也冤枉得很。
其实那两个打手早在动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替父子二人偿命,或者说,他们在准备动手时就已经赚到了自己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银子。
两人认罪,并且表明他们的所作所为和上头的管事与主子无关。
因为两人是喝醉了酒,且因为父子两人逃跑在先,而他们动手后又主动投案。大人从轻发落,没有盼他们偿命,而是将他们发配了边关做苦役。
两人认罪认罚,当日就被押送着上了路。
这件事情在城里闹得不算大,顾秋实得到消息后细查了查,发现那两个打手的家里没什么变化,似乎没有发过横财。
但是,这里面绝对有问题。多方探查之下,果然得知,魏二爷身边的管事,私底下见过这两位打手。
也就是说,谭利民父子俩的死,根本就是魏二爷安排的。
顾秋实不打算多管闲事,但也不想让魏二爷好过。于是,他细查了蒋氏之死,将魏二爷告上了公堂。
当初谭二挨打,魏府的所有主子都认为是他带坏了魏启民。
要说他们不知道真相,那绝对是假话。不过是不舍得对魏启民太过苛刻,拿谭二这个下人出气罢了。
魏二爷直到被押在公堂上,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如今的这位父母官是朝廷派过来过渡……说白了就是之前立过功,只是年纪太轻,不适合升得太快,到这城里是为了熬资历,熬上几年,回去后就能升官。
当地的大户最喜欢这种官员,在知道官员的来历之后,大家相安无事。反正互相尊着敬着,谁也别欺负谁。
大人确实不愿意多管闲事,但人命关天,且人证物证都在,大人再不管,这就不合适了。
顾秋实自己也做过官员,想要给一个人定罪,需要些什么人证物证他最清楚。
所以,当魏二爷跪在公堂上时,根本不用他亲口认罪,凭那些人证物证就能定下他的罪名。
顾秋实想过了,谭二被父亲卖给中人,后来落到魏府吃了不少苦这件事情,想要从律法上为他讨公道很难。
当今以孝治天下,为人父者,可以随意处置自己的子女。
谭二是被父亲卖掉,然后又被魏府买走,从规矩上算,一点错都没有。
虽说谭利民和蒋氏私底下苟且之事闹上公堂二人可能会被定罪。但这只是受点苦,并不会要了他们的命。所以,顾秋实放弃了将这二人的丑事告上公堂。
当然了,两人私底下苟且的事情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也就是这二人脸皮格外厚,才会继续招摇过市,换了脸皮薄点的……脸皮薄的人也干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魏二爷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要给蒋氏偿命。
魏家主舍不得儿子,私底下找到大人想要求情。
事实上,这案子当着满城人的面当众审问,又人证物证俱全,几乎没有翻案的可能。魏家主知道希望不大,于是找到了顾秋实。
“倒是我小瞧了你。”
顾秋实笑了笑:“老爷这话从何说起?”他细细打量了一番,“魏老爷,你这脸色不太对呀,年底泛青,手指甲也泛青,像是中了毒。”
魏家主不信这话,心里却一惊。
他最近时常感觉疲惫,还失眠多梦,经常被噩梦惊醒,身体是越来越差。原本是打算将家里的生意交给二儿子,都交付了一半了,结果二儿子出了事。说实话,魏家主心里并不如表面上这么淡定,他这几年尽心尽力扶持二儿子,对其他孩子便有些疏忽。
如今老二出了事,他一时间还真的找不出合适的少东家。
魏家主身上的毒是大房下的。
顾秋实是无意之中发现,不过听之任之,没有阻止而已。
有人动手,也省得他多费心神。
为家主为了儿子的事情殚精竭力,本就生病了他,当天夜里吐了血,此后就倒下了。
没有人在面对金山银山时不动心,魏家几房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原本大房接手家业顺理成章,可惜大房势弱,行事又冲动没脑子,被其他几房抓住了把柄,最后,魏府家业由兄弟几人平分。
魏府这个庞然大物被一分为四,在其中陈府还出面分了一杯羹,前后闹了大半年,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时,首富之位,早已换了人做。
顾秋实在这半年之中将生意越做越大,魏府分崩离析之际,他及时出手,也得了不少好处。
如今的谭二,在城里算不上豪富,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而在这期间,魏姝儿自尽,她受不了自己不人不鬼的模样,受不了旁人的嫌弃……自己寻了死。
而城墙根底下,多了一个十三岁不到的乞丐,瘸着两条腿,浑身狼狈不堪,脑子都有些不清楚了。
魏启华生来富贵,接受不了这种落差被逼疯,本也在情理之中。
谭大海成了亲,夫妻俩都特别勤快,他那个媳妇很精明能干,有些不太喜欢谭母插手太多。
谭母有些伤心,又有些欣慰。儿媳妇能干,夫妻两人的日子能过起来,她也能少操心。累了这么多年,她想歇一会儿,于是,收拾了行李搬到了顾秋实的院子里住。
顾秋实已经在准备其他的宅子,文玉宜有了身孕,谭母什么都不想干,就想守着儿媳妇的肚子。
婆媳之间的许多矛盾都是因为银子和家里的杂事而起,顾秋实每个月给两人都发工钱,还请了两个大娘在家里做事,如此,婆媳之间没有互相看不顺眼,两人都不想让顾秋实为难,平日里互相客气着。
三冬最近认识了一个年轻人,似乎有谈婚论嫁的意思,谭母和那个年轻人见过两次,她对这婚事还挺赞同。
那年轻人家中有兄弟三人,他是家中老幺,早已跟家里商量了澄清以后会搬到三冬的院子里住。那边有点不太愿意,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幺妹帮着谭大海干活,每月拿着工钱,夫妻俩很喜欢她……谭大海的媳妇不好意思使唤婆婆,但使唤拿了工钱的小姑子,就没有这个顾虑了。谭母三天两头也会回去一趟。
随着文玉宜肚子越来越大,日子也越过越和睦。
这一日,顾秋实去了新宅查看进度,顺便还带上了文玉宜。
这新院子要怎么修,全随夫妻俩心意,顾秋实特意让文玉宜去瞧,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能提出来。
夫妻俩看完了院子,心情都不错,回到自家铺子之外,小伙计飞快迎了上来:“东家,文家来人了,说是有事情与您商量,在里面等了有半个时辰了。”
文玉宜脸色不太好。
她成亲之后就当自己没有了娘家,回门的规矩省了,逢年过节也再没有回去过。
文家那边有来找过她几次,被拒之门外后,现在也没有登门。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三个月,文玉宜以为他们不会再出现,谁知道又冒了出来。
这些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就会让她想起曾经受到的那些苦,让她想起那时的身不由己。再看魏二爷已经被判了秋后问斩……如果一切顺利,她如今哪里还有命在?
大多数时候,旁人不会在乎一个女子的命运如何,就比如那个芬芳,之前那么风光,随着魏启民身世暴露,她很快消失在了魏府。听说是嫁了人,后来又听说,她嫁的那个男人不太好,她想要逃,却谁能逃掉,被抓回来之后打断了一条腿。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芬芳得已回了娘家。可瘸着一条腿的她,根本就嫁不到什么好人家。再加上她名声已毁,身为有夫之妇却拿了富贵公子的银子暗地里伺候人家……这种女人,谁敢娶?
芬芳最后被送到了郊外的庵堂之中,这庵堂不富裕,还种了地养了猪,芬芳拖着一条腿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想要歇下都不能。
虽然芬芳落到如今地步固然是她自作自受,但也和她从魏府出来有关。文玉宜即便是能从魏府全身而退,多半也寻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大伯根本就不疼她,压根不会在乎她在婆家的日子。
“你又来做什么?”
文大伯看到侄女,立即起身:“玉宜,我想请你帮个忙。”
“我帮不上你的忙。”文玉宜也不问缘由,直接一口回绝,“你请回吧。不然,我会让夫君为难你们一家。”
文大伯:“……”
“死丫头,我养你一场……”
顾秋实打断他:“玉宜父亲应该有一份房子,就因为他早早去了,所有的东西都归了你。玉宜从来没想过要回来分,但是你们好像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既然如此,那分家吧!”
文大伯惊了:“她一个姑娘家,嫁得又好,要什么房子?”
顾秋实打断他:“她确实可以住婆家的房子,但是,谁会嫌房子多呢?住不下,还可以卖啊。”
文大伯哑然:“我养她一场,那些算是谢礼。”
“既然你拿到了谢礼,又来为难她做什么?”顾秋实语气严肃,“如果你再来找我们的麻烦,我不会放过你。”
其实,文大伯一家子都在干活,勤快的人一般不会缺银子花。他之所以求上门来,是因为他的小儿子……才十五岁的人,居然欺负了一个姑娘。
人家那边放的话,如果不给五十两银子,就要让文大伯一家付出代价。
文大伯总共的积蓄也就这么多,这银子要是给出去,一家子人心就要散了。所以他才把主意打到了侄女身上。
当他发现从侄女这里得不到半分好处,反而还会给自己惹麻烦时,只能掏了继续填这个窟窿。
因为这件事,文家兄弟几人分了家。
大儿子认为,父亲家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弟弟,以后二老也该有弟弟养老。但当下是长子养老啊,小儿子说什么也不管双亲。
亲兄弟之间弄得跟仇人似的,从一个屋檐下住,炮仗似的天天都在吵,让周围的人看了不少笑话。
文玉宜再也没有回去过。
三冬嫁给了那个姓李的年轻人,夫妻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李山跟着顾秋实做生意,赚得不多,但足以让三冬日子优渥。
幺妹的婚事起了一些波折,有个年轻人看中了她身后的顾秋实,故意靠近,处处讨好。幺妹动了心,谭母看出来那个年轻人心术不正,说什么也不答应这门婚事。
当时幺妹很不高兴,不过还是没有忤逆母亲,拒绝了那男人的求亲,一直到十九岁那一年,才重新定了婚事。
彼时顾秋实已经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要求两个妹夫对妹妹一心一意,不管两个妹夫心里怎么想,是不是愿意真心对待妻子,都得对妻子一心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