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独子难教(完)

周玉潘能被所有下人高看一眼, 纯粹是因为老爷看重他们母子三人。

如今金姨娘不在人世,老爷突发急症……马上风实在太难听了,外人怎么议论都可, 身为府里的下人,可不敢乱说,最好是一口咬定老爷是突发急症而亡。

但话又说回来,周玉潘和府里其他的庶子也没什么不同, 如今周老爷一去,没有人再扶持他,夫人可对他们母子三人恨之入骨。

虽说做生意是男人的事, 女人一般插不上手。可周老爷不在, 去得这样急,下一任家主是谁,夫人决定不了, 但也能参言几句。至少,夫人讨厌的儿子, 绝对做不了家主。

周挺认为, 府里所有的庶子中, 就数他和夫人最亲近……他的希望最大。

当然了,周玉潘最近跟父亲一起同进同出,与不少大管事一起喝酒, 那些大管事可能会支持他。

如今只看夫人那边给不给力了。

不过,周挺真觉得明面上看似周玉潘希望很大,但那不过是虚假的繁荣,夫人肯定不愿扶他上位, 还有大姐……嫁得最好还在新婚的周玉宜,一定会尽力阻止周玉潘。

周玉潘又不傻, 父亲去世他满心害怕和茫然,但回过神来,很快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灵堂上的他特别乖巧,一副至孝的模样,哪怕是被夫人叫去休息,他也跪在灵堂之外不肯回房。

周夫人见状,跪在灵堂外好说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拦着周玉潘尽孝。于是,又把人叫回灵堂跪着。

周玉潘几次在灵堂里哭晕过去,表明自己对父亲的不舍之余,又对周夫人特别孝顺,经常过去嘘寒问暖,态度和语气都很恭敬。

周夫人心下呵呵,过去那些年,周玉潘是没有对她们母女动过手,但不是他不想动手,而是他想做的已经有金姨娘母女俩代劳了。

无论周玉潘在她面前多卑微,她对他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始终是那么冷淡。

是的,周夫人对周玉潘特别冷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比如,周玉潘辛辛苦苦让人从外头买的点心,周夫人不肯接,实在推辞不过,拿过去就赏给了身边的下人,任由下人随便处置。

等到周老爷下葬,周夫人更是指定了由一个不显眼的庶子端牌位。

那庶子不过十三岁,生母早逝,跟小可怜似的,堂堂一个主子,衣着单薄破旧,身形瘦弱。

之前周夫人回府后并非不知道府里的下人在虐待某些势孤的的小主子……但那和她有什么关系?这些孩子都是周老爷亲生,他自己都不管他们的死活,她又何必操心?

如今周老爷不在了,周夫人不管也要管。

见状,不说周玉潘,就是周挺,都咬碎了后槽牙。

周挺就不明白了,只要母女俩转而支持他,他一定会像亲儿子一样侍奉周夫人,绝对不让任何人欺负周夫人和周玉宜。结果,母女俩愣是不知好歹,非要去选那些从来没有学过做生意的小孩子扶持……要是母女俩会做生意,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但她们母女实实在在不会,搞这一出,这根本就是不拿周府的生意当一回事。

周老爷下葬,填土之际,所有的儿女都要上前添一把土,周玉潘领着一众弟弟妹妹,当仁不让就要上前,周夫人出声:“老爷是和玉潘一起出的事,虽然此事和玉潘没有多大的关系,但他身为儿子,不知道劝说父亲,反而还跟着一起……我这心里对这件事情始终不能释怀。添土一事,玉潘不配!”

周玉潘最怕人提及这件事,他一脸悲愤:“母亲,还请你让儿子送父亲最后一程。至于其他的事,等丧事办完了,儿子会解释。”

周夫人摆摆手:“拖下去!”

顾秋实这两天又往周府送了三十个下人,就是怕有人对周夫人下手。

这些人只听周夫人一人的吩咐,她一声令下,一群人立刻上前将周玉潘摁倒在地。

周夫人看也不看,带着众人上前添土。

没有人帮忙求情。

原先周玉潘得势,从来就看不起这些弟弟妹妹,态度也不好。众人都不傻,他和周夫人之间可是夹着许多恩怨,没谁会为了他而搭上自己的前程。

周玉潘被摁在众人最后,那一群前来送主子最后一程的管事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对于管事而言,他们即便心中不忿主子生前最看重的儿子被这样对待。但这说到底是主子的家事,他们可以管生意上的事,却绝对不能跑去教周夫人要如何对待几个儿子。

因此,管事们只看着,没有一个人为周玉潘出头。

周玉潘难免就想多了。

周夫人肯定不愿意让他做下一任家主,他如今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些管事的支持,可看这样子,管事们似乎也靠不住。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如今他还是父亲最看重的儿子,但等到丧事办完,夫人那边在指定了其他的弟弟出面掌管生意,他那时跳出来争……简直是跌份。

他绝对不要落到那样的地步。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夫人阻挠,那管事们一定会奉他为主。

丧事办完,周府上下都很疲累。

周夫人不知是太过悲伤还是太过劳累,办完丧事的当天就请了大夫配药。

大夫说她太过悲伤,已经伤及五脏六腑,必须要喝药调理。

于是,周夫人开始了一天三顿药的日子。

这一日,周玉宜忽然收到消息,说是母亲病重,让她赶紧回去一趟。

周玉宜一颗心顿时就提了起来,最近母亲院子里大部分的下人都已经换过……原本伺候她们母女的老人在他们到庵堂里那么多年后,早已经卖的卖死的死。所以,母亲回来后,院子里的人都是周老爷安排的,有没有被人收买,谁也说不好。

在周玉宜看来,哪怕只是有一丁点怀疑,那些人也绝对不能用。

于是,母女俩从刚回来就开始换人,后来在她出嫁后,已经将院子里所有的人全部换过。

这些都是梁昌平安排的,一心只伺候周夫人……有他们在,应该不会有人能将手伸到母亲身上。

也就是说,管事说母亲病重,就是真的生病了。

周玉宜立刻就要回府,想请上夫君一起,一问之下,得知人不在城内。她只好先赶过去。

顾秋实确实不在城内,他去见了白玉。

白玉自从挨了板子后,就从来没有直起身子走路,后来白水灵去了,他的伤势也不见好转,因为伺候的人少,请医问药也不如原先那么大方。

加上白老爷最近想方设法要让府里恢复以前的荣光,但所有的门路都似乎已被人堵死,他觉得自家还在被梁昌平针对,所以……他刻意让人虐待白玉。

他觉得,白玉没了,家里的小生意应该就会有起色。

而事实上,顾秋实早已没有针对他们了。

做生意这件事,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只要有好处,身边就会有许多好人。而白府……已经日落西山,旁人在白老爷身上得不到好处,又怎么可能帮忙?说难听点,赊他一笔货,都可能收不回货款。

白玉病重的只剩下一口气时,被白老爷吩咐人丢到了郊外的山上等死。

顾秋实得到消息后,特意去了一趟。

这混账害死了梁昌平,顾秋实当然要送他最后一程。

“感觉如何?”

白玉正在闭着眼睛等死,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以为有野物过来了,吓得险些哭出来。

他宁愿病死,也不要上身也野物口中。听到有人说话,他瞬间大喜,睁眼看见是梁昌平,那份喜气瞬间就消了大半。

“爹?”

顾秋实似笑非笑:“改了称呼吧,我可没有那个福气得你这种儿子。”

白玉不抱什么希望,却还是哀求道:“爹,救我……”

顾秋实上下打量一番:“你亲爹都不管你的死活,我一个外人,可管不了。看你挺惨的,这我就放心了。”

他说走就走。

白玉惊呆了。

合着这人跑这么远来,只是为了看他一眼?

“爹……舅舅……”

无论他怎么喊,那人带着两个下人,始终没有回头。

白玉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声音沙哑难听,用尽全身力气,也吼不出多大的声音,很快,他就找不着人了。

紧接着,他忽然听到有野兽的吼声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当今吓得魂飞魄散。此时他已经没在奢望着还能活下去,只希望能好好死。

白玉没能熬过第二天。

顾秋实坐着马车回城,刚刚到府门口,就听说周玉宜回了娘家,好像是周夫人出了事。

得知这个消息,顾秋实有些意外。

那些下人都是他安排的,如果说周夫人被人所害,总不可能全部的下人都被人收买……好几十口人,不至于连个消息都送不出。

他没得到消息,此时挺蹊跷。

周夫人不是什么坏人,对金姨娘下毒手时,顾秋实还挺意外,后来周老爷之死……也是和她有关。

只要经常吃某些药物,一激动就很容易发急症,熬不过去也正常。

顾秋实立刻让马车掉头去周府。

周夫人确实病重了,她躺在床上,未施脂粉,脸色特别难看,眼底青黑,脸色青灰,一看就知是中了毒。

周玉宜又是难受又是愤怒,顾秋实到的时候,她正在审问贴身伺候周夫人的几个丫鬟。

其中一个丫鬟很快就招认……这个丫鬟不是顾秋实安排的,是周夫人回府后向她投诚的丫鬟之一。

丫鬟口口声声都是说自己不得已,说她不是想背主,而是家人被抓住,有人威胁她。

威胁她的人,就是周玉潘。

周玉宜又顺藤摸瓜,还找出了帮周玉潘换药之人,甚至那个治病的大夫,都是得了周玉潘的好处,特意给换了药。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大夫和周玉潘约定好下的是另一种药,只是大夫那种药刚好缺药材配不出来。周玉潘又催得紧,他就拿了差不多的替代。巧合的是,周夫人这两天睡得不好,点了熏香,熏香里有和药材相克的药物,这才让她的毒提前发作。

因为发现得早,有了几分挽救的机会,不至于被毒死。但是,这也暴露了周玉潘毒害嫡母之事。

周夫人气得当场吐了一口血,然后让身边的人立刻去报官。

周玉潘当日就被下了大狱。

人证物证据在,他想要辩解都不难。

周玉潘回过了味儿来,口口声声说大夫和周夫人一起陷害他。

周夫人骂他倒打一耙,因为她中毒之后,无论如何解读毒,都不可能痊愈,往后半辈子身子都会特别虚,兴许还会影响寿数。

哪个嫡母会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只为了对付一个庶子?

而大夫那边,无论大人如何盘问,都说是恰巧没有了周玉潘想要的见血封喉又不太能被人看出的药,无奈之下才换了另一种药。

然后,周玉潘又说起金姨娘之死。

他甚至不惜开棺验尸。

但是金姨娘是拉肚子没的,不是中毒。大人开棺后,没有找出丝毫中毒的疑点,审问伺候金姨娘的下人时,反而还得知了不少金姨娘迫害庵堂中母女俩的人证物证。

金姨娘已经不在人世,人死债消,大人没有定她的罪,不过,到底还是昭告了出去。

所有人都知道周老爷纵容姨娘谋害嫡妻,已经死了的人,又被众人翻出来议论了一遍。

当今以孝治天下,身为庶子谋害嫡母,判绞刑,且是查明之后立即行刑。

周玉潘没了。

周挺以为自己有了机会,其他的那些庶子也压不住野心,个个往主院里钻。

这时候,周夫人做了一样决定,她将周府所有的家业拿出来,一半捐给衙门,让衙门帮忙做善事,说是为了给金姨娘母子赎罪。另一半,则让所有的庶子庶女平分。

是的,庶女也有一份,并且,还比庶子们多了一份嫁妆。

城里的大户人家,都希望将自家的荣光长长久久的延续下去,因此,都是长子得家里的祖产和大半家业,次子得少部分,庶子得到的就更少。

周夫人这么一分,只剩下一个祖宅了,往后城里哪里还有周府?

周府之内不得长辈看中的庶子庶女自然是欢欣鼓舞,现在就能拿着一份家业出府自己当家做主,比上头的兄长做了家主后分给他们的还要多,傻子才不干,他们都对周夫人很是感激。虽然要搬走,却也说了以后会时常回来拜见孝敬。

庶女们就更感激了,捏着这么丰厚的嫁妆,完全可以自己准备一个院子,日后在夫家过得不自在,完全可以回自己的院子住。

并且,她们还可以住在周府直至出嫁,有周玉宜这么个大姐姐,日后上门提亲的人家不会差到哪儿去……之后一个个都变成了孝女,不管周夫人愿不愿意,每天都会到主院之外请安。

但也有人不满,比如周挺,他要的可不是分到一小份家业……所有的兄弟姐妹之中,在父亲心里,他只排在周玉潘之后,若是父亲还在,他得到的也不比现在少。

原本以为周玉潘出事后他能做一家之主呢,没想到满府的华贵均分给了众人。

不过,他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如果要闹,很可能手头的这些都留不住……最后,他压下心里的不甘,拿着分套的宅子和铺子,带着妻儿搬走了。

周玉潘还没有娶妻,依着他的年纪,确实已经很晚很晚,但是,他总想做了少东家之后娶一个大家闺秀。他自己是庶子,却总想娶一个嫡女,婚事一直高不成低不就,耽搁到了现在。这倒是方便了周夫人,家产不用分他一份。

从周挺离开后,其他的庶子带着自己姨娘纷纷离府,偌大周府,短短不到半月就清静了下来,变得萧条又落寞。

周夫人自己握有嫁妆,又住在周府,还把庶子庶女都打发走了,原本可以安逸地度过下半生,但她没有,将半个周府改成了佛堂,还出家了。

周玉宜跑去劝过,她只说要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赎罪,执意要用下半生陪伴佛祖。

梁明月后来没有出嫁,她招了赘婿,但不愿意住在梁府,又在外头重新买了一个五进大宅子。

顾秋实划了不少宅子铺子在她名下,几乎抵得上梁府原本的家财。

梁明月和父亲不亲近,但收着这些礼物,也能感觉到父亲的拳拳爱女之心。她没有急着出嫁,直到二十三岁那年才成亲。

有顾秋实这个爱重妻子的榜样,女婿不敢不对梁明月好,夫妻俩恩恩爱爱,二人之间几十年都没有第三人插足,生养了一子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