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穷人乍富 十

顾秋实已经吃完了面, 他一个人带三个小孩子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走动,有些手忙脚乱,他站起身, 给俩小的穿上蹬掉的鞋子。

秋妮看他要走:“你还没答应我呢。”

顾秋实一脸莫名其妙:“答应你什么?”

“不要把你听到的那些事情说出去。”秋妮含泪的眼中满是哀求,“我求你了。如果事情传到外面,我也不想活了。你可怜可怜我吧……”

顾秋实冷哼:“你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很隐秘?别说这镇上的人,就是我们村里, 也有不少人听说过你豪放的名声。压根不用我传,人家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秋妮面色惨白:“你也看不起我?”

“陌生人而已,没什么看得起看不起。”顾秋实江小小的闺女抱起, 然后牵起另外两个小的。

秋妮有些失望。

这世上大多数的男人都怜惜弱小, 知道她的遭遇后,都会可怜她。

“别的女子有娘家可靠,我没有!爹爱喝酒, 娘生病,弟弟也不跟我亲, 他们帮不上我的忙, 他要我拿银子回去花……”

顾秋实面色一言难尽, 一开始他还真的以为这女人是想求他保密,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女人在勾引他!

顾秋实一个字不说, 带着三个孩子离他远远的。

秋妮追了几步,但父子三人已经消失在了人潮里。再找也能找着,面摊子上没几个人,可要是汇入人群, 两人也没法好好谈。

三个孩子长到这么大,来镇上的次数很少, 并且因为他们年纪小,即便来过,也很快就会忘记。顾秋实带着他们填饱肚子后,又去几条街上转了转,还买了拨浪鼓和布娃娃。

孩子才做过新衣,暂时不需要添置,顾秋实今儿主要是带他们来镇上转悠,没买多少东西。主要也是拿不动。

回到了寄存牛车的地方,此处还有不少村里的牛车在此拉客,顾秋实也看到了一些想要搭车回村里的人。

既是熟人,顾秋实也乐意帮上一把,特意叫了两个大娘过来,顺便带她们的同时,也让她们帮忙看着牛车上的三个孩子。

他架着牛车最后在了回村的路上,路旁安静了许多,没有了镇上的热闹。而此时顾秋实的牛车拉了几个人再加上他们所带的东西,几乎已经没有空隙。

能带就带,不能带就算了,顾秋实牛车一路不停,再不开口邀请别人坐上来。

不过,顾秋实又走了一里地,看到了路旁的秦儒生。

此时秦儒生空着手,听到牛车动静回头,看见是顾秋实后,他眼中迸发出几分喜色:“大头?”

顾秋实勒停了牛车:“上来么?”

能不走路当然好,秦儒生抓着板车,手一撑就坐了上来。他也没有非要坐好位置,能挂上来就很满足了。

牛儿走得不快,顾秋实难得带孩子出来一趟,也不赶时间,溜溜达达慢慢挪动。

后面的两个大娘一直都在闲聊,说着村里的一些新鲜事,比如哪家儿媳妇悄悄把家里的粮食带回娘家,完了两家大吵一架。又比如看到哪个男人钻了吴寡妇的院子等等。

这会儿多了一个秦儒生,吸引了两位大娘的心神。

“生子,听说你今天是去镇上相看的,如何?”

开口的是孙大娘,论起来是孙淑兰的一位堂婶,但已经出了五服,也私底下没有多少来往,就是普通邻居。

秦儒生有些不好意思:“没成,人家镇上的姑娘,哪里看得起我一个乡下小子?那姑娘已经说了,不管嫁给谁,她都不会搬去村里,以后还要住镇上。我又没有手艺,在镇上也不熟,住过来还怎么养家糊口?”

另一位是郭大娘,闻言点点头:“对啊,你要是搬到镇上,那就是上门女婿了。”

说起上门女婿,两人都想起了杜二。

张春雨嫁人之后,不知道在夫家发生了什么,非要闹着回娘家来住,好像是杜家理亏,杜二跑来接媳妇,可张春雨不愿意再去夫家,结果杜二留下了。

从镇上入赘到村里,真的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秦儒生苦笑:“我还是希望在村里娶个媳妇,以后跟我一起孝敬爹娘。”

这话得到了两位大娘的夸赞。

到了村口,两位大娘下了牛车,而秦儒生没下,跟着顾秋实一起到了家,主要是他怕三个孩子没人看着滚下去。

到了地方,又帮着顾秋实搬东西,还帮着卸牛车。

原先两人就经常来往,孙淑兰也不觉得奇怪,还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茶。

秦儒生蹲在屋檐下喝茶,期间偷偷看了顾秋实几眼。

顾秋实有察觉到他的眼神:“有话就说。”

秦儒生看了一眼正招呼几个孩子进屋的孙淑兰,压低声音:“那个秋妮找到我,说是想让我们帮她保密……”

“你答应了?”顾秋实抬眼上下商量他,今儿秦儒生去镇上是为了相看,只是身上穿了一身九成新的衣裳,袖子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

秦儒生点头:“我觉得她很可怜啊,做那些事情也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闻言,顾秋实面色有些奇异:“她说什么你都信?”

“一开始不信,毕竟她如果被婆家逼迫,完全可以找娘家人做主。”秦儒生叹口气,“她娘家人不成器,爹和弟弟都不管她,娘还生着病,全指着她拿钱买药……太惨了。”

顾秋实一脸惊奇:“你觉得你可以帮她?”

秦儒生听他语气不对,好像有点阴阳怪气,他有些迟疑:“能帮就帮一把吧。我一个外人,也不可能对她掏心掏肺。”

顾秋实听到这话,忽然想起秦儒生去镇上一趟,居然什么都没有拿回来。这一点不正常。

不说布料粮食,总要买点肉,再怎么省,针头线脑也该带点。

“你把身上的银子都给她了?”

秦儒生有些不自在,还是点了点头。

顾秋实哑然。

“你真觉得她需要人帮助?”

秦儒生当然是认为秋妮很可怜,所以才拿出了身上的银子,且不需要她还。

“大头,那天晚上的事是杜家人的算计。再说,他们也没占着便宜,反而是秋妮……她和我们三个男人过了半晚上,虽然被你丢了出去,但还是被杜家老大嫌弃了。”

顾秋实面色平淡,他不想再听秦儒生说秋妮有多可怜,扬声喊:“淑兰,能熬点粥吗?我饿了。”

孙淑兰早已将几个孩子洗漱一番,听到这话,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村里各家都不富裕,一般不会到别人家吃饭。懂规矩的人,在别人家做饭时就会离开。秦儒生不知道兄弟是不是真的饿了,但他看得出来,秦大头不喜欢秋妮。

他没有多留,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强调:“大头,关于秋妮身上的那些事,还请你帮忙保密。”

“我不是爱多嘴的人!”顾秋实沉声,“但是秋妮是什么样的人不是你我说了算,她那些水性杨花的名声原先就有,不是我传的。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也请你告诉她,别来找我的麻烦。”

秦儒生有些不高兴:“只要你不说就行了。”

孙淑兰方才在屋子里照顾几个孩子,但却一直支着耳朵听两个男人的对话,看见秦儒生离去时似乎带着几分怒气,她面色复杂:“生子该不会真的以为那女人可怜吧?”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他又不是三岁孩子。”顾秋实早在那天晚上带着两人离开杜家后,就已经看出来,秦儒生此人耳根子有些软。

孙淑兰偷瞄了一眼自家男人脸上的神情:“你也觉得那女人可怜吗?”

顾秋实听出了她话中的试探之意,道:“这天底下可怜的人多了。秋妮名声是差点,即便是被逼无奈,她至少能吃饱穿暖。我如果有银子接济旁人,肯定是救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可怜人。”

得了这话,孙淑兰放心了,哼着小调开始切咸菜。

顾秋实见她动作轻快,心情愉悦,并不意外。

人心很复杂,孙淑兰一颗心想往娘家靠,想把家里的东西送给娘家弟弟。一来是为了炫耀,二来,是她心里不安稳,想拉拢娘家弟弟为自己撑腰。

如果哪天她被欺负,得了她好处的孙树平一定会出面为她讨公道。

但顾秋实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先是身子不行,又在媒人上门提亲时表明了不纳妾,如今更是表明不会接济其他女人。如今的孙淑兰某些想法已经变了,她不会再想着找谁帮忙撑腰。

秦家老两口今天去地里拔草了。

几亩地的草,天天拔也拔不完。

想要多收粮食,就得伺候好庄稼。顾秋实打算今年秋收之后不再种地,全部租给旁人,收点粮食做租金就行了。

不是他想偷懒,而是老两口闲不住。只要这地种着,两人就一定要去拔草。

一把年纪的人了,手脚早已不如年轻时灵活,干一点活就会很累,再说了,万一摔着,那可不是开玩笑。

当天下午,孙淑兰带着孩子去外头转悠,就听说秦儒生被家里长辈骂了一顿的事儿。

“多半是因为他将银子送人了。村里谁家都不宽裕,有点钱不如自己买点肉买点细粮补身子呢,他可倒好,拿去送给别人,换了谁都要生气。”

孙淑兰说到这里,看向地上的仨孩子,有些发愁:“以后这仨也不懂事,可怎么办?”

顾秋实没回答,他教的孩子,才不会因别人三言两语二动摇。

稍微晚一些的时候,秦儒生的娘过来了,来时脸上还带着泪。

“大头,我有点事想要问你。今天生子跟你一起回来的,回来后还在你家坐了坐,他有没有跟你说那些银子丢到了哪儿?”

说到这里,她一脸的愤怒,“都已经快要娶媳妇儿的人了还看不住银子,他怎么不把自己丢了?”

顾秋实好奇:“丢了多少?”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如果丢得不多,秦儒生的娘不至于跑到外头来说儿子干的混账事。

要知道,秦儒生可还在议亲呢,落下一个不着调的名声,也会影响了他的婚事。

“一两多。”生子娘叹气,“除了让他准备两床新被子,我还想着他要娶媳妇,先把新床定了。还有,今儿要是相看成了,他给人家姑娘买点东西。结果,全丢了。”

秦儒生追了进来,戒备地瞪着顾秋实:“大头,你没乱说话吧?”

顾秋实扬眉:“你可真行,银子丢没丢你自己心里没数?我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不想让你娘知道真相,赶紧把人带走。”

此话一出,就差明摆着说那些银子不是丢了,且他还知道去处。

生子娘顿时就急了。

秦儒生见状,也怕顾秋实乱说,一把将亲娘拽走:“娘,你别问外人,回家去儿子细细跟您说。”

稍晚一些的时候,秦儒生的妹妹来了,找到了顾秋实,颇不好意思地问:“我大哥说不清楚,娘让我来问一问那些银子的去处……大头哥,你放心,娘已经说了,我们家知道了真相,也绝对不会告诉大哥是你说出来的。”

“他拿去接济杜家大儿媳妇了,说是觉得人家很可怜。”顾秋实一点都没有隐瞒,“他还跑到我面前来说,看那意思,似乎也想让我帮忙接济点。”

昨天秋妮叫苦,就是为了让顾秋实主动提出给她银子。

而秦儒生把秋妮描述得那样惨,也绝对有秦大头如今富裕了,可以接济一下人家的意思。

秦儒生的妹妹瞪大了眼,道了一声谢,飞快跑走。

那天晚上,秦儒生家院子里吵得更凶了。

转眼又过了两日,最近天气变化很大,年轻人还好,年纪大的人受不住。顾秋实在夜里睡觉时,听到了秦老太咳嗽。

风寒这病可大可小,一个弄不好就会留下病根。更何况秦老太年纪大了,压根经不起病症折磨。

因此,第二天一大早,顾秋实就起来套好了牛车,抱了一床被子铺在板车上。不容秦老太拒绝,深深把人抱到板车上坐好,秦老头上前阻止,同样被摁了上去。

老两口都觉得这病不重,只是咳嗽几声而已,穿暖一点,多喝点热茶,过两天就好了。

顾秋实临走时,跟孙淑兰说了不吃早饭的事,大宝被吵醒,哭着闹着要一起。顾秋实今天没法儿带他,还跟他承诺一会儿会给他带糖和点心。

糖是个金贵东西,比盐还要贵。

可盐再贵也吃不了多少。糖就不一样了,非得是家里有人生病才舍得吃点。

到了镇上,顾秋实先带二老去吃东西,汤面一大碗,还加了肉。

一碗汤下去,驱散了周身的寒意,顾秋实这才不紧不慢地带着二老去了医馆。

秦老太的病症不重,如果年轻几岁,好生在床上躺两天,兴许就好了。但来都来了,大夫肯定是要配药的。

顾秋实也不问价钱,又把边上陪同的秦老头摁在了大夫面前:“麻烦大夫再看看,配点药调理一下身子。”

秦老头立刻就要起,奈何力道不够,只能叫嚣着不要不要。但不管是大夫还是顾秋实,都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很快,大夫就写好了药方。顾秋实拿着两张纸去了柜台上,老两口无所事事,也陪在孙子身边看药童抓药。

只见药童提着一把秤,看一眼方子就抓上或多或少的一把,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添减。

对于村里的人而言,抓药也是一件很新奇的事。老两口看得眼睛放光。

药童见状,得意之余,也用心几分。

药桶很快就配好了秦老太的药,包好后又开始抓秦老头的。恰在此时,门口来了人,顾秋实扭头去看,就见秋妮苍白着脸,由杜家老大扶着进门。

杜家老大并不怎么体贴,身子直着,一只胳膊虚虚扶着而已。

秋妮跌跌撞撞进门,几乎是扑到大夫面前。边上其他求诊的病人见状,并没有跟她抢,反而往边上让了让。

谁都看得出来,此时的秋妮状态不对劲。

大夫见状,忙问:“怎么了?”

秋妮面露痛苦,虚弱地道:“肚子疼,身下有血。”

大夫颔首,抬手把脉:“月事迟了吗?”

“迟了几天。”秋妮面色难看,“大夫,我这是怎么了?”

“落胎了。”大夫叹气,“你前面有生过孩子吗?”

见秋妮点头,大夫无奈,“你都生过一个了,也该知道这时候要小心,怎么弄成这样?这一大早上,你是摔了还是累着了?”

秋妮垂下眼眸:“我没摔,兴许是累着了吧。”

大夫忽然瞅了一眼秋妮旁边的杜家老大:“年轻人要节制,这是你媳妇,不是你仇人,怎么就不温柔一点?”

听到这话,众人面色各异。

成过亲的都明白了大夫的意思,而没成亲的,从众人的脸色上猜到了几分,一时间,大堂中气氛微妙。

秦家老两口不知道那就是秋妮,顾秋实低声说了一句,二人恍然。

三人的位置离大夫把脉的地方有点远,秦老太看着杜家老大脸上的神情,低声问:“这孩子是他的吗?”

话音刚落,就被秦老头瞪了一眼。

秦老太不以为然,收好了药童捆好的药,作势出门。

此时那边大夫已经在开方子:“孩子已经没有了,保是保不住的。”

杜家老大立即道:“治好大人要紧,不用强求。”

要说秋妮干的那些事,旁人都是捕风捉影,并不确定是真是假。但大夫不一样,旁人不知道的,他都知道,听到这话,意味深长道:“落胎伤身,年轻人还是疼惜一下自己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