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穷子归家 十七

如此简单粗暴, 白姨娘心弦一颤。

很明显,老爷对他们母子的算计了如指掌,并且从来没有怀疑过吴大河的身世。

白姨娘再不愿意相信, 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次的算计又落了空。

杨天成不是看不懂眼色的人,几次鼓起勇气,都被父亲否决,他当机立断退了一步。

“我只是听乔大娘说了那些话, 认为事关重大,这才想让父亲多查一查,既然父亲相信大哥的身世, 那就没什么好问的。把他们都送走吧!”

顾秋实用手撑着下巴, 笑道:“别走啊!这么远赶过来,该说的话没说完,稍后怕是会拿不到酬劳哦。”

这话算是说中了村里人的心思。

乔绿花承诺过, 只要把她教的话说出来,回头每人就能拿到五两银子, 还会找马车将他们送回家里。

这么好的事, 众人立刻就动心了。

当然了, 他们也不明白乔绿花为何要证明吴大河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按理说,吴大河富贵了,乔绿花也能跟着过好日子才对。总不能是乔绿花喜欢种地吧?

“大河是我儿子!”

立刻有人叫嚣着冲上前:“大河, 我是你亲爹。当初我们生下你之后,你爹跑来哭求,他说让我看在多年兄弟的份上给他一个儿子。刚好我们家也养不起,就将你送了人!”

顾秋实似笑非笑:“看我富贵了, 跑来攀亲戚?你可要想好,若你不是我亲爹, 却想要我这个富贵了的儿子孝敬,那就是讹诈!讹诈可会被入罪!”

姓吴的中年人立刻就打了退堂鼓,往后退了好几步。

“这……”

“别闹了,跟猴戏似的。”杨老爷看着面前乌烟瘴气的屋子,只觉得头都痛了,他起身,一把揪过杨天成,狠狠甩了一巴掌。

“赶紧把这些人弄走,你能不能长点脑子?有这些心思,多用点在生意上!”

杨天成被打懵了。

边上的管事见状,不由分说将这群乡下来的人全部赶走。

而村里人也不敢直面杨老爷的怒气,甚至不敢问乔绿花讨要银子,纷纷主动退走。

外人一走,下人退下,屋子里顿时就清静了许多。

在这一片清静中,气氛凝滞。

吴粮有些不自在,顾秋实不高兴:“父亲,母亲,今天是为给我爹接风。你们板着个脸给谁看?”

杨夫人瞬间展颜,起身到了一杯茶,慎重对吴粮一礼。

“多谢大哥帮我教养儿子。”

吴粮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把儿子养好了,父子俩在村里的日子很是不堪,不光累死累活给人干活,还要被村里人笑话。

“不不不,夫人太客气了。孩子跟着我没能过上好日子,如果我不捡他,只凭他身上华丽的襁褓,肯定会有人愿意捡回去,不管落到哪一家,肯定都比跟着我的日子要好。”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呢?

万一没有人去抱那个草丛中的孩子,孩子就只能冻饿而死。

“吴大哥太客气,孩子跟着你,是他的福气,是我的运气。”

“是我的福气才对。”吴粮急忙谦虚,他做梦也没想到这看着如王母娘娘一般华丽的夫人会起身对自己行礼,且说话还这么客气。

“夫人千万别多礼,你再这样,我真的不好意思站在这里了。”

杨夫人起身,而她身为母亲这般郑重其事道谢,身为父亲的杨老爷如果一点都不表态,也说不过去。

杨老爷倒了一杯酒,起身对着吴粮弯腰一礼:“多谢大哥帮我养育孩子。”

吴粮手足无措:“这这这……我不喝酒。”

酒的价钱特别贵,吴家父子买不起,吴粮哪敢有这种爱好?

一行人推辞了一番,总算是分宾主坐下。

白姨娘愈发缩头缩脑。

而乔绿花站在角落里满脸尴尬,因为没有人招呼她,这桌子上甚至没有她的位置。

“爹……”

吴粮听到了儿媳妇的唤声,却假装没听见,他自己也是客人,在这家里又做不了主,叫他有什么用?

顾秋实扭头望去:“现在我给你一封休书,认不认?”

乔绿花吓得脸都白了。

不过,她的脸色本来就是惨白的,脂粉涂得太厚,根本看不清肤色。

“大河,你不能这么对我。”

顾秋实嗤笑:“你这已经是第二次害我了。如果今天我被确认不是杨家血脉,你可有想过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乔绿花哭着摇头。

“你自私自利,从不会为他人着想,我们父子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可你都干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让人送来了笔墨纸砚,很快写就一封休书。

“滚吧!”

乔绿花不认识字,她也不去接那张纸。

“你们父子确实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但是也没有对得起我过,和你夫妻几年,我从来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你如今富贵了,不能就这么抛弃糟糠之妻,让我走也行,必须要给我好处。”

“做梦!”顾秋实呵斥,“反正我是不可能再和你过日子了的,若你不肯拿休书……”

乔绿花感觉他的下一句话就是送她去死,她看了一眼杨天成,吓得转身跑了。

顾秋实看向身边随从:“休书给她送去!”

当初两人成亲,因为手头没有多少银子,给出得聘礼也被乔绿花给了家里人,婚事一切都从简。因为太过简单,没有婚书不说,婚宴都潦草得很,两人的婚事在村里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如今给了休书,就算是分开了。

杨天成特别沉默,一顿饭潦草收场。

顾秋实将吴粮带去了自己的院子里叙旧,大部分时候都是吴粮在说,顾秋实在听,气氛还挺温馨。

吴粮发现,儿子只是变得陌生,实则壳子里还是那个和他相依为命多年的儿子。

乔绿花出门之后,一眼就看见了村里的众人。

村里人没有来过城里,被赶出来也不知该何去何从,全都盯着乔家夫妻,等着他们安排。

可乔家夫妻从女儿那里只拿到了几两银子,他们也听女儿说过城里的物价很贵,随便一批料子有可能就是十几两,这样的情形下安排十多个人吃住,肯定需要一大笔银子。

这到了兜里的银子哪有拿出来的道理?

这里的大街都比家里的地要干净,一群人干脆席地而坐,等着乔绿花给个说法。

看见乔绿花出现,一群人立刻就想要往上挤,乔家夫妻让他们坐回去,两人单独凑上前。

“绿花,现在怎么办?那个杨公子可有吩咐?”

乔绿花还没说话,身后的阿乐追了出来。

“乔姑娘,这是你的休书,收好了。”

乔母惊讶:“什么休书?”

乔绿花叹气:“杨公子的打算不成,老爷都相信了吴大河的身世,我们说再多都没有用。娘,用不上他们了,稍后我就找马车送你们回去……”

“那你呢?”乔父追问。

“我再留两天。”乔绿花从来没有拿爹娘当外人,眼看那边众人离得远,她用仅三人听见的声音小声道:“杨公子承诺过要给我十万两银子,已经给了五万,还有尾款没付!之前我帮他下毒,还有两万五没给……”

乔母都惊呆了。

万啊万的,什么时候银子这么不值钱了?

“拿得到吗?如果拿不到的话,光你手头的那些银票已经够花,我们快走吧。”

“放心!”乔绿花语气笃定,“他给银票爽快得很。最多明天,我就能拿到银子,到时候我就回去!回去后在镇上买几个大院子,你们也能颐养天年。”

想到那种美好日子,一家三口都笑了。

乔父提议:“买两个院子就好了,你住一个,你弟弟住一个,我们跟你弟弟住,回头你遇上合适的年轻人就招一个回来,再生个孩子……过上几年,如果你实在生不出,就把你弟弟的孩子过继,反正侄子也是子,从小就养着,肯定会帮你养老送终。”

乔母赞同。

“那些事以后再说。”乔绿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众人,“先找马车送他们回去。”

其实,村里人也不全都是不讲道理的,但是,淳朴之人不会接这种活计。对银子再动心,也不干这种丧良心的事。

这些人既然接了活儿,本身就是那种爱占便宜的小人。听说一点好处都拿不到,原先承诺的在城里转上一天买东西再回去也没了影子,众人都很不满。

“不行,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对啊,家里的事情那么多,如果一文钱拿不到,我回家也没法跟家里人交代。”

“谁家都是上有老下有小,那么多张嘴等着吃,你不给点好处,除非以后都再不回村里。不然,大家没法处!”

……

众人七嘴八舌,一家三口说不过。

这人呢,在自己宽裕的时候,出手都会大方一些。

乔绿花带回去的一百两银票破开,已经花掉了十两多,但她想到自己还有七万五千两,杨天成那边还有七万五,心里就觉得,如果能够花个几两银子把这些人打发掉,也不算太多。

“一人给一两,爱要不要。”

对于村里人来说,一两银子也不少了,还有马车送他们回去,等于这银子是净入!

乔绿花掏出一把银子,一边给,一边鄙视。

以后她和这些人就不同了!

这些人为了一两银子跟人掰扯半天,而她……拥有十几万两。想想就美。

她找到了马车,将众人送走,然后带着爹娘住进了第一个看起来挺华美酒楼,一晚上吃住就要一两银子!

乔家夫妻真觉得自己开了眼,将女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吴粮不愿意留在杨府住,杨家夫妻太客气了。他真觉得很亏心,在儿子送他去买下的院子时,忍不住道:“大河,我真没怎么照顾你,让你吃了不少苦,你不用对我这么……还是放我回村里住吧,之前你给我的八两银子,足够我养老了。”

顾秋实笑了:“这院子已经落在了你的名下,以后就是你的地方,有这么好的院子不住回去住破的,不划算嘛!”

说话间,马车入了一个门,不如杨府的门楣那么高大,但也不小了。

两进的院子,房屋不多,到处都是花草。

“以后你要是想种地,就将这些花草都拔了。”顾秋实笑吟吟提议。

吴粮瞅了一眼路旁的花,他不认识花是否名贵,但在这种天里还开着的花肯定不便宜。

怕是接下来种一辈子的粮食,都买不来这满院子的花。

“不种了,以前是没法子,你真当我爱种地呢?”

顾秋实又提议:“要不你去铺子你帮我坐镇,看看伙计有没有偷懒,有没有怠慢客人。”

吴粮从十来岁起,就知道有舍才有得的道理,想要吃饭得帮人干活。被人好生养着,他心里不安,不安到吃不香睡不着。听到儿子给自己安排活计,他立刻就答应下来。

“我可以帮你打扫,帮你搬货!”

顾秋实哭笑不得:“就差一个监工,没有其他的活儿了。”

吴粮这才接了活计。

当天夜里,顾秋实也住在那个院子里。

杨家夫妻听说儿子不回来了,心情都挺复杂。跟他们这个名义上的双亲比起来,儿子还是和养父更亲近。

“怪那个奶娘。”杨夫人咬牙切齿,“她死得太早,便宜她了,否则我一定不让她好过。”

杨老爷扯了一下被子,盖好后道:“睡吧,人已经接到了城里,儿子也不会想着回村里去见人。感情都是培养的,但日子久了,孩子对我们肯定会比他养父亲近。亲的就是亲的,假不了!”

提及此事,杨夫人是一肚子火气。

“瞧瞧天成干的那些事……当初我虽然没有拿他当亲生,但也从来没有为难过他。他可倒好,愣是把大河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舒服!老爷,这一次你可不能轻饶了他,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轻轻放过,肯定还会有下一次。”杨夫人强调,“如果不能让我满意,我会让大哥出面。”

杨夫人家里有哥哥,兄妹两人感情不错,只是近些年杨夫人一味沉溺在儿子丢失的悲伤里,回娘家只会让一家人都不高兴,她就很少回去了。

最近找到了儿子,大哥也不在,甥舅二人还没见面,但杨夫人相信,大哥知道她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儿子之后,一定会帮她们母子!

即便儿子真的什么都不懂,大哥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母女受欺负。

杨老爷叹气:“我知道了!天成……我会让他在家好好反省。”

“又是禁足?”杨夫人语气不满。

“这一次是真的。”杨老爷又想叹气,“那是我亲生儿子,我也想让他好,趁着年轻还能掰过来,试着掰一下!实在不行,随他去了。”

杨夫人有些意外。

而杨老爷也感觉自己的想法变得很快,一个月之前,他从来就没想过把家业交给天成以外的人。如今,他已经偏向了刚回来的儿子。

乔绿花第二天一大早就找上了门,本来她是想在门口等着见杨天成的,等到了中午还没有看见他的马车,她一着急便跑去问了门房。

门房早就得了大公子的吩咐,如果乔绿花来问二公子的行踪,就实话实说。

“禁足了?”

乔绿花满脸惊讶:“那他答应我的事情怎么办?”

门房想了想:“要不小的帮您问一问?”

乔绿花颔首:“麻烦你了。”

她很清楚,如果两人见面经过杨老爷答应,有些事情就瞒不住了。

至于杨天成的那些打算被长辈知道了之后会不会被罚……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来讨要自己的酬劳。

杨天成听说乔绿花找自己,心里特别烦躁。不过,他也不想被这种女人缠上,当时做的假银票还有二十万,他一把取出:“这些给她,让她即刻回乡,以后一辈子也不要再到城里了,要是敢来,我弄死她!”

乔绿花拿到了银票,听到了随从的吩咐,并没放在心上:“就是请我来,我也不来。”

她认识了简单的几个字,确定这里是二十万两,欢喜得不行,立刻拿着银票去找了双亲准备回乡。

乔父看着那一大堆银票,眼睛都直了。

“有这么多银子,咱们不如搬到城里来住?住在城里,孩子可以读书,以后考中秀才,或者是做一方父母官……我们家才真的算是改换了门庭。”

乔母不太想住在城里,她感觉这些人看不起自己:“还是回镇上吧,反正我们有这么多银子,可以把夫子请到家里教,到时还能多收几个弟子,运气好点,收的弟子多,说不定请夫子的那份银子就回来了。”

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已经习惯了精打细算。

三人收拾东西回家,又买了不少,城里的东西贵,但乔绿花想着自己还有几十万两,干脆把手头零散的银子都花光了。

临走前,她去钱庄兑银子。

她第一次去钱庄,心里很慌,不过满兜子的银票给了她底气,她掏出一张拍在案上:“取银子!全部换成大锭银子!”

她自以为气势很足,边上乔家夫妻怕被人小瞧了去,努力挺起胸膛。

坐在书案后的账房先生看见那银票,颇为无语,又瞅了一眼乔绿花,上下打量一番:“哪里来的土包子?”

这人越是缺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土包子三个字特别扎乔家人的心,乔父当场就不干了:“钱庄开门就是为了给客人兑换银子的,我们拿银票,你们兑银子就完了,议论客人算哪里的规矩?把你们管事的叫来,这银子我不存了,今天要全部兑走!”

说着,他催促女儿,“把银票全部拿出来,省得以后要花银子还要跑城里来兑!”

乔绿花觉得有点不太对,但又说不所以然,她听父亲的话已经成了习惯,很快就将所有的银票掏出摆在桌上。

账房先生看他们底气十足,又见真的掏出来了一大叠银票,想着这里面可能有真的,于是取过来一张张细细查看。看完后,道:“这些纸,兑不了银子,客人不要拿我们开涮,这里不是开玩笑的地方,几位适可而止,速速离去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乔家三人再傻也听明白了。

乔母质问:“你的意思是,这银票是假的?杨府杨公子给的银票怎么可能有假?你不要以为我们是乡下来的就可以随意糊弄!告诉你,我女儿是杨家的儿媳妇,还是长媳,以后的当家主母!”

关于杨家从乡下找回来了嫡长子的事许多人都听说过,账房先生有些意外。他以为三人口中的杨家公子,就是杨家长子。

“杨公子自己也做着生意,不可能分不清假银票,这里面有误会,你们还是当面问一问吧。”

账房先生看到有真正的客人来了,不想搭理他们,一个眼神,边上的护卫就过来请几人出门。

三人站在钱庄门口一脸呆滞,他们不是没想过闹事。可不敢啊!

小小的一间钱庄,里面养了几十个护卫,敢闹事,肯定逃不了一顿打。

乔绿花如今已经被杨府休了,如果挨了打,不会有人帮她讨公道。

“我去问一问。”

她想要找杨天成,乔父脑筋转得快,拦下了路旁一个文质彬彬的管事模样的人。

“这位兄弟,麻烦你帮我看看这银票。”

管事脚下匆匆,看到他们三人虽然穿着富贵,但气质实在一般,怎么看都像是偷了别人的衣裳穿。随意撇一眼:“假的,太假,连钱庄的字都印错了。千万别拿这个去取银子,会被打!”

三人:“……”

这么说,他们运气还比较好 ,至少没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