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谦梵实在受不了中药的味道, 睡前一直在漱口,吃糖,努力缓解口腔的不适。
他今天本来没打算折腾她, 但是温雪盈的行为对他造成了心灵上的伤害, 免不了惩罚。
他含了几粒薄荷糖, 才稍稍缓解了苦涩。
进卧室的时候, 她正躺在床上玩手机, 刚刚直播完,被粉丝们夸新的发型漂亮, 脸上还挂着美滋滋的笑, 看起来并不困,而且心情不错,能躺着跷二郎腿, 可见不是一般的愉悦。
隔着薄薄的镜片,陈谦梵看着她, 正好温雪盈也瞄过来, 对上他一双情深似海的桃花目。
“去浴室。”他开口便说。
温雪盈把腿放下,姿态变规矩,说:“我洗过了。”
他定定看着她。
“谁说要洗澡?”
温雪盈呆了呆。
不洗澡难道是洗衣服吗?
洗别的更不行了。
“为什么非得去浴室啊?”
他面不改色:“声音大,我喜欢。”
温雪盈在心里暗骂一句:啊啊啊啊这个骚货!
“我困呢~”她赶紧塞了手机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装柔弱, “睡觉睡觉。”
陈谦梵脱了上衣, 不急不躁地说:“十分钟内睡着, 我放过你。”
“……”如果她的演技足够高超,而他也不这么火眼金睛, 没准她可以顺利装睡。
然而事与愿违,只要陈谦梵一看过来, 她就憋不住要笑。
“可恶。”温雪盈蹭一下从床上坐起。
陈谦梵没脱裤子,拎着上衣走到她面前,说:“昨天那么热情,今天就开始矜持了?”
温雪盈说:“我有点涣散了嘛,想清醒清醒。”
他把她扛起来,她不愿意动,他可以替她动:“今天一天还不够你清醒的?”
又纵容道:“开学还早,涣散就涣散吧。”
他再次压下来的吻里,已经彻底褪掉了药的味道。
温雪盈站在花洒下面,被他箍住手腕,带在裤腰带上,他放开握住她后脑勺的手,分开这个吻,低眸说:“裤子你来。”
温雪盈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原则,脑袋一动不动地偏过去望着地滴水的墙面,三下五除二,解落一层。
陈谦梵不太满意,扼着她的手,紧紧地往下压。隔着绵薄布料,她收紧了手心,模糊的视线里是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还有脖子上慢慢浮出的青筋,他低声问:“要不要亲我一下?”
温雪盈急促地皱了眉,挣扎地要往回收手,嘟哝:“我不要。”
他没强迫,“不要就不要。”
然后捧着她的脸温柔吻住,不同于亲吻,莽撞又急迫的攻势,让她仰头扬声。
“整栋楼都听见了。”他说。
温雪盈睁开眼,对上他勾起的唇角,恶劣的笑眼。
她说:“你难道想我憋着吗?”
他果断答:“不准。”
“……”
浴室会放大声响,刺激着鼓膜,陈谦梵用中指指腹点她尾椎,温雪盈不受控地扭动一下身子,为了躲他的手,不得不往前一挺,就这样紧紧咬住。
陈谦梵握着她的腰,渐入佳境地进行下去,他喜欢让她低头看,但他自己却只想看着温雪盈的眼睛,就这么盯着她,直到结束,没有镜片遮挡的两双眼睛锐利直接地撞在一起,她抱紧他。
没有再比眼下更亲密的时候了。
他在这过程中往往沉默寡言,但今天,倒是意外地对她说了一句,声音很低:“你就说是真的心疼我,会怎么样呢?”
就像一个憋在心里的疑问,在最亲密的时候,终于耐不住要爆发。
“……嗯?”温雪盈到后半段都有点听力浑浊,努力把眼睛睁清醒了看他。
陈谦梵目无波澜,但好似在拧眉,并不显眼,微不可察。
他刚刚好像是说了一句话。深沉的,又仿佛是渴求的。
这是在介意什么?
刚才让他喝药的事情?
她抿了抿唇,艰难地出声说:“心疼你啊,真的心疼。”
温雪盈突然有点无奈,做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当然心疼你了啊,傻子!
谁要真的看他吃瘪啊?
她只想他好好睡觉,好好吃饭,不要有压力,不要靠抽烟缓解,不要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床做早餐,为了他太重的责任心。
一天不吃到早餐她又不会饿死。
没关系的,睡到日上三竿也好,懒惰也好,不要一丝不苟地维持精神上的秩序。
不要沉默地扛着所有事情,即便他自身强大,深谙风雨都会过去,淋湿的那一小段路,也需要有一个人为他撑起一把伞。
温雪盈责无旁贷地承担着这个任务。
因为他们是爱人,也是家人。
陈谦梵总是泰然,即便心里有沮丧也不会展露,但她感觉到了,他心里的分量在对她缓缓地倾斜。
他习惯于把精力像切蛋糕一样均匀分布,一半是家庭,一半是工作——不是这样转换比例的倾斜。
而是让蛋糕融化在心里,难以区分出精密的百分比,她就这么粘粘稠稠地化掉,将他裹住了。
在心跟心的较量里,再精明的人也要认栽。
虽然是“惩罚”,温雪盈陷入被窝的时候心满意足,咂咂嘴巴。
心里暗爽:我貌美心善,好事做尽,这是我应得的!
她趴着睡,冷水冲洗过的微冷骨节刮在她柔软的臀瓣,轻轻一下,让她凉得一激灵。
温雪盈迅速翻了个身,警惕地看着他。
陈谦梵穿好衣裤,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和正经:“你田野调查要去多久?”
“大概半个月。”
他问:“那儿冷不冷?”
温雪盈说:“应该没我们这儿冷。”
陈谦梵嘱咐道:“多带些衣服,如果嫌累赘,我给你寄过去也行。我看那边在山区,网购的话很不方便,商场也离得远。酒店订好了吗?”
温雪盈说:“没订,我可能住村民家里。”
他皱了眉。
“住人家里?安全怎么保障?”
她笑说:“我又不是第一次了,你别瞎操心好不好,我还有很多同学呢,两个男的,人高马大,武力值max!”
陈谦梵的眉头慢慢松开。
紧接着,他声音更低地问:“他也去?”
她听不出他在说什么TA。
“谁啊。”她懵懵的。
然后反应过来。
“你说小土狗?”温雪盈好笑,“他是摄像啊,当然要去了,刚还在跟我讨论设备是寄过去还是托运,带上飞机肯定要超重,但他那些摄影机什么的可宝贝了——”
陈谦梵面色微冷,打断:“这种小事也要跟你商量?”
她憋着没笑出声:“是在群里说的啦。”
他稍稍沉默,忽然说:“其实拍东西也不怎么难,以后你需要的话,我多练一练,尽量能帮到你。”
温雪盈说:“那倒不用了,艺术类的专业还是很看天分的,什么运镜啊,构图啊,你要是没天赋,怎么教都学不会,有天赋的人都不用学,随手就是大片。”
她在委婉地表达他拍得不行。
陈谦梵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关了灯,没有生气,但也不打算接着聊了。
“术业有专攻嘛,你自己说的,”温雪盈笑着滚到他面前来,手拍拍他的胸口像是安抚。
陈谦梵仍然不吭声。
然后她又说道,“我刚刚在想一个问题。”
陈谦梵:“什么?”
“你那天说,即便是soulmate,彼此之间也只有七八分的理解,那你的喜欢是不是也只有七八分?也就是说,对你来说已经是满分了,但其实对方感受到的,并不是全部。”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只沉声道:“理解和喜欢是两码事,怎么能类比?”
说得也有道理,她太容易发散了,不同的概念是不能举一反三的。
温雪盈放下抱他的手,转了个身。
却又被从身后抱住。
“雪盈。”陈谦梵轻轻唤她。
“啊?”
“你不在,我得一个人了,早晚餐都不知道做给谁吃。”他半开玩笑地说。
“我不就个出个差吗,你天天出差我说什么了?”温雪盈笑话他似的说,“而且你不是就喜欢一个人待着?”
陈谦梵不语。
每个问题都没回答。
他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
陈谦梵这个人,无论行为还是想法,极少有过分煽情的念头,连情话往往都讲得正直克制,不会表现出拖泥带水的黏糊。
他不喜欢煽情。
看到电视上男男女女哭得稀里哗啦,抱在一起的那种肉麻戏份,他会立刻转台。
可这会儿抱着她,那种心里发酸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是啊,只是出个差而已,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他微微地蹙了眉,还是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句:“舍不得你。”
温雪盈没吭声。
她呼吸平稳,是已经睡着了。
陈谦梵拨着她头发,旋着发尾,低头闻她发香。
又轻轻吻她耳后和脖颈,明明都是常做的事,他却越发觉得,怎么样都吻不够。
对幸福,对爱情,他极少有过度的思考和向往。
比起这些,对一个年过三十岁的男人来说,相安无事地过日子更为重要。
就像人要找工作,都追求个稳定安逸。
他成家,自然也是以稳定安逸为主。
他对温雪盈一向真诚,有什么说什么,所以之前哄过她一次,说他假如是个高中生,背着老师家长偷偷跟她早恋,每天为她搞浪漫、制造惊喜,都不在话下。
可是陈谦梵已经不是学生了。
维持着这种想法,直到某天,他陡然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这种幸福不在他的计算和计划里,就这样突兀地降临,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是那天晚上在车里,她抱着他,哭着说了两遍“不要离开我”。
他那时的想法太难以启齿,现在想来都觉得羞愧。
因为那一刻,陈谦梵竟然很满足地觉得,既然如此,说明她也不会轻易地离开他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卑劣,是在她的苦楚和眼泪中感受到了巨大的幸福。
当他还在苦心地钻研,该怎么样进入一段深刻的感情,因为不想让她受到伤害,他想过要认真地爱一个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种漫漫的探索也不过是责任的一环。
而一闪而过的那道“永不分离”的念头,就这样悄悄地瓦解了他的有限认知。
就像她说,艺术要看天赋,但好在即便缺一点天赋,也能通过勤学苦练来保证进步。
然而有些东西注定是学不来的。
因为爱是本能,爱是沉沦。
温雪盈收到小蝶发来的短信,是在几天后。
她准备去伏秋,正在收拾行囊,手里弹出来一篇小作文。
很长一段文字,让温雪盈放下手里的东西,反反复复地读了好几遍。
【雪盈姐姐,我已经回到老家了,又开学了,又要马不停蹄地开始考试。
有很多想对你说的话,明明当面说更好,可是我一向不善言辞,还是用文字表达更适合。
我一直觉得,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你总是用很温柔的方式开导我,告诉我身为女孩,我们的领土也可以很辽阔,又告诉我,高考只是一片叶子,挡不住高山。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也知道,我们身处的环境不同,高考对我来说,重要程度要大得多,但是你的安慰让我不再迷茫,也给我很多很多的勇气,我会继续坚定地朝着目标奋斗的。
那天你让我不要拘谨,不要自卑,不用把你想得太光鲜神圣,你只是比我富裕了一点,比我年长了几岁的普通人,你希望我们能平等愉快地交往,所以不要把你当成救世主,不要去纠结无中生有的阶级落差。
于是我想慢慢地试着跟你做朋友,可是我知道,现在的我还没有能力平视你,因为你在我心里就是光鲜神圣的。我甚至很清楚,我注定没有办法成为你,我再怎么努力,也不会能做到像你一样漂亮有趣,大方又温柔,你替我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但我会尽可能做好我自己,成为不了光,那我就追着光走。我一定会变成更好的人,然后再和你相逢。
你说,你也会有很多的烦恼,我不知道你的烦恼是什么,我也不敢过问,因为我帮不了你许多的忙。我发自内心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如果你有难过的时候,可以想起我,微不足道的我,也在想念着你,雪盈姐姐,我会永远记得你。】
温雪盈坐在沙发上看着这段话,眼睛变得湿湿的。
余光里陈谦梵走过来,她赶紧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怎么了?”他站在她身前,问道。
温雪盈叹了一声:“我终于理解你们当老师的心情了,就是看着她往前走,你也会收获力量的那种心情。”
陈谦梵领会到她伤感的来源:“因为那个女孩。”
“嗯。”
他抚她脸颊,用指腹轻轻地蹭,温柔说道:“因为你的善良,她会有好运的。”
温雪盈笑了笑:“借你吉言。”
陈谦梵指了指她摊开的行李箱,见她弄了一整天,问:“需要我帮忙收拾?”
温雪盈摇头:“快好了。”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问:“八点多少的飞机?”
“55。”
他看一眼腕表,还来得及:“我送你过去。”
“好。”她没推辞。
温雪盈弯腰去整理行李箱。
陈谦梵扫一眼她身上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大衣,没什么特别,他看她妆都化好,猜到这衣服大概就是打算穿出门的了,他忽然说:“不要穿这件。”
温雪盈愣了下,抬头看他颇为严肃的视线:“陈谦梵,你可别跟我妈一样对我穿什么衣服指手画脚的,我会烦死。”
陈谦梵没有反驳,他沉默地走到衣帽间,半分钟后,取了两件外套出来。
黑绿拼色的冲锋衣,男款女款。
是情侣装。
“就一次。”他把女装丢过来,意思是让她换上。
姿态倒称不上强硬,但是挺奇怪的。
陈谦梵要跟她穿情侣装?
温雪盈又陷入沉思。
这衣服她没穿过,因为之前帮这个运动品牌打过广告,品牌方送了一套,温雪盈不怎么喜欢穿冲锋衣,不够美丽。
陈谦梵自然也没穿过。
这个时候拿出来是想……?
“你要跟我穿情侣装吗?”
他反问:“不行吗。”
温雪盈说:“不是,我觉得有点幼稚。”
陈谦梵:“我不觉得。”
“……”
无言以对。
好吧,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也不是那种很拿不出手的衣服。
除了情趣之外,陈谦梵很少要求她做某件事情,就当同样是个小情趣吧,温雪盈把衣服换上了。
傍晚,他开车送她到机场。
温雪盈举了个“伏秋小分队”的旗子,集合地点是在值机柜台附近。
候机厅外面的大厅没有座位,温雪盈就站着等了一会儿。
第一个到场的是周媛媛。
温雪盈看到人便热情地打招呼:“哈喽宝宝!好久不见~”
周媛媛过来搂着她,左看右看,感叹美貌,摸摸她的秀发:“老天奶,怎么有人黑长直也这么美啊!”
被夸漂亮的温雪盈是最得意的!她尾巴要翘上天,做作地扬了扬眉毛:“还不错吧。”
不远处,有人走过来。
陈谦梵去便利店买了瓶水。
他穿冲锋衣、牛仔裤,身姿修长,气质独特,即便戴了顶鸭舌帽,遮住大半的脸,也架不住男人的身材太惹眼,路过的人纷纷偏头看。
招摇的人怎么样都难掩风光。
水瓶被拧开,递给温雪盈。
她接过、喝了,没说谢谢。
看起来是不用随时道谢的亲密关系。
周媛媛看到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凑过来问:“你男朋友啊?”
温雪盈举起婚戒给她看,笑笑说:“结婚了。”
“啊我老是忘了你已婚,老公老公。”
周媛媛不由自主地多看了眼陈谦梵,她属于纯纯的2G网用户,完全不认识鼎鼎大名的陈教授。
只不过美貌诱人,她控制不住地感叹:“我的妈呀,你老公也太帅了吧,我还以为哪个小明星呢——不过他看起来很年轻啊,是你老同学吗?”
陈谦梵耳聪目明,隔一点距离也听见了,年轻、老同学,十分悦耳的词语……
他微不可察地翘起嘴角,看过来,投给她一个赞许的眼神。
倒是温雪盈,没心没肺地笑了一声:“哈哈哈哈哈真的假的啊,我都听不出你是在夸他还是在骂我,都说了相亲认识的啦,我怎么可能跟他是同学。”
陈谦梵压了压帽檐,骨节在拉杆上收紧,沉默地往柜台走,嗓音沉沉。
“我去值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