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晴空万里, 宫廊上一缕风吹过。
魏妆随着内廷公公迈入皇后的正殿,便闻见了那缕带着幽淡甜味的熟悉花香,她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焦皇后端坐在殿中的美人靠上, 正与过来请安的两名妃子打着叶子牌。忽见魏妆到了,便让身旁大宫女将自己的纸牌接过。
“臣妇参见皇后娘娘。”魏妆屈膝福礼, 将藤篮子里的三盆多肉盛上。每一盆多肉都栽种在掌宽的花盆里,花盆是魏妆为簇锦堂特意定制的, 有彩瓷,亦有紫砂陶瓷等等, 越发衬得那颗颗多肉玲珑剔透。
看得焦皇后绝口称赞, 立时被吸引去了目光。
时下盛安京本无养植多肉的风气,甚至大伙儿从未在意过还有这种花卉。最近一阵子却变得一株难求起来,尤其千金贵女们更是以此互相攀比。而花市里的据说都被人提前买走了, 只能在永昌坊的簇锦堂才能高价预订到。
在焦皇后看来, 平日里所见的花卉, 多是薄叶与花朵,这多肉却稀奇,既没叶子, 也不似仙人掌那般生硬扎人。或者说它的叶子既是叶也是花, 还颗颗像珍珠一样粉嫩娇憨,真个讨人喜爱啊。
皇后忍不住把魏妆夸奖了一番, 只道是小姑娘独具慧眼,颇有经商能力。旁人若经营铺坊大多先须经过一番沉淀, 她竟刚开业就这般红火起来。
又命人传季花师进来, 把花盆领去摆放。
魏妆都已与谢三郎成亲了, 在宫里宫外,谁都知道谢三郎宠妻无度, 焦皇后却还唤着小姑娘,可见对她的偏爱。
周边的宫女嫔妃不由得投来了笼络的目光。
季花师正在外面的御园里伺弄花草,很快便走进殿来。但见女子二十余岁,头上戴一顶草笠,接过花盆时略微异样地打量了眼魏妆。
这多肉原产于遥远的西洲,那里遍地沙漠还有昆仑奴人。眼前这位谢府三少夫人,肤白唇红似出水芙蓉,该是在深闺中娇养,如何可知这类生僻的花种?
季花师恭敬地颔首,含蓄道:“听闻多肉产自沙漠之地,京都无有谁人在意,谢少夫人当真见多识广也。”
此话说的,难道在试探魏妆是否也认识同样生僻的曼陀罗?
魏妆对季花师的怀疑又增加了几分,但谢敬彦既已开始调查她的来历,却也不必打草惊蛇。
做了那十余年的高门贵妇,心机城府自然是有的。魏妆便对焦皇后谦虚地解释道:“臣妇初时进京贺寿,身上所带经费不足,所幸蹴鞠赛上跟着姐妹们押注赢了些许。开出花坊后,为了节省开销,便在花市的商旅摊上一口气买了多种特色的多肉。没想到待捯饬起来,竟焕然一新,卖得这般紧俏。”
……原来只是个巧合。季花师敛藏狐疑,将三只小花盆仔细提了出去。
魏妆往窗外一眺,中宫里的御园正处在皇后寝殿的上风口,但见窗外摆着四盆曼陀罗花,另有两盆放置在了皇后的美人靠和妆台旁,而季花师正在给埋下去的花籽们松着土。
此花花期长达数月,能从五月底一直开到十月份。啧,哪个方位皇后待的时间最多,就挑在哪处摆放,这花师可是“真尽职”啊。好在只看到了六盆,其余不知挪去了何处。
因又邀了焦皇后到外头散步,待走近一片竹林时,魏妆用眼神示意皇后屏退旁人。皇后默默觉出女子似有话说,便对身后吩咐道:“此处鸟语花香,就留魏妆与本宫单独走走吧,你们踅去前头的路口等着。”
“喏。”宫女们口中唱喏。
魏妆瞅见无人,便将那《万花图鉴》的小册子从袖中掏出,递给了焦皇后,又复述了一遍那日偶遇呈老花师的始末。
皇后半信半疑地翻开发黄的书页,瞥见那上面绘着的花形,一眼就认出了曼拿罗。再浏览旁边的字载介绍,生生地抽了口凉气。
没想到她近日莫名钟爱的花卉,竟是摧残人性命之物。
联想自己的一些日常表现,原还以为只是天热而倦怠,却不知是否已在缓慢地消损了。
说来焦皇后出自四品挂职官家,不像沈德妃、杜贵妃她们,能有强大的家族势力在背后支撑。也正是因出身如此,昔年才得以与需要避嫌纷争的庆王定了姻亲,更从未见过庆王。
她与淳景帝却是在机缘巧合下的一见钟情,于大婚前便已私定终身了。然那时淳景帝面临登基,朝堂局势不稳,她自己又且是战死的庆王前未婚妻,这些便都只能瞒着不说。
等到太子“早产”下来,再过一二年梁王、宣王也都相继出生,莫名各种揣测与流言蜚语便四散开来。任由淳景帝再做何解释,太后首先就不愿意相信,更别提一干朝臣们了。
因不想让皇上为难,这些年焦皇后为了维持后宫稳定,始终贤忍周全着。更自幼严苛太子高纪,须谨记收敛锋芒,以德服人,日久见人心。
万万没想到啊,还未能熬到太子上位、淳景帝与自己怡享晚年,竟就险些遭了暗算。
而更要紧的是,焦皇后珍惜难得与太后松缓的关系,将其余的八盆曼陀罗都送去了绥太后的宫里,只留下六盆给自己。太后前阵子着了风寒初愈,倘若出个什么差池,该如何交代?
皇后便揣起册子,连忙拉了魏妆前去西宫。
事情发展出乎魏妆的预料,然而也意味着多出了机会。倘若此事真与沈德妃有关,那么沈德妃就相当于连自个姨母太后都坑了,正好可利用来剥离太后对梁王的偏袒。
好在趁早发现了阴谋,这些大都在谢敬彦与她的预料安排之中,魏妆随着焦皇后一路过去。
到得太后宫中一看,幸在起居殿与花房相隔着距离,不像皇后那边就在上风口,风一吹飘得满室皆甜淡的香气。
但绥太后近日明显胃口欠佳,人也倦怠,虽然也可能是风寒初愈或者天热之故。
绥太后震怒不已,区区兹国初次来朝进宫,竟敢如此贼胆,祸害大晋朝中宫与自己皇太后的性命。
没准儿压根不是冲皇后来的,而是冲着常宿在皇后宫中的淳景帝,这曼陀罗是想威胁皇上的御体吧?
再仔细一琢磨,兹国胆敢做出此举,必然基于一定的胜算,那么背后应该还有个身份不菲的谁在给他们撑腰。
淳景帝是绥太后唯一的儿子,昔年登基时,朝臣们本就对母子俩颇有争议,怕是哪个不安分的宗亲也未必!
此事原怪不得皇后,要怪当怪鸿胪寺的那帮酒囊饭袋把关不严。鸿胪寺掌外吏朝觐,诸蕃入贡,竟然能在这等大事上出纰漏。
绥太后说道:“兹国历来亲近厥国,与大晋寡于交道,此番突然来朝贡,皇上甚是款待,赐下的回礼更见丰盛,竟能做出此等险恶之举!别说它不懂这花有毒,进奉贡品并非小事,岂容儿戏。此事绝不简单,须得立即告知皇上,在私下里把那幕后的主谋一举揪出。你们回去后,且若寻常行事,暂不宜对外宣张!”
正中魏妆下怀,有了谢敬彦前世官场累积的门道,皇上要查的什么,他都可暗中助推一把。她便将解毒的方子抄下,递给皇后与太后留着,告辞出宫去了。
街市上人群熙熙攘攘,走到先前那间医铺附近,魏妆忽记起来连日频增的缠绵,早该添一波避子药了。
今晨起床后的就已经没吃,正逢谢敬彦考职结束在休假,空旷了半个月的夫妻如胶似漆,魏妆那寥寥十五颗药粒怎堪够用呢?
那避子药须得在十二个时辰内服下,不过虽然服药麻烦,但医铺里的老大夫配方谨慎周全,常服对身子却无甚影响。
谢三郎既无须上差,魏妆出门时就用了他的马车。毕竟他这辆宝贝冬暖夏凉,内里布置高雅,乘坐极为舒适。他是很会懂享受好东西的。
眼看驶过去丈余距离,魏妆就假说要买胭脂的借口,叫贾衡停下来。自己下了马车,先进胭脂铺里挑了几盒欢喜的脂粉,叫映竹在店门前拿着,又说去医铺里买几样清肺生津的药材,用来给三郎煲汤。
正值傍晚朝霞满天,医铺里顾客三三两两,魏妆面覆着薄纱走进去。先买了几样麦冬、百合、石斛等煲汤用料,又驾轻就熟地指了指中间的一个柜屉,让伙计用小瓶装上三十颗,便从铺子里走出来。
只她身段莞尔,一头青丝如云鬟雾鬓,媚眼含水,如此姝色满京城也难找出第二个来。
安国公府的二小姐姚茜今日正巧出来采买新婚小物,姚茜时常吹毛求疵,似梳子、簪子、帕巾等物,旁人买的再好她也不放心,非要自己出来挑选。
逛着逛着,觉得有些中暑,姚茜就近拐进一间医铺买了龟苓膏。忽地竟瞥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掠过,不由得注目一看,认出了是魏妆。
呵,姚茜对魏妆可谓记忆深刻。此女姿容绝代,出身六品州府屯监,却嫁给了才貌双冠文韬武略的谢三郎。嫁得是格外的荣宠风光,还赶在自己的前两月就进门了。这让姚茜好生意难平,谢侯府分明德高望崇,十分看重门第规矩,如何却叫她二房的压了自己一头。
姚茜虽未成婚,却已打听好了谢府的风向,晓得罗老夫人在焦急抱孙子。不免好奇魏妆买的什么药粒,别不是二房想抢先,上赶着用药、早生贵子吧?自个婆母汤氏可是争强好胜的主儿!
姚茜默了一下,便走过去,照着魏妆刚才所指的方向:“也给我来十颗。”
大凡来买这种药的女子、妇人皆甚遮掩,绝口不提药名。按医铺温大夫的说法,妇人若不希冀要孩子,避了也是行善,故而十分体谅,伙计当即取了十颗装进小瓶里。
姚茜又问:“此药怎么吃才能稳妥?”
她一句话问得模棱两可,伙计遂低声答曰:“此药乃日常用的避子药,需要时便服用,不需要则搁着,一年半载的放不坏,客人您放心则个!”
哟,好啊。人都说谢三郎专情新婚娇妻,宠妻无度,怎料那少夫人却在背后这般行径。倘若要传到老夫人的耳朵里……
姚茜手里捏了把柄,脸上不禁露出洋洋得色,只觉这份惊喜把中暑的昏沉都消散了。
魏妆提着几样充门面的清肺生津药材,对贾衡道了句:“买好了,回府吧。”
适才走出医铺时,隐约有一道眼神略过,但她没细看。这间小医铺的温大夫此时尚未名声鹊起,京中的贵女官眷们大抵不屑光顾,她便放下心来。
贾衡眼瞧着少夫人好生惦念公子,一边扯着马缰,一边忍不住地叹道:“先前还以为少夫人必与三公子退婚,那阵子公子食不出味,夜不能寝的。如今成亲了,你对他这样好,直叫小的们也跟着高兴欢喜!”
魏妆在乎谢敬彦的死活,委实不如说在乎他为彼此卖命上位。
只她才买了避子药,下意识地想要掩饰某种心虚,便作娴柔语气:“瞧贾侍卫说的,三郎在朝堂上争取功名,自然也有利于谢府的荣光。我既然身为他妻子,理当做好内宅的本分。”
贾衡先前觉得少夫人像狐狸精一样厉害,看到魏妆就想躲开。和谢敬彦出门时,马车都要下意识地绕着走。后来相处熟了,觉得她有一说一,让人信服,也就话匣子多了不少。
他有心想帮公子更加促成感情,遂又叹道:“可不就是,俗话说夫妻相合,家宅才能日兴,合该互相多体谅些。难怪三公子会买那几本追妻密札,必是想对少夫人加倍的体贴,用心良苦啊!”
什么叫……追妻密札?怎听着一股子江湖骗子味。
魏妆忽然发现,大凡谢敬彦身边的人,皆是单身,譬如贾衡、褚二、乌千舟,个个都是,也就他一个还能有妻有儿的烟火尘寰了。
但听贾衡一说到这,不由得错愕。在她心里,谢某人高崇凌傲,他竟会去买此类俗物?
她越发装作兴趣极浓:“你刚才说的什么‘密札’,听着好新鲜,难为他还能有这种喜好呀。”
贾衡顿时受到了鼓舞,更加乐呵地为公子“夸耀”(插刀)起来,解释道:“要么说男人不吃醋,吃起醋来了不得。那日我与王吉随公子外出,岂料回来的路上,撞见少夫人与一名军爷面对面站在巷口。你是不知道,公子那会儿冷着眸色,一言不发,我默默往前打马,还未走出多少距离,他就命令退回来了。而后便在路边买了几本追妻密札,花去二十两银子,抵我好些月的工钱。”
“他是真在乎少夫人你!”
才怪……
魏妆想起端午节前的那天晚上,谢敬彦回府后送了她陶瓷小人和奶味甜枣儿。他的确真在乎,他在乎的是他为官的名节与宗主颜面吧,只怕她又给他戴什么颜色帽子。
原以为重生再做夫妻,谢三的行止变化必然因着彼此交流渐深的感情。没想到却是种种书中的套路,奸诈权臣,枉魏妆险险对他上了心。
魏妆按捺住汹涌的气焰,只弯眉浅笑:“难为他有心了,堂堂第一公子,竟为了几句口蜜腹剑的花言巧语,而屈尊庸俗。他不是号称博通五经、文采斐然吗,自己就不能编了?”
贾衡这才后知后觉,少夫人的口吻似乎不太对劲。连忙地粘补起来,叹道:“非也,三公子并不看,只不过随手翻翻便搁去了屉子里,再未见他动过。他对少夫人的一片痴情天可怜见,断不须那些身外之物。”
无意间又给少夫人指了路——
魏妆翻出了左边屉子中的追妻密札,但见几本拙劣的线装小书,所谓“冷与热”、“疏与近”、“欲擒或故纵”……品味真高雅。
还在其中的某页上折了一小角——倘若爱她,就明说出来让她知道,憋心里到死都无用。
难怪选部考核完,却去鹤初先生的翡韵轩先抚琴半宿呢,活学活用,融会贯通。
女子悠然一笑:“既看不上,为何不扔掉,却深藏在屉子里?”
大概可能天气又热了起来,贾衡擦了擦汗:“那不一样,怎么着总花去二十两银子买的,扔了多可、可惜。”
随后再不敢吭哧了,再多吭一个字唯恐明天要被公子封口。
是怪可惜的,魏妆可没兴趣当面去揭穿某人。
她打开适才买的妆粉盒,用小指剔了一点胭脂,在谢敬彦那几本“密札”的表面划了大叉。
他要么就果然丢在一边从来不看,要么就自个难堪去吧。
既能花二十两银子学装腔作势,她便叫他花两千两万两,都休要再打动她半分真情。左右挂名夫妻罢,彼此皆非善男信女!
回到云麒院里,魏妆也没心思给谢敬彦下厨煲汤了。用过晚膳后,自己悠闲地做了会儿天竺柔姿操,早早地躺床上歇息。
谢敬彦今夜去赴了酒宴,翰林院衙房的同僚相约聚一聚。
同期的几个修撰或编修,都分别考取了不同的曹职,只待明日考功司把结果一发放,就能知道考没考上了。
有些应考了六部各司的,有些去了五监九寺,也有的仍选择留在翰林院。唯有谢敬彦,报了竞争火热的礼部主客司郎中一职。
说来礼部下面也有别的缺,就唯独这主客司最为不保险。你问为何,因为都猜梁王与宣王在暗中运作,两王谁都想用自己的人拿下。
谢修撰如此才学精干,若被暗箱操作抵了下去,就只能被调剂到刑部了。刑部却是大凡有志的年轻官员都不愿去的曹部,毕竟只能跟七品以下官员及庶民打交道,可谓升迁渺茫,媳妇儿还不好找。
虽说谢修撰已把娇妻迎娶进府,然而到底屈才,不免为他捏了几把汗。
谢敬彦却甚淡定,他自有门路提前打探出成绩,晓得自己已考上了。梁王与宣王虽暗斗愈烈,然此时的淳景帝尚未开始修仙炼药,乃是个实打实的端水王。
若谢敬彦没应考主客司一职便罢,前世的那位郭郎中确实优异。但他一旦参与其中,淳景帝显然大喜过望,乐得将担子交给他。
而谢三郎也没让皇帝难做,近段时日以来他的秉烛复习,就是为了以超出一大截的成绩实至名归。
他便难得放松下来,饮了数杯甘醇浓香的桃花酒,在戌时过半便先告辞回了府。
酒虽喝得不多,经路上风一吹,却涌出了微醺的醉意。回到云麒院,谢敬彦就只想早点见到魏妆,不为别的,只这醺意让人心生惦念,必要看到她了才安心。
到得卧室里,却见魏妆已经睡下了。这两夜考完试,两人尤胜新婚,睡得也晚,今夜她却面朝墙角,卷着整条的蚕丝薄被,留一面背影丢给自己。
莫名冷飕飕的?
啧,谢敬彦好笑,掰了掰魏妆的肩膀。魏妆不动,竟还用手撇了他一下,睡梦中娇酥的嗓音说:“虚情假意,离远点。”
男子不解地收回手掌,怎的忽然抵触自己了?莫非又在梦见他从前的哪里不足,在算旧账。
他醉意暗涌,却也袭来困倦,便去到桌旁宽解衣袍。
忽地一声脆响,伴有颗粒的声音,看到有小瓷瓶从女人换下的衣袖中滚落出来。
褐色的瓶身,别是什么骗人的“养生妙药”。他好奇打开来嗅嗅,自幼便严苛教习,他对药理也有些许涉猎,立时便闻出来是避子之物。
魏妆前世想再生个小囡,买了调理的药丸,却被恶婢换成了避子药。惹得谢敬彦误会,以为她不愿再接纳自己,这次却是自己主动去买来。
男子如玉的脸庞沉冷下来,望了眼魏妆的背影,那柔柔暖暖的气息,天生勾着人悸动。
虽知重生之后,还能与她再结夫妻,已是万幸。而对于生子,谢敬彦暂也未作他想,毕竟两人都把所有的关爱,倾注给了婚后三年才出生的儿子谢睿,谢敬彦心中始终存有惦念。
但发现魏妆竟私下服用避子药,他却顿生凉意。忽想起彼此深夜交-抵的缠绵,他将一整颗真心,毫不隐瞒地对她倾覆。原以为她或已与自己琴瑟调和,却是他的一厢情愿,她在刻意疏离着未来的事项。
果然是个够决绝的女人,对于她而言,或者情与爱是能够分开来的吧。谢敬彦攥了攥瓷瓶,又搁了回去。
他躺到床上,偏是将魏妆揽到了怀里,借着昏黄的烛光,轻咬了她娇润的红唇:“阿妆,不管你怎么想的,谢三心里始终是爱你。你知也好,不知也罢,我总要将你暖化!”
魏妆睡得迷离糊涂,只觉唇上一抹沁人的桃花酒香,好好喝的样子。她尚未睡熟,下意识地舔了一把,却舔到了男子熟悉的薄唇。豁然便睁开一丝眼缝,看到了谢三郎带着醉意的倾玉俊颜。
想起白天贾衡的那些话,她惺忪半醒地嗔了句:“甜言蜜语谁不会说,我也会。彦郎我真的爱你,我对谢三公子深情入骨,一见衷情,非卿不嫁。信了没?套路,快睡。”
彦郎……她前世起初总爱这般眷眷地唤他,后来却是再也不肯。只有在宠得她娇-颤升华时,才会难以自控地声声迭叫起。
男子饮酒后本就熏醉难忍,顿时被冷刺得心弦搐痛。谢敬彦目眦欲裂地俯下去,吻住了魏妆的唇,解开那抹小香衣:“可我不管,我当真了!”言语中有受挫,却又凌冷如渊。
魏妆胀-痛得轻轻一喃,却也未推开,权且当做睡前的美容养生一环节便享受是也。忽地她心一坏,那魅惑如牡丹的身姿翻转而起,竟将谢敬彦硬朗身躯压下,腰肢-软糯得似柳枝儿摇摆。
谢三郎何曾体会过这一幕,心中渴望征服的野心越盛,任由着她肆意,反倒是摁紧她的雪胯,将她宠爱得淋漓尽致。
云麒院的卧房里,动静又持续到了子时末了,婢女识趣地备了水静候。岂料一直也未见公子抱少夫人进去,原来竟是带着酒意微醺缠绵到睡下了。
……
次日魏妆醒来得晚,且已将昨夜欢愉忘去了六七分。依稀根据肤表的印痕,觉得必是又热烈眷缠过一番了,胯骨的酸胀,迫着她逐渐记起了郎君在下我在上,等各种空间方位的恣意。
但她想到那高冷如霜的男人,所做的体贴原是从书上剽来的,对他就没好气。用早膳时,窗外清风怡然,即便他穿着她前些天给买的新袍,那玄丝藤纹很是衬他的气质,魏妆也无意多瞟。
自己用完了粥,不打招呼就去了花房。
今晨谢敬彦听暗卫来报,只道太后与皇后决定暂去别宫避暑,将后宫交给杜贵妃与沈德妃代为主持。
如此决定也好,既不打草惊蛇,又能避开宫里的曼陀罗香。而朝堂必要揣测太后有否与皇后冰解前嫌之兆,梁王、宣王怕是得更加着急。
但这也是有利的,诱敌出动,才更好抓住马脚!
谢敬彦却奇怪魏妆不理睬人,分明才历经旖旎缠绵,出挑而大胆,一觉起来竟形同陌路了。
他去到对面的花房里,问道:“阿妆昨日进宫去如何?”
魏妆公事公办,公私分明,屏退了旁人,把进宫与皇后和太后的一应交道都复述了一遍。
随后笑道:“太后责令,先在暗中纠察此事。三郎大可用你的人脉与套路,将线索运作起来,很快就能够把幕后揪出。若是梁王,今后你便不用背负弑杀宗亲的那些冷酷危名了。”
谢敬彦怎听着有股得理不饶人,含沙射影的夹怼意味。
他嘴上应道:“本官行事自有理由,做了就是做了,何惧那千古遗留身后名!”
魏妆嫣然:“是极,谢大人能屈能伸,敢作敢当,果然如贾侍卫所说,做事皆有理由。辛苦了,且为着你我各自的痛快未来搏一搏吧。”
举起白瓷的小口杯,里头装着澄盈的桃花酒。昨夜闻着他的酒香实在诱人,便叫映竹去灶房也要了一壶来,自己饮着。
她似乎又变作前段时间那恣肆魅艳,挠人发疯的行止做派了?
谢敬彦回到书房,坐不住,叫王吉去传唤贾衡。王吉一会儿回来禀报,贾衡告假说肚子痛,怕得在药铺里针灸两天才能有力气回府。
这侍卫,近日状况是越来越多。谢敬彦只得让人去将他拎了回来。
待详细一问他怎么回事,贾衡只好吞吞吐吐地把昨天那些密札什么的,都招供了出来。说完又掌了自己一瓜子,果然少夫人还是那个厉害的狐狸精啊,惹不得万万惹不得。
贾侍卫痛悔道:“今后我再不敢在她跟前开口了,可小的当真一片赤忱,原是想为着公子多说几句好听话。”
谢敬彦听得忍怒磨牙,好容易融洽起来的夫妻关系,又被这几句打回了原形,甚至还不如先前。
“你个贾衡,却是从见了魏妆之后,一张嘴越发地管不住,先有芝麻酥,后有追妻密札,滚出去!”
“再罚三个月俸例。”
俸例什么的就算了,能活命都成。贾衡哪里还管得了其他,连忙三步做两步地溜出去了。
谢敬彦买几本地摊小札,也是因被魏妆嫌弃清冷无趣,且误会她与骁校尉如何。
可他真没把密札当回事,他对她的深情何须那些加乘,若真要用的话,三十六计莫不更为高端?
男子此时已然忘了自己是如何开了情窍,而给魏妆买了小礼物,有话明说,还游船、剥虾,各种殷勤周到的。
只想着维持谢氏宗主的体面,又能以什么托词笼络回女人的心。正要去灶房传点儿她爱吃的甜点,用来缓和气氛,谁料到,前院忽然出事了。
考功司的成绩送到谢府上,紧接着传来震耳的锣鼓敲打声响。
按照大晋官律,每轮考核入职者,皆由考功司派出两名人员,随同招考曹部的有资历的官员,一起到各人府上去通知。宣报时,必然先在门前放一长挂鞭炮,并送上曹部准备的礼物做为庆贺,对应考的官员来说,乃是件极有颜面之事。
但谢敬彦前世已官至权臣左相,这些于他而言不过尔尔,更何况此时的心情,俱在魏妆。
他拂袍起身出去应付。
魏妆也听见了,掐指算算,差不多是他发放成绩的日子。
她其实并不关注谢敬彦考去哪里,毕竟这男郎最擅谋略,总会择一个适合上位的途径。
但听那热闹喧哗声,便忍不住也随后去瞧一瞧。
岂料一走到前院,迎面而来的竟然是礼部的侍郎陶邴钧,陶沁婉那个贱人的父亲。看得她脚步生生一滞。
……谢敬彦亲口说过对陶氏从无感觉,他说其父咎由自取,贪官污吏,还说把陶氏用了酷刑下狱。现在又考去礼部,莫名有点搞笑。
只见礼部侍郎陶邴钧却露出满脸的喜色,仿若对旁人视如空气,眼里只剩下了卓秀斐然的谢敬彦。
扬声说道:“恭贺恭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谢敬彦,德义有闻,克勤匪懈,考核优异,乃上上等是也。兹晋礼部主客司五品郎中一职,加赏半年俸禄,盼继续修造,再接再厉!”
陶邴钧把锦旗与章册先递上,近前两步热络道:“恭喜谢贤侄,难怪翟义父时常夸你,说有幸收了你这般龙姿凤表的好学生。更加重视开蒙之师,答应了他进入礼部。此后你我叔侄二人,定要好生配合,为咱们礼部共创佳绩。这里是曹部的一份贺礼,还有我私人准备的几盒名贵好茶。说来还要拜托小女提醒我的,说谢贤侄惯有品茶雅兴,鉴茶功夫更是京都一流,呵呵哈!”
谢敬彦考礼部,对陶邴钧而言,可谓助力。先前翟老尚书府请他前去喝茶,将陶邴钧拜托他帮佐,他虽说想去刑部,却也答应了照应,没想到啊,竟最后考到礼部来了。
陶邴钧因未能当上尚书,而深感遗憾,哪里知道是因为自个女儿惹了太后嫌怒。只觉得谢敬彦自此一来,就如虎添翼了,兴许皇帝看在这个份上,还能给自己提携上去。
三品官和四品之间虽只差一二阶,可这一二阶有如天壤之别啊,许多人一生都未能晋位。
陶邴钧占着与告退的翟老尚书关系,便将谢敬彦一己之愿地认作了贤侄。
呵,不要命么!
听得谢三郎一副冷脸,深邃的眸底凛厉不掩。他按礼节收下了锦旗章册,却道:“茶叶就不收了,侍郎大人带去衙房给同僚们用吧。”
一句侍郎,莫名冰冷地划开了界限。
陶邴钧愣了一怔,又觉得此刻人多,唯恐被御史丞又上奏弹劾,便欢喜地点头应了。
什么叫鉴茶功夫一流……
这个男人分明喜好的仍旧是那一款凄苦羸弱“白月光”,他用心苦读,为的原来是考举礼部职位。还共创佳绩。枉费魏妆连日来煲的那些汤了,不如喂给狗吃。
魏妆淡淡讽笑勾唇,便转身回了花坊。等到谢敬彦才走过枫悦廊,便见到下仆匆忙地跑来,禀报道:“三公子快去瞧瞧吧,少夫人收拾行李,说要搬去花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