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崭新的20岁

于谨也在感慨, 花滑有丛澜真是了不起。

众所周知,一个运动项目想要出一个世界级别的巨星,成绩自然是不可或缺, 但最关键的一点还有,这个人的在役时长必须要久。

昙花一现的天才太多了, 横空出世的也不少, 总有小将战胜老将的戏剧性一幕出现, 人们称之为“黑马”。

可黑马多了去, 巨星却举世罕有。

丛澜当年是这匹黑马, 八年后,她是这个璀璨不灭的巨星。

“你还记得阿加塔吗?在2012年也是一个众人展望的存在,结果升组后没两年就没动静了, 连全俄都没撕出来。”

“我记得2014年, 丛澜二月份冬奥上用一个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4S, 霸气宣告她对这枚金牌的势在必得。事实上她也确实得到了这枚冬奥金牌, 后来没多久, 有一个11岁的小姑娘宣布她跳出来了4T,当时很多人都期待着,又一个丛澜进入花滑赛场。”

“可是也就那一次了, 我再没见过这个小姑娘的消息。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在众多号称自己训练出了3A的女单里, 卓雅·塔蒂亚娜是唯一一个真的在Jr赛场上被ISU认可了3A的女单, 2015年带着3A升组的她,不过两年, 伤病、退赛, 她甚至连冬奥都没机会参加。”

“还有许多人, 这些只是跟丛澜一个时代的,还有更多淹没在历史比赛里的各种冠军, 世锦赛五连冠十连冠,双子星,新跳跃,King也罢Queen也好,每个时代都有它们自己的第一人,可GOAT这个名号,公认无疑的只有丛澜。”

Noah举着拾音器,他望向了不远处正在兜头套衣服的丛澜。

似乎是湿透了的衣服不舒服,她利索脱下了长袖,同时也将短袖拽下,里面是运动内衣,丛澜皱着眉头朝身侧伸手,秦柠迅速将一件白色短袖递给了她。

于谨拦了一下丛澜,先扔了个毛巾,让她擦擦汗再换衣服。

“我见证了丛澜自初入赛场到被称呼为Queen,再到各种第一人,以及现在的GOAT的整个过程。她是Legend,这毫无疑问。”

“Goat & Legend,我想,这是对历经两次冬奥获得三枚金牌依旧站上新赛季赛场上的丛澜,最佳的形容词。”

赛场双子星的你争我抢,胜者骄傲站上第一的位置,败者遗憾落幕,固然是有戏剧性,能牵动观众们的心,让众人随之起伏跌宕。

但,一骑绝尘,以无人可匹敌的技术实力站在巅峰,焉有不如?

丛澜一人,孤身将整个花滑的进程拉开了一截,拓展了花滑圈,将冷门的冰雪运动变成了大热门,围绕着她的经济增长速度惊人无比,也是唯一一个跻身世界级别女性运动员身价前五的冰雪项目运动员。

今年新出的全球收入最高的女性运动员前十的名单里,丛澜已经来到了第二名的位置。

她的身价近两亿人民币,而这个收入,远比花滑圈所有知名运动员的收入加起来还要多。

平昌第三的莉莉娅,赛后至今也不过是多了一百万美元而已,这还是因为丛澜将花滑热度带了起来,使得国际品牌合作找上了她,否则只靠大鹅的国情,一枚ogb也无法使她得到这样的代言费用。

已经处于退役状态的舒傲白俞寒,中国双人组第一人,他们同样拿了团体金和单项金,在身价上两个加起来也比不过丛澜的十分之一。

丛澜与其他人不一样。

她是穿破黑暗照射在冰场上的光,别人渴望着光,而她自身就是光,是无需言辞描述就能与这斑斓世界区分开来的存在。

张简方很久之前曾用中国花滑市场去敲ISU的门,那个时候没有人认为他可以成功。

庞大的人口数量让这个市场化身成为了一块诱人的蛋糕,却没有刀和盘子来分食,ISU也不认为,2000年前后中国女单和双人联合起来都未曾做到的事情,在十多年后会有人做到。

他们搞死了北美市场,又对开垦荒漠市场毫无想法。

解说员Noah是从业者,他家有钱,他也从来不受ISU的掣肘,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他确实有了更多的酬劳。

Noah很兴奋,并在网上喋喋不休地发表着诸如“女神降下福泽”、“无人不受LAN的恩惠”一类的话。

关注他的人还以为Noah改信其他教派了。

“2014年的索契之后,我问过丛澜,为什么还要继续比赛。她说,她想比。”

“2018年的平昌之后,很多人问过丛澜,为什么还不退役。她说,她想比。”

Noah提到这点都快哭了。

“我想不通她为什么还要继续。”

“有人继续比赛是因为没有得到想要的成绩,有人是为了更高的荣誉,但她什么都有了,名利双收,往后所有的比赛都只是锦上添花。”

“她二十岁了,身体机能下降,面临着的是无数个新的15岁女单,她们会有更优越的身体条件,说不定会超越她。”

“到了那个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原因,人们只会说,丛澜的时代将要过去,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运动员到底要不要急流勇退?

不同的人有着不同的选择,可在如今看来,丛澜的“继续”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女单四周跳即将进入全民时代,她的竞争对手会有更多的四周跳,而丛澜无可避免地已经走入了竞技低潮期。

Noah想到这里,声音都哽咽了,仿佛见到了丛澜落败她人称王的那一幕。

大镜子前面,丛澜快步向前猛然起跳,陆地四周“啪”地在室内炸响。

屏住呼吸的人们蓦地一抽,为她这个干净利落的技术,也为她这个似乎与二月份毫无差别的高度。

本来在营造感伤气氛的Noah:“……”

他呆住了。

他沉默了。

他闭嘴了。

“我错了,”Noah表情一变,从假设惨淡未来的哀伤里迅速脱离,看向了那个黑黝黝的镜头,“我们还是要相信丛澜的!她是传奇,不断突破我们想象力的传奇!一个能创造31场世界纪录的运动员!又怎么会跟普通人预想的一样!?”

摄像师:“……”

说话归说话,你踏马的别糊我镜头!

手给我收回去!

我机器几万块钱(英镑)贵得要死!

Noah深深地承认,他还是太肤浅了!

Legend就是Goat,是与众不同的!

什么衰败什么下坡路什么身体机能下降!

p咧!

她参赛不是她在克服困难,纯属她完全能够继续战斗!

自由发挥朝着煽情走去的Noah,被丛澜这个冷不丁的热身后第一个陆地跳跃四周给镇住了,煽情戛然而止,伤感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振奋振奋和振奋!

乌云自他脑袋上飘走,现在的Noah沐浴在40℃的大晴天里!

摄像师就这么看着搭档发癫,无奈的表情里甚至有点习惯了的样子。

张牙舞爪的Noah数次忍不住飙高了声调,又狠狠压下,掐着嗓子跟公鸡打鸣似的。

与他差不多形色的人不少,周围的这一百来号,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值得探究。

——雾草她刚才是直接来了个陆地四周吗?

——不是二三月才伤退世锦赛吗?

——等等哈这个人好像六月份才开了一场没有失误的冰演?

——据说那个冰演里四周跳一堆一堆又一堆的。

——啊,是人否?

在场的除了丛澜于谨他们自己人,还有一同参加比赛的其余选手和教练团队等,女单在这里,男单双人冰舞的热身区域也在此处。

有个双人正在配合着练托举,见到丛澜那个陆地四周,两人张大嘴巴,傻呆呆地望着,女伴的手还搭在男伴的小臂上,停顿在那里没有后续的步骤。

丛澜一个落地,颠了两步作为缓冲,手臂舒展向后,稳定了以后左脚落下,右手甩了甩。

她拍了拍自己的右肩,动了动脖子。

于谨低声询问怎么了。

丛澜:“肩膀疼。”

这两年身体就没好全乎过,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疼,于谨天天都提心吊胆着,要是哪一天听闻丛澜半夜疼得睡不着,就恨不得自己代她遭罪。

于谨:“严重吗?”

丛澜随口道:“没事,习惯了。”

平昌周期前两年,丛澜偶尔有机会回到家里,还会缠着要跟妈妈一起睡觉,母女俩聊天到晚上,不知不觉地就睡了过去。

这一两年,丛澜已经不敢跟家人一起睡了。

她回家的时候,连进出浴室都尽量穿长袖长裤,哪怕是夏季的休赛期。

因为她身上很多伤,膝盖的青紫几乎没下去过,小腿上有冰刀划出来的痕迹,大腿根有淤青,手肘有磕碰,手指肩膀上都有训练中小意外导致的划痕。

做旋转动作抓冰刀可能会伤到手指,贝尔曼、甜甜圈、燕式……带着冰碴子的冰刀仿佛变身成为了恶魔,在钝感里加了锋利,会出血,会翻肉。

不小心跟一起训练的队友相撞,可能会摔出去,于是就不知道哪里会带伤了。

队内的人多多少少都有过这样的情形,滑行旋转跳跃,高速的失误里有着太多的意外。

自己失误也会有很多不好的结果,运动员是摔打着成长起来的,花滑冰面上最不缺的就是一个又一个摔冰的巨大声响,但冰面是坚硬的,疼痛程度比摔在大理石上还要大。

练难度跳跃或训练不顺利时,丛澜摔到最后结束,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劲了,浑身麻木。

小时候丛澜还会举着小伤的手指跟妈妈撒娇,后来,她见过郁红叶躲着哭泣,所以再不愿意将伤痕累累的身躯展示给妈妈。

队内一直有采访申请被通过,拍纪录片的、做采访的、录制资料的,丛澜很好说话,她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拍那么多伤。

她怕家人担心,可伤病一直没消停过。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为她刚才的那个陆地四周跳震惊,他们终于醒悟,丛澜仍旧还是那个丛澜。

半年的休赛季对她来讲,不是落后的开端,而是延续荣耀的修整期。

但这些,都是她接连不断的坚持换来的。

丛澜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职业生涯末期,意念空间里的小系统也测算过她的在役时长,按照当前的水准,在不出意外不受大伤的基础上是可以滑到北京的,只不过,再好的教练也不能避免她年岁增长导致的竞技素质下降。

一根皮筋用久了,韧性会消失。

想延长它的寿命,就要让它休息。

可丛澜不能休息。

她停下的话,就没有然后了。

于谨也明白这点。

很多人都说丛澜卷起来了女单的3A和四周,平昌周期几乎是她一人断层的竞技水准,现在难度升级,她也终于要面临多个四周跳女单的围剿,京张周期会是格外艰难的四年。

局面会变得越来越复杂,赛场的竞争角逐将会越来越激烈,在这样的环境里,原地不动就是在后退。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落后了,还能再追上去。

经纪人秦柠站在一边,紧张地盯着又去做跳跃训练的丛澜。

她听见于谨低声地自言自语。

“竞技运动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再举世罕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落后。”

索契冬奥夺冠了以后,丛澜连轴转参加各种活动,平昌过后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年前有人建议她休息一年,丛澜拒绝了。

四年后的现在也有人建议她休息,丛澜再次拒绝了。

她要拼尽全力滑到京张,站在自家门口的赛场上,踩在她们自己的冰面里,这条路艰难寒冷,不容许她停下脚步。

一开始的花滑是出于不甘和有始有终,在这样漫长的十年里,最初的想法早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模样。

她活过好几个20岁,可她没来到过这样远的未来。

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没有剧本,没有限定,不为她人,只为她自己。

她是自己选择的花滑,这条路,不是被系统规定的,也不是一站在这里就标明了方向的。

丛澜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再没有声音在她耳畔回响,她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踏出去踩实的。

丛澜也是会害怕的。

她怕自己停下了,就再也跑不起来了。

可是她好喜欢自己的人生啊!

尽管没有明示的终点,可这样的路途里,充满了无限可能不是吗?

【吃一颗蓝莓:我看着新流出来的后台陆地跳跃训练,看着一个又一个落地的三周半和四周跳,还有她轻巧到让我误以为我上我也行的三周,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得到这么多荣誉,蝉联了女单冬奥冠军,澜神还继续参加比赛。

也许里面有对国家的责任,也许里面有对团体的担当,也许里面有对花滑的热爱。但我想,最重要的是她个人的信念。

她的时间一直在向前走,她在最高处极目远眺,那宽阔无垠的未来,一望无际到或许丛澜都不能走完全程。

她在奔跑。

她舍不得停下。

她是旷野的风,自由地奔向远方,永不停歇。】

丛澜一直对外展示着她的沉稳,所有人都夸她有大将之风,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些年来压在心底的那抹茫然。

系统帮助她许多,也对她有了非常深远的影响,尽管在让丛澜回到这里的时候,尽量消除了曾经任务世界带来的后遗症,她也努力去适应小时候的自己,放下了那些胆战心惊,享受着在家人身边的温暖和安逸。

但已经习惯被剧情支配,被节点限制,面对着未知的以后,潜藏着的不安从未真正消失。

我想比国际赛;

我想比索契;

我会滑到平昌;

我要滑到北京。

她的第一阶段是为了弥补曾经的遗憾,第二阶段是找到了花滑的快乐,第三阶段是为了国家和团队,第四阶段更多的则是为了自己。

低头整理手腕肌贴的丛澜,心境瞬间明悟。

她抬头,扫视了这个十米多高的体育场馆。

这里的人很多,被划定出来的媒体区域全是人,那里最拥挤不过了。

于谨在五米外指点沐修竹热身,桑莹在一边跳绳,侧面有两人在折返跑,不远处的凳子上坐着一个胖嘟嘟的外国教练。

一切都鲜活得不行。

最关键的是,没有指引线,没有剧情提示,丛澜看不到每个人的简介,也不知道谁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会发生什么好或坏的事情。

她努力忽视了十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如骤雨砸落,让丛澜恍惚。

系统当年说是穿书,第一个世界里从小孩子长到成人,丛澜觉得这里不是“书”,是真实的世界。

当她有了这样的想法,生命的种子也就发了芽。

她付出的是一次又一次的真诚,在“真实”与“剧情线”之间努力地维持着平衡。

所有人都得救了,唯独她挣扎在后遗症的边缘,牢牢地守着底线。

【宿主其实有点迟钝,而且非常会自欺欺人,你不愿意相信的东西就一定不会相信。】

【同理,你相信的就一定会成真。】

【所以这些世界也是真的,你让所有人都走出了原定框架,让停滞的时空有了再度流动的迹象。】

【这才是为什么,你的朋友们能够送你礼物。】

【因为她们不再是单一的角色,而是真正的生命。】

留下那份陪着她的花滑礼物时,临走前,系统这样解释过。

丛澜此刻再想起,迷雾散开,她终于明白了这些话的含义。

她扶额,低吟:“我就说……”

怎么做到让我没有陷入回忆的。

是善良的系统在离别之际送她的第二份礼物,它在隐晦地提醒,帮助丛澜彻底消除任务残余的后遗症。

十段人生会对一个人产生什么影响?

数据里有好有坏,大部分是坏的。

很多宿主因此变得漠然,对生命厌恶,对自己厌恶,不认可真实,不确定自己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灰尘在空气里是注意不到的,积累起来后,才能看见那么一捧。

灵魂与躯体的不适随着时间会逐渐消解,丛澜在这段时间里会时不时想起曾经,慢慢地,这些就变得遥远和陌生了起来。

她进入了自己的人生,却无法将过往的灰尘尽数扫去。

藏起来的灰尘,不打扫干净,影响的是丛澜真正的人生。

系统想让丛澜有一段心无旁骛的时间,去成长为真正的自己,等到了自然而然的时候,再去思考未来。

它在尚未结束任务时就这么计划了,没想到的是丛澜过于优秀,回到她的世界里,没多久就找好了自己的路。

哪怕这条路也受到了前面世界的影响,但终究是她自己的路。

丛澜不知道的是,她说出“花滑”的那一刻,系统的运算能力被全面调动,疯狂地模拟丛澜过好自己人生的可行性方案。

它想干涉,又不能干涉。

系统没有感情,可是它爱她。

10岁到20岁,十年的时光,已经比系统预料的要短了。

像是拂开了一层薄雾,蝉鸣自树上传来,阳光之下,有萎靡的花草绽放了笑容。

丛澜一身轻松。

于谨不经意地扭头,看着丛澜在那里伸懒腰,惊讶地“咦”了一声。

他怎么觉得,孩子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哦,肯定是运动上来了,面红齿白的更好看了。

嗯,不愧是他们自家的孩子!

20岁的丛澜,是崭新的丛澜。

她听着耳机里的曲子,在一块空地上做着想象练习,再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刻了。

Noah扭头问搭档:“哎你有没有觉得,镜头里的丛澜变得夺目了哎?”

搭档看了一眼显示屏,点点头:“是哦。”

Noah美滋滋:“我就说我没看错。”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很快乐。

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会看到绝佳的节目!

“还好,她还继续比赛。”Noah又一阵庆幸,“不然我的人生就会失去一抹浓厚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