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尾声(7)

如今的国企宴请一概清简, 酒不太喝,后续活动也无,基本都会在十点之前结束。

程音手脚麻利地结账开票、联系司机……一整套琐碎的工作做完, 在陈总和季辞说笑着步出包间时, 她已经收拾好所有物品,候在门口准备给领导们按电梯。

——全程低着头,不敢跟季辞有一丁点目光接触。

今晚的季辞十分放飞, 她很担心他会当着众人的面, 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好在季总在人前还挺像个人,没有给予她过多的关注。

唯独在他临上车前, 陈总随口关心了一句,问程音待会儿怎么回去, 表示大晚上的别让女同志单独走,嘱咐刘雅恒送她回家。

程音眼见着季辞停住了脚步, 转身向她投来了一瞥。

“不用,领导,我坐地铁, 很方便!”她立刻声明。

可别惹到这位祖宗, 刚才他已经莫名其妙吃了一包飞来横醋。

程音与尹春晓租住的小区十分老旧,胜在交通便利,地铁直达。

程音从4号线下来,穿过光线黯淡的换乘通道。在进入2号线的瞬间,再次有了时空穿越的错觉。

新老对比过于强烈。

北京地铁2号线是新中国的第一条环形地铁线路,1984年便已开通运营, 年龄比程音都大, 糅合了建国早期的极简主义和淡淡的苏式风味, 一种社会主义独有的美学。

长达半个世纪的不间断运营,使得站台的每一块地砖都磨得油光水亮,其中也有程音的贡献,她小时候经常乘这条线路上下学。

地铁呼啸而至,带来了混合着机油、金属与泥土气息的地下风。程音忍不住闭上了眼——好怀旧的气味,那时候程敏华还在。

有很长一段时间,程音无法乘坐地铁2号线。

也无法在北京城内随意溜达,程敏华过于热爱生活,一到周末就带着她到处撒欢,每个角落都曾留下过快乐的回忆。

她以为自己此生无法与这座城市和解……

竟有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还她一个真相,治愈她所有创伤。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家伙。

傻子当然会做傻事,让司机将车停在了地铁站。然后自己站在了地铁出口,一个个地数乘客的人头。

数到一万两千三百二十一,他等待的人终于出现。

他对程音笑,晃了晃手里的雨伞:“下雨了。”

还真下雨了。

淅淅沥沥,在水泥地面扑打出深浅交叠的印迹,很快连成了一片。

这一幕也很回忆杀,以前只要下雨,季三一定会到地铁来接她,打一把伞,拎一把伞,那时程音最恨的一件事——为什么家里一定要备两把雨伞。

她甚至不惜偷偷弄坏了一把,在雨季来临之际。

然而季辞自有办法,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了一件雨衣。反正不给她任何近距离接触的机会。

今天程音左看右看,伞只有一把。

旧梦一时成真,她却不想跟他挨得那么紧,很傲娇地与他保持了一掌的距离。

不过她往哪个方向躲,他就往哪个方向移,一边贴贴还一边抗议:“知知,我肩膀都湿了。”

哼,还不是因为你肩膀太宽。

“为什么只带一把伞?”程音嘴上嫌弃,到底怕他感冒着凉,不再往外面躲。

季辞立刻得寸进尺,伸手搂紧她的肩膀,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他笑。

“你不是一直不乐意?”她不笑。

程音决定了,从今天起,她要做一个长嘴的人,不乐意就嚷嚷,绝不惯他毛病。

他要当锯嘴葫芦,她就大力出奇迹,直接锯开这个葫芦!

“我什么时候不乐意过?”葫芦居然还敢出言反驳。

程音被他的理直气壮震惊,这么多年,频频拒绝她示爱的,难道不是他?

您哪吒重生,用莲藕新捏了个身体,难道就能假装记性不好啦?

程音气歪了鼻子,决定好好提醒提醒他。

“我第一次给你写情书,你收下之后直接跑了,之后几年不回北京。”

“后来我们住在一起,你每天都躲着我,好像我有传染病。”

“从小到大,我明示暗示,厚着脸皮,对你表白了无数次,没有一次得到过回应。”

“季辞,你别以为,今天你当众说,你爱我很多很多年,我就真的相信,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程音垮着个脸,自以为显得很苛刻。殊不知她生来嘴唇丰软,又有红润唇珠,不开心时还会不自觉地撅起,像港片黄金时代那种颠倒众生的性感女星。

季辞看她几秒,没忍住捉住她的下巴,又是一顿亲。

很想她。躺在病房的时候。意识四处游荡的时候。挣扎在清醒与混沌之间的时候,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很想知知。

得快点醒。

雨幕遮挡住了往来行人的视线,留给他们尽情亲密的空间。但即使没有遮挡,可能季辞也不会在意。

一手拿着雨伞很是妨碍,他只能用手臂环住她的细腰,单手将她整个托起,方便自己吻得更深。

脚下没个借力,程音慌得乱踢乱蹬,足尖触及他的脚背,堪堪站定。

但要阻止他也很难,只能呜咽着承受,雨珠在头顶急促地拍打着伞面,发出兵荒马乱之声,像她此刻的心跳。

直至完全餮足,季辞才肯将她放过,开口说话前,又忍不住啄了她几口。

“知知,你知道我在你多大的时候,就想这样做么。”

程音:……

“我不能,所以只好躲开。”

“不躲开的话,会做错事的。”

“不是讨厌,是喜欢,因为太喜欢了,怕控制不住我自己。”

程音完全没有想过,她在少女时期所遭受的全部拒绝,竟然都源自于这样一个原因。

担心成瘾,干脆远离。

和她猜测的方向完全相反,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那么冷淡又不近人情的一个少年。

他所描述的热烈情感,她完全没有感觉到,难道她这么迟钝?判断力如此有失水准?

程音抬头看着季辞的眼睛。

傍晚,雨天,伞下,按说以她的眼睛,是看不太清的。但他离得那么近,以至于滚沸的情感信号,不通过眼睛也可以传递。

他缭乱的呼吸、急促的心跳、每一寸与她紧密贴合的皮肤……

都全心全意。

程音忽然脸红了。

“呸,口说无凭。”她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不痛不痒地驳他一句。

“那要做吗?”他反问。

程音怀疑他意有所指,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季辞哪是这种低级趣味之人,只能认为是疑车无据。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他带着凉意的手指,擦过她腰间的皮肤,轻轻画了个圈。

……现在有据了。

真是蹬鼻子上脸,只是允许他亲了几口,竟然就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与她和好如初。

程音不轻不重踹了季辞一脚,趁他松开胳膊,转头往小区门口走。

他撑着伞大步跟在她身后,继续得寸进尺。

“好久没见到女儿了。”

“你们什么时候能搬回家来住?”

“我搬过来也行。”

“老婆……”

程音真没想到,她居然还有嫌弃季辞聒噪的这一天。

她刹住脚,转过身,用一根手指戳住他的胸口:“不许叫老婆。没说原谅你。”

季辞捉住她的手指:“那就不要原谅我。请惩罚我。惩罚一辈子。”

程音:……

肉麻情话信手拈来,季三还是太全面了。

到了她也没能甩开这个牛皮糖,由他陪着一直送回了家。

尹春晓见贤伉俪携手归来,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但她并不敢过多表露——最近程音特别傲娇,她认识程音这么久,从未见她如此幼稚过。

怎么说呢。

爱是年龄的减法运算,被偏爱的总是有恃无恐。

何况……这孩子孤苦伶仃这么多年,总算有人可以对着撒娇,谁又能忍心阻止她使性子呢?

跟她家花芷差不多,有人愿意哄着,当宝贝捧着,撒几天娇怎么了!

尹春晓有一种错觉,他们这个四口之家,从两个妈妈两个女儿,变成了一个妈妈三个女儿。

大女儿最近有一个非常殷勤的追求者。

季辞第一天来她家做早饭时,尹女士的眼珠子一掉再掉。

“他……以前也这样?”

“对啊。”程音答得理所当然。

她十七岁时这样,二十七岁时还这样。只要她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日三餐必然由他亲自接管,比国家队营养师都严格,食材搭配必须有益于视力健康。

“然后你还觉得……他不爱你?从来没有爱过你?”

“哥哥对妹妹的爱也可以是这样的吧。”

尹春晓似笑非笑看她,目光从她微肿的嘴,移向她刻意拉起拉链的高领衫。

“吃早饭前先吃妹妹,谁家哥哥这么变态啊?”

程音的脸爆红。

刚就让他轻点轻点,可这人怕是属狼的,她越挣扎他越是起性子,咬住她的脖子不放,刚照镜子简直吓她一跳,吸血鬼都没他凶残。

初秋时节穿高领衫,这未免过于欲盖弥彰。

果然这天上午,上班不到半小时,关于程音的桃色八卦,就又长出了翱翔的翅膀。

这次八卦的内容有点奇葩,说她脚踏两条船,在公司和自己的处长暧昧不清,在外面还傍了个大款。

要问消息的源头,来自一位十分靠谱稳妥,从不搬弄是非的同事——她亲眼所见,有好几次程音被一台名车接送,搞得鬼鬼祟祟,每次都要停在离公司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