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音发现, 她的情报网络最近似乎出了问题。
之前每天一睁眼,就有无数人向她汇报季辞的最新消息。这个说师弟体重涨了,那个说季总复健顺利, 更别提季辞本人, 每天掐着点儿给她晨昏定省。
虽然每次她给他的回复都不冷不热,「加油」「挺好」「努力」。但人家就能为了得到她的只言片语, 一天轰炸几十条信息。
可这两天, 不但周围的耳报神销声匿迹,本尊发来的消息数量也锐减, 程音不由担心,季辞的康复是否遇到了什么波折。
“你今天去看爸爸没?”她忍不住开始盘问鹿雪。
鹿雪现在也算一个兼职的小红娘, 鹊桥上的小喜鹊,她立刻通报了自己的前线观察。
去了, 但是没待多久,爸爸最近头痛频繁发作,经常上一秒还精神百倍, 下一秒就残血空蓝, 可怜得很。
程音听得心惊胆跳,转头又去问赵奇。
“情况是有点反复。”
赵奇眼睛不看她,嘴里含糊其辞,明显心里发虚,试图瞒下一些事。
从梁冰那儿得到的消息就更可怕了,季辞都这样了,竟还执意要本周出院, 亲自参加和华药集团的签约活动……
干嘛, 羲和少了他不能转吗, 一个破MOU,谁签不是一样?
越往后,程音得到的信息量越少,除了得知季辞按时出了院,再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报。
他们甚至没有在出院当天,为他举办一个庆祝仪式——难道这件事不值得庆祝?他劫后逢生,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可这一页就这样轻描淡写翻过,鹿雪回来说,大家送爸爸回了家,然后就都走了,因为他很怕吵。
听起来还是有一些神经官能症状。
鹿雪的关注点倒不在这儿。
“妈妈,你今天怎么没有去接爸爸出院?”她独自提了一个很重的花篮,可累坏了。
程音满腹牢骚,她也想问呢。
居然没有一个人邀请她,都假装这件事不存在,大师兄接走鹿雪的时候也不吭一声,她以为这一天就是和往常一样,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季辞也只发来了一条信息:天气很好,知知,夏天来了。
干嘛,英国人吗,没事聊什么天气,出院为什么不喊她,当时入院通知单上还是她签的字!
气归气,抱怨却没法抱怨,毕竟之前大家也曾三请四邀,而她全程傲娇。
“妈妈,我们以后,就要和爸爸在不同的家里生活了吗?”鹿雪小声问。
很戳心的问题,她还没想好,可是对方好像不再给她提供台阶。
“今天你爸,回的是哪个家?”她试探道。
“不是我们住的家,在城里。”鹿雪道。
看吧……还把台阶彻底给拆了!
再晚些时候,程音又收到了一条季辞发来的信息。
Z:郊区的房子,有人出价不错,我想卖了,可以吗?
他什么意思!虽然那个房子她也未必就很喜欢,但也算有过共同的回忆。
程音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个矫情玩意儿,只一句话就彻底委屈上了。她也许是做得有点过分吧,他醒了这么久都没去医院看他……
但他难道就没有做错吗,从头到尾都在骗她,两个人婚都结了,觉也睡了,他连一句表白都没有过。
枉她还觉得他爱她爱惨了,照现在这个态度,有她没她都一样,她可能只是他复仇play里的一环!
程音气得想抹眼泪,信息倒是回得客气。
Yin:你的房子,你决定。
另一边,季辞收到回信就跳了起来:“不行!她肯定生气了,我得过去一趟,当面解释清楚。”
“忍住!”梁冰大力劝谏,“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
按照季辞的知识储备,装病已经是他想象力的极限——藏狼也是这么干的,为了迷惑猎物,假装腿脚受伤,一瘸一拐骗其靠近,然后反扑咬住咽喉。
能想出欲擒故纵这么可恶的爱情计谋,那必须是梁秘书这么优秀的爱情军师。
开玩笑,他可是靠「拉扯感」站稳金榜的金牌写手。
“我跟您保证,签约当天音姐一定会出现。非但不躲不跑,可能还要制造机会来个狭路相逢小偶遇。到时候你再去求原谅,一定事半功倍。”
“你确定?”季辞仍心怀疑虑。
“本人微博二十万粉丝,都是女性读者,靠贩卖爱情已经赚了一台车。您就说,是不是我更懂女人?”
那晚,季辞将信将疑,上网搜了一下「冰凉薇甜」。
确实挺厉害的,头衔多得仿佛一个网文界的龙妈,什么「酸涩感的神」「催泪小能手」「虐文大拿」,越看越让他心惊。
虐?虐什么虐?为什么要虐他的心肝宝贝?
他为什么要听信奸臣谗言,跑去吓唬知知说他打算卖掉郊区的房子,他还想继续在花架下和她热吻呢!
季辞将和程音的对话框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到底没有忍住,违背了狗头军师的指示。
Z:晚安,知知宝贝「心」。
此时,某人的知知宝贝也在翻来覆去,一遍遍地掏出手机看对话框。
竟然季辞到现在都不和她说晚安?
好,今天敢卖房子,明天就敢扔掉房子里的东西,今天敢不说晚安,明天就敢找她离婚!
她越想越气,简直想马上跑去他的公寓敲门,当场跟他把协议签了。
就在这时,信息跳出,迎面给了她一个粉红暴击。
……什么……宝贝……
程音当场耳根发热,季辞难道不止换了个身体,还换了个脑袋?
好像是,他现在的脑子,确实经过了人工修补……
反正他以前从未这样叫过她,哪怕在两个人最亲密、最情浓的时刻,也最多是叫她一声知知,声音还极压抑。
他更不会在发信息时使用emoji表情——粉红色小心心,真是活见鬼。
程音将手机迅速塞到枕下,但那颗心一直在眼前晃,闭上眼都看得见,仿佛什么狐仙的妖法,在眼前越变越大。直到将她整个人包裹,粉红泡泡塞满一被窝,让她连呼出的气息都微微发烫。
一会儿卖房子,一会儿小心心。
神金。
程音翻了个身,总算倦意袭来,慢慢沉入了睡眠。
羲和与华药的签约仪式,在业内算是一件大事。
媒体报道连篇累牍,不懂行的人说,羲和这是抱上了最粗的大腿,从此高枕无忧,成了国家队、正规军。
懂得人都甚觉可惜,譬如索毅,一直在劝季辞三思,好东西当然要留在自己手里,现在的羲和根本不缺资金,一堆PE捧着钱都送不进门,何必给自己套上小镣铐。
技术一旦给了出去,可就要不回来了。
季辞没与他多言,有些道理,索毅听不太懂。
他只很认真地与赵奇谈了谈。
“老师一直视顾方舟先生为偶像,你知道的吧?”
“当然。”
“专利卖给外面,可保我们下辈子都有花不完的钱,肯定能比柳世赚得多,我有这个信心。”
“但这不是老师的心愿。”赵奇明白他想说什么。
“也不是你的心愿,你不是为了飞黄腾达,才咬牙坚守了十年,”季辞拍了拍赵奇,“谢谢师兄理解。”
“谢个屁,哥们也没你想的那么崇高,那可是华药,哥几个从此可以造福万民,族谱都能单开一页,还想怎么牛逼!”
北京的夏至可能是一年中最好的日子,夏花准备绽放,杨絮已经消失,天气还没有来得及转热,空气湿度也恰到好处的宜人。
如果碰巧是晴天,天空会蓝的清爽无暇,高渺得深不见底,正适合签个合作协议,留下一张可以挂在公司的展览室,作为重要历史图片的合影。
华药集团对羲和给出了极大诚意,派出了二把手前来签约,副部级的领导干部,威严持重的小老头,越发显得坐在他身旁的合作代表,过于的年轻和英俊。
“羲和的领导……居然这么年轻?”
“创业公司都这样,搞新能源的,搞互联网的,都是青年才俊,不过这个是长得真俊啊……”
程音坐在观众席的后排,听着周围人对季辞品头论足。
虽然只是过去了半年,但她感觉自己已经有半辈子没有与他相见。
他的眉眼并无太多变化,只是比之前清减了不少,可能太久没见阳光,皮肤冷白发亮,显得面若敷粉,脸部线条过于精致。
发型也不太对,难道他出院后一直没找时间去理发?居然还留了个半扎狼尾。
就是那种……少年感十足,随性不羁,甚至有点野性难驯的雅痞造型。
难怪他一入场,就让观众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艳声。
这哪像搞技术的,根本就是小明星走错了片场,还是靠脸吃饭的那一种,光想着要漂亮,不肯听经纪人的劝——电影要敢这么拍,造型师都得被全网骂,主角造型完全不合理!
程音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可恨,对他根本恨不起来,半扎狼尾+金丝眼镜,今天这个造型……完全就是她的取向狙击!
体制内的员工今天也算大开眼界,一般情况下,领导在上面讲话,底下人不会随意讲小话。
然而后排的听众根本忍不住,一个劲儿地在试图挖掘这位青年才俊的个人资料。
“是很年轻,才三十出头。”
“以前是柳世集团的副总,后来离开单干,直接加入了羲和。这篇报道猜测,柳世的破产可能跟他有关。”
“哟,人不可貌相,看着斯斯文文的,手段这么狠?”
“开玩笑呢,这么年轻就能上位,肯定有过人之处。你看这小白脸长得,啧啧。”
聊着聊着,话题逐渐往诡异的方向发展,以貌取人是人类的痼疾,尤其小心眼的雄性,看到其他雄性比自己更有权势地位,必然要揣度之、诋毁之。
话题走向越说越不对劲,竟然开始胡乱八卦,他之所以在柳世能上位,是否和傅晶、柳石裕、孟世学都有「不正当关系」。
半途居然能空降羲和,摘取这颗行业明珠,搞不好也靠什么妖异手段,迷惑了一看就老实巴交的赵奇。
程音无论之前在羲和,还是后来在华药,与人交往始终秉持着独立外交原则,不参与,不搬弄,不臧否他人。
但听到这里,她实在没有忍住。
“他15岁就拿IBO国际生物奥赛金牌,读书时发表论文引用率至今排名第一,柳世过去十年的核心专利有一大半来自于他,羲和是他导师创办的企业,他当年就是初创人之一。”
程音的声音很轻,话也没说几句,但给出的信息量实在惊人。周围都是其他科室的人,很多并不认识她是谁,都去看坐在她身旁的刘雅恒。
刘雅恒笑笑:“我们小程号称移动的智能搜索引擎,她的信息都比较准,领导讲话呢,大家还是安静听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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