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虽冷, 程鹿雪却难得没有赖床,因为外面下雪了。
小孩和小狗都对雪天没有任何抵抗力,程音收拾完毕准备出门的时候, 发现鹿雪在院门口和隔壁的阿黄滚作一团, 满头满身都是雪霰子。
程音揪住娃一顿拍打,再抓回家换下湿外套, 全程维持着笑模样,鹿雪被她笑得毛骨悚然。
“我们都快迟到了,你在高兴什么?”
“我没高兴,”程音压下了嘴角,“搞快点,还得去便利店买早餐, 幼儿园的班车不等人。”
想到幼儿园,程音确实高兴不起来。
尽管季辞发了话,让她们“正常上学”,园长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谁也摸不准。现官不如现管,若真把人得罪狠了, 鹿雪恐怕也很难待得住。
所以她一早特意请了假,打算亲自送娃去上学。
那个年轻女老师看起来不怎么顶事,程音很怕张太太继续闹腾。
这一夜雪下得急,积了足有小半尺厚。程音牵着女儿, 深一脚浅一脚出了门,光是跋涉出胡同,已经累出了满头的汗。
今天她们还真有可能会迟到。
逢着雨雪天气, 四环内的交通就乱成一锅粥, 人们纷纷都跑去挤地铁。像这种高峰时刻,三趟车未必能挤得上一个人。
“你们幼儿园, 有小卖部吗?”程音看着便利店里排的长队,掐算着时间。
“有的,我不饿,我们先赶车吧。”鹿雪比她还急。
小姑娘拖着程音往地铁口跑,忽然路边传来短促的鸣笛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擦着路沿停下,车门自动开启,老李探出来半个脑袋:“程小姐,带孩子上车,快!”
此处禁停路段,停久了会吃罚单,程音稍一迟疑,拎着鹿雪迅速上了车。
季辞坐中排右侧,西装背心,马裤长靴,瞧着不像是去上班的装束,一双长腿在锃亮皮靴中简直耀眼。
他伸手接住跳上车的程鹿雪,“早上好,程女士,你介意坐在后排吗?”
鹿雪眉开眼笑。
程女士是在叫她,不是她妈妈,天哪,她的小下巴都忍不住抬高高了。
小女孩身手敏捷地蹿去了商务车的后座,惊喜地在座位上发现了一个粉色小饭盒。
“咦!”
“你的早餐,”季辞转过身,帮鹿雪扣好安全带,“留一半给妈妈。”
鹿雪:“哇!”
她在哇什么,程音不用回头都能知道。季辞以前给她做的午餐便当,她带去学校,那也是人见人哇。
学霸做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像模像样。
可他为什么一大早又出现在她面前……
程音低头调整座椅,完全不敢和他目光对视。她一整晚都没睡安生,脑子里像个光怪陆离的马戏团。
之前那场意外发生的亲吻,她好容易才消化得七七八八,谁知又出现了新的冲击。
虽然只是额头和鼻尖,虽然关着灯,但他是神志清醒的,这可太惊心动魄了。
他到底在干什么啊?是不是因为看她可怜?
毕竟她也算是由他亲手带大,无论如何也还是有些感情的吧……
程音胡乱猜测,想不透他为何行为举止突然古怪。
“季总,请问今天上午,是有什么特殊工作安排吗?”她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季辞看她从上车就手忙脚乱,实在想笑。
她的脸蛋红粉绯绯,不知是刚才跑的急,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这么可爱的人,偏要摆出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答得全无正经:“嗯,送你们去幼儿园。”
程音睁大了眼:“不用,我们自己……”
“只是顺路,”他停止逗她,也转回公事公办的态度,“然后,一起去见个客户。”
程音很想说,今天她休年假,不办公,但又不想破坏这种谈公事的氛围。
她好容易才拨乱反正,让这人回复了正经。
只能老老实实听命:“好的,季总。”
幸亏她早上没来得及倒腾衣柜,还穿着去杭州出差的那套西服。
幼儿园门口积满了雪,被往来车辆轧成了雪泥,风一吹,冻成了梆硬的镜面。
程音站门口看了半天。
“同一家物业,姜晓茹在管,是那位的关系户,王云曦插不进手。”季辞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一句话信息含量不小,程音却听懂了——高原跋扈,有其跋扈的理由。王云曦打算培养她程音,也有培养的必要。
“待会儿见到高原,告诉她,今后她归你管。”季辞又道。
“啊?”这句话程音可听不懂了。
“相信我,王云曦会同意的,”季辞淡笑,“只要你告诉她——你在孟老师家吃了一顿饭。”
他一边面授机宜,一边与她们一同下了车。
幼儿园门口,无数大人牵着小孩,此起彼伏在冰面上滑倒,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程音抓着鹿雪的小手,紧张地整个人绷直——她既没有运动天赋,也缺乏核心力量,如果不是姿态太难看,真想四脚着地爬过去。
季辞将鹿雪牵到身边,三言两语讲解清楚了维持平衡的要诀,小姑娘一点就通,很快就能轻松自如地踏冰前行。
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回头看程音,脸上流露出极其相似的戏谑。
“妈妈,你为什么蹲着,是肚子疼吗?”鹿雪还出言嘲讽。
季辞毕竟不是六岁,笑了一会儿,递过来一只手。程音犹豫了一会儿,在“狗爬”和“挂件”中选择了后者。
反正都不怎么光荣便是了!
高原这一早,正在办公室里闹头疼。
她那个奇葩表妹,昨天半夜给她打电话,又哭又嚷,说自家孩子在班上被人欺负。
早上她把班主任叫来一问,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又是她的好侄子在找同学的茬。
其实那娃什么德行,不用问她也知道,高原主要是对那句“18楼”有点过敏。
程音是梁冰介绍来的,这她还记得,貌似关系并不怎么亲近,梁冰也确实坐在18楼……
“那男的,是不是高个子,有两个酒窝,长得还有点帅?”她问。
班主任新来的,还没来得及认识季辞,但她对于“有点”这个程度词,果断提出了不同见解:“很帅。”
“挺爱笑的,看起来很和气?”
爱笑吗?好像也没有,好像又有,他和程鹿雪讲话的时候,笑得确实开怀。
班主任犹豫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高原想。
“没事,孩子不用转学,我去说一声就成,你也别闹了,警察叫你你就去配合,没事不要老在外面发癫。”她叮嘱她妹。
真她妹的,好好的一个人,自从老公出轨,一天比一天躁狂。
高原撂下电话,挥手打发班主任去上课,忽然听她道:“咦,楼下那个,好像是程鹿雪的家长。”
高园长头都没抬,自动戴好了她冷艳高贵的园长面具。
应付前来闹事的家长,她已熟能生巧——表示理解、表示关怀、一定彻查、事后联系。
事后不联系便是了。
办公室门被敲响,高原眼睛盯着屏幕,半天才道:“请进。”
来了人先晾着,晾凉了再说话,这也是一种下马威。
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顿敲击,隔了好几分钟:“找谁?什么事?”
眼睛依然不看对方。
一个温和而耳熟的声音道:“高园长,您这工作环境,比我的可好多了。”
高原一惊,抬眼看见窗边站了个身量高大的男子,黑色骑装,身姿笔挺,正回头对她笑言。
她直接打了个哆嗦,怎么是这只笑面虎!
“季总,您……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笑面虎这个评价,来自于太子柳亚斌。
季辞初入公司,是与世无争的科研专家,温润如玉,彬彬有礼。谁能想到,他能以一己之力支应起西宫,活生生从柳亚斌身上撕下几块肉。
看着越温和的人,心肠越狠。
高原不懂自己怎么惹来这尊大神,看看班主任的眼色,她好像明白了。
又好像没明白。
“您今天来是……?”她目光在季辞和程音之间小心移动。
“我只是个司机,不用管我,你们聊。”他从一个窗口,走到另一个窗口,仿佛特意来欣赏幼儿园晨间广播操的,“正好之前没来过,我随便看看。”
我信你个鬼。
高原打叠好十二万分的精神,如临大敌盯着姿态悠闲的季辞。
一旁,班主任老师也小声地对程音开口:“鹿雪妈妈,您是来看视频监控的吗,这个教室真的没有,摄像头坏了……”
季辞看了一眼高原,她立刻补充说明:“是啊,坏了几个月了,但其他地方都好的。”
“设备检修,不是每个月初的例行工作吗?”程音忽然开口。“电力、教学、视频系统……76个子项的内容,应该都包括在内。”
高原从程音进门,始终未用正眼瞧她,却被这一句惊到,转头问:“你是……?”
程音伸过去一只手:“高园长好,我是行政部的程音,幸会。”
高原讷讷握住程音的手。
面前这名女子,穿得过于朴实,但五官又过于明艳,让人搞不清她究竟是个什么路数。
但能叫来季辞给她当背景板……
高原送程音出门时,一口一个“程老师”,信誓旦旦要将全园的设备做个通盘大检。
“年底的检查报告,还请程老师多帮忙美言。”高园长客客气气。
“我只是个经办,写报告讲究实事求是,高院长的工作这么到位,能有什么问题呢?”程音也笑靥如花。
“是,是,不过往年这个报告,都是姜组长那儿写……”
程音看了眼季辞:“今年该我辛苦了,还劳您多配合。”
“当然,当然,对了,您女儿也在我们幼儿园吧,觉得怎么样,要不要换个班,找个更有经验的老师?”
这个“您”字一出来,程音便知,此行已经收到了预期效果。
她笑着摇了摇头,尚未回应,季辞先于她开了口。
“老师么,只要能教导顽劣儿童,让他们知错就改,勇于道歉,就算是好老师了。”
高原愣了愣:“是,季总。”
“我个人而言,不希望还有下次。”
“……是。”
“高园长,傅董一直惦记着,您这后花园里的那株梅树,等她从欧洲回来,或许想过来讨一口茶。”
话题落在这儿,高原终于松了口气,帽子保住了。
她笑得有些僵硬:“我留着千年古树野生滇红,等傅董大驾光临。”
目送走了这一狐假、一虎威,高原扯了把纸巾,擦了擦发缝里渗出的汗。
她毫不犹豫拨通了张太太的电话:“你现在来一趟。”
“来什么啊,我来不了,警察问我话呢,警察同志,我真冤枉,我从来不骂人……”
高原等她哭完一段落,揉了揉额头:“等你空了马上来,我给你找地方,你家那位小祖宗,必须给我办退园!”
铁门外,送孩子入园的家长尽数散去,剩下一片车辙与脚印交错的肮脏冰面。
传达室的大爷挥舞着铁锹,试图铲出一条通道,一见季辞与程音二人,立即大声训斥:“谁的家长啊,明天不准这么晚才出来!”
季辞好脾气地道歉:“下次我们注意。”
程音:……您哪来的下次。
吐槽她藏在心里,毕竟还要借他当个扶手。
程音紧紧揪着季辞的衣袖,动作笨拙像个提线木偶,忽听他道:“鹿雪的平衡感不错,可以考虑让她学一些冰上运动。”
……您是说那种半小时300块教练费的烧钱活动吗?
带去什刹海滑个野冰还差不多。
程音没接茬,无力与他进行这种跨越阶级的对话,这人在工作日上午穿得好像要去拍英伦影片,她已经不配理解他的生活。
“季总,接下来是什么安排?”还是谈工作吧。
季辞没回答,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柳世目前,共有几派势力?”
怎么突然问到这个……
程音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常见的答案:“两派。”
众所周知,东宫西宫,分庭抗礼。
“重答。”
“呃,三派。”
柳董也算一派。现代企业不是封建王朝,柳石裕大可东宫西宫一个都看不上,另立个南宫北宫来接班。
“四派,”季辞给出他的答案,“你刚见过的孟老,也很举足轻重。”
柳世上市之前,原始股分出去几波大头,都在创始人和管理层。
别看柳亚斌和季辞斗得欢,真到要换届,起决定作用的票数都在柳石裕手中,基本上就是由着他钦点。
但这其中,隐藏了一个变数。
孟世学也是创始人之一,握有不小的份额,他如果与柳石裕观点相左,天平的轻重,也许会发生逆转。
程音恍然。
原来西宫真正的底气,是在这儿。
季辞这个候选人,最强砝码并非来自于傅晶,而是未来的岳丈老泰山……
程音心里情绪涌动,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更加平静:“您说的这些,和我的工作,有什么关联吗?”
这话听着有些冷淡,季辞哪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还在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你若想在行政部立稳脚跟,最稳妥的方法,是走通孟老的路子。”
程音没应声,静静听他分析。
“王云曦没几年就要退了,很想培养一个靠得住的接班人。”
来自哪个派系,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因为不知道最终谁能上位。”
“姜晓茹是柳亚斌给的人,她收下重用了。我若是想给,她应该也会照单全收。没背景的自然更好,用途更灵活……反正是买股,投资越分散越好。”
“但不论是谁,能搭上孟老,一定是加分项。老人家闲云野鹤,不参与办公室政治,说话又举足轻重。”
“另外,这中间还有一层关系:曦总是孟老的前妻。”
程音听到这里,总算有了点反应,看来老一辈的恩怨情仇也挺精彩。
他回忆王云曦当时的神态,欲言又止,略带惆怅,似乎还有些余情未了的模样……
“她是孟小姐的母亲?”程音忍不住问。
“那倒不是,少轶是孟老和后来的妻子生的。”
少轶少轶,喊得真亲热,以前他可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叫她“林音”。
这个念头从心头闪过,惊得程音一哆嗦,想什么呢,人家名正言顺未婚夫妻——既有商业联姻的政治意义,又有两情相悦的感情基础。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她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怪,妄自跟人较起了长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