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 程音吃得心不在焉。
刚才那一幕,在旁人看来或许觉得稀松平常,给她的冲击却如彗星撞地球。
柳世的季总, 果然不是她曾认识的那个季三。
十多年前, 季辞绝无可能把衬衫那么穿,搞不好还想多往衣领上缝一个风纪扣。
那时候, 她要是想牵一下他的手,都得假装夜盲症发作才能得逞。
但刚才,有位长腿美女飞身上前,法式贴面礼来了一整套,季总全程适应良好。
“所以,你吃醋了?”深夜的心理咨询时段, 熊医生继续解剖程音。
“有点吧,”程音想了想,“也不能叫吃醋。”
就是有点不服气,当初自己求而不得,如今旁人唾手可得。那一瞬间, 她确实产生了极大的心理波动。
不过,等她回到自己二十平米的胡同蜗居,心中便只剩下清浅的涟漪。
归根到底,他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程音试着回忆往事, 觉得一切都显得非常不真实,她甚至怀疑,过去的那个季三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如果她没算错, 二十多年前傅晶已经嫁给了柳石裕, 搬进了后海的大宅子。
那么,季辞的遭遇, 就委实令人难以理解了。
暴雪倾城的夜晚,零下十几度的北京城,他一个人在街上流浪,脚上连双鞋都没有。
要不是恰好被程音捡回了家,估计他都熬不过那个雪夜。
那一年季辞才九岁。
半个月后,程敏华费尽周折,总算联系上了季辞的外婆。
老太太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车,从川西来到北京,背着一大筐新挖的笋,对程音一家千恩万谢。
看她的衣着和面相,完全是一个艰苦本分的乡下人。
季辞与程家的因缘就此结下。
后来,每一年的寒暑假,他都会来北京参加奥赛集训。京城吃住昂贵,为了节约费用,他常常借住在程音家中。
再后来,他考到北京读大学,连学费都出不起,不得不申请了贫困生助学贷款。
若有傅晶这样一个小姨,他何至于在经济上如此窘迫?
“豪门么,可能就是有这样或那样的怪癖。”程音抛出自己的见解。
比如,算出孩子生辰八字不好,必须送去深山里修行,成年之后才能接回,诸如此类。
所以,他出现在她生命中的那几年,也许只是一场机缘巧合的偶遇。
类似于天界皇子下凡历劫,历完之后,总归还是要回天上去。
反正不管因为什么,都和她本人没有太大的关系。
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和季辞相识多年,几乎称得上青梅竹马,对他的了解却非常肤浅。
曾经她觉得,三哥就是这样的人——锋利,沉默,冷峻,好像冬日海边悬崖壁立,猝不及防降临的一场雪。
他从来不讲自己的事,也很少对人露出笑脸,这一切都是性格使然。
再次遇到32岁的季辞,见到他在另一个圈层如鱼得水,程音不得不承认,当初他什么都不说,可能只是不愿多说。
“我就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程音总结陈词。
这个想法算不上顿悟,是过去十几年逐渐沉淀的认知,只是现在被事实进一步印证——难过当然在所难免,但她也没觉得特别痛苦。
只有一丝执念消散后的惆怅。
“医生,我好了,”程音一派轻松道,这次真的好了,完全、彻底,没有一丝意难平。”
“是吗?”熊医生笑。
对啊,少女也许会不切实际,可她快三十了,已经能接受生活中的那些“不尽如人意”,不会再妄想摘下天上的星星。
“不然怎么办,仙凡有别,再怎么努力,人家也不可能多看我一眼。难道要学董永,趁仙女洗澡把人衣服偷藏起来,不让回天上去?多猥琐啊。”
熊医生被逗得嘎嘎乐。
“这样也挺好的,心结解开了,位置摆正了,我就真的放下了。”程音道。
“是吗?”
“医生,我要申请退款,”程音不满道,“20块钱巨资,你全程只会说‘是吗’两个字,今天的挂号费不值。”
“一般来说,决断如果做得太快,情绪出现反复的概率会比较高。”熊医生从善如流,多说了两句。
“不会反复。”程音斩钉截铁。
“有反复也正常,我们先不急,事实会告诉你答案。”
鹿雪的自然博物馆之旅,终究还是没能成行。
周日凌晨,王强突然半夜鸡叫,呼唤全组人员前去加班。
能让这位资深躺平派于梦中惊坐起,必定是发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由于集团大楼出现重大停电事故,执委会启动了应急机制,问责流程飞流直下,狠狠砸到了后勤组头上。
楼宇电力故障,后勤管理部门难辞其咎,一旦要问责,第一个砍的就是王强的脑袋。
王云曦不知下了什么通牒,王组长焦虑得一夜没能闭眼,每隔几分钟就在群里发出一个新指示,仿佛要用区区一天时间,把百废待兴的后勤组整顿一新。
“头儿,临时抱佛脚,是考不上清华的。”江媛媛忍不住抱怨。
程音也不赞同这种无头苍蝇似的做法,但她没有直接唱反调,只是将待办事项按照轻重缓急排了个表,私下传给了王强。
“组长,要么我们今天先把排查工作做了,这是当务之急。”
热锅上的王蚂蚁停了一瞬,按着程音的那个清单,安排人手去巡查楼宇了。
其实这项工作,周六物业已经干过一轮,不过按照他们一贯的敷衍塞责,当然不可能查出结论。
程音费尽力气,从工程部请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电工师傅,拉网式地将全楼的线路看了个遍……
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短路跳闸,原因不明,莫名故障,莫名恢复。
“这要么是见鬼,那么是人为。”老师傅最后诊断。
“见鬼?”江媛媛对怪力乱神主题永远感兴趣。
“电就是鬼,老电工都有阴阳眼,知道哪根线绝不能碰,一般人可不知道。”
这话题走向,很难说到底是科学还是迷信……
“人为”二字,却如一根轻细的鹅毛笔,忽然搔动了程音的耳朵。
她的耳垂微微发热,似乎还能感受到前一天晚上,男人温热的鼻息。
……
情况若此,后勤组做多少无用功都于事无补,最后只能交出一份白卷。
白卷很厚,连目录带附注,条分缕析且结构清楚,至少说明了一点:以现有的管理制度和流程,无法评估出更大的剩余风险。
报告中还对未来的用电安全提出了优化整改方案,制定了临时停电应急预案。
之前后勤组的工作水平暂且不论,至少这份报告本身是合格的。
“你写的?”王云曦狐疑地打量王强,目光转了一圈落在程音身上,“还是你?”
王强立刻承认,是程音写的,加班加点,吃苦耐劳,年轻人很靠谱。
王云曦没搭腔,叹了口气,将报告随手丢下,满腹心思都在想——周一上午的管理层执委会,恐怕没那么容易交代过去。
她的预判很准,本期执委会的全部焦点,全都集中在了周五的停电事故。
首先跳脚的是研发部,虽然备用电源在五秒内及时上挂,优先供给了生物医药实验室,但五秒的间歇已经足够惊险。
离心机和冷冻柜重启不说,门禁系统直接掉电,要是放跑了一两个实验室里的猴子,那真叫一个血本无归。
叫得最响的则是张尧宁,他直接将这件事上升成了国际声誉事件,因为那天晚上国际部在和欧洲开视频会议。
“这让客户怎么信任我们?连供电都没法保证,还搞什么尖端研发?”他瞄准王云曦开火,“曦总,这么大的事故,您那位强人同志,不得引咎辞职?”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事故原因还在调查。”王云曦拒绝接锅。
“你们这报告,写了跟没写一样,”张尧宁冷笑,“我这儿呢,倒是有一个重要信息,门禁系统显示,那天晚上九点钟,贵部有个员工在B1层刷了卡。”
他丢出一份打卡记录单:“下班时间,大晚上的,她跑去B1干吗?”
王云曦没有回应,她抬头,看了一眼主席位上的柳石裕。
这位海内外知名的企业家,身量不高,不修边幅,乍看像一名普通的国文老师,唯有精光四溢的眼睛,显出了与众不同。
她想知道,柳董对张尧宁的举动,是个什么反应。
这段时间,太子党对行政部颇多挑刺,一直谴责她用人不当,用意很明确,要打击一批,拉拢一批,托举自己的人上位。
王强打下去,姜晓茹提起来,这算盘响的她都听到了,柳董真不打算装聋作哑?
柳石裕还真不吭声,笑眯眯地坐山观虎斗。
王云曦没办法,只得继续和张尧宁打嘴仗。
“你说的那位,是我们后勤组的员工,他们本来就在库房办公,搬下去都好几个月了。”
之前因为公关组扩编,楼上工位不够用,后勤组被挤到了楼下,后来为了方便管理库房,他们便再没有挪上楼。
“停电了办什么公?”张尧宁皮笑肉不笑,“你们员工会盲文?”
“也许只是加班耽误了,世界上有种东西叫手电筒。”
“天天加班还把活干成那样,不愧强人同志带出来的团队。”
两个人你来我往,嘴仗打不出结果,浪费时间而已,柳石裕逐渐不耐烦:“把人叫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程音便是这样,被再次拎上了18楼。
执委会是一个漏口的回字形的会场,单边摆了一张座椅,被另外三边集体审视,活脱脱就是三堂会审。
张尧宁作为证据提供者,主导了对程音的询问。
“你就是工号3597的员工?周五晚上公司停电,你人在哪里?为什么所有人都撤了,你却留在公司?”
他的态度咄咄逼人,不叫名字却叫工号,完全是审嫌疑犯的架势。
程音一愣,差点忍不住直接看向了季辞。
虽然没有听到前文,但从问话的内容和态度可以判断,他们怀疑停电事故是人为造成,而她是重要嫌疑人。
“我当时,在公司加班。”程音平静地回答,目光逐一掠过在座每一个人。
“你自己一个人?”
“对。”
“有人能证明,你在加班吗?”
还真有。
程音默了两秒,回答:“没有。”
她又环顾了一圈,视线与季辞对上零点零几秒,确认了自己的判断:他不会帮她提供不在场证明。
且,希望她保密。
“停电你加什么班?”张尧宁接着问。“门禁系统掉电的那几秒,去任何地方都畅通无阻,地下一层有机房,还有档案室,哪儿你都有可能进去。”
“我哪儿都进不去,当时,我被反锁在了6号通道。”
“这么巧?恰好停电,恰好门禁坏了,恰好你被关进通道?”张尧宁原本只是借题发挥,听到这里反而来了兴致。
“我说的都是事实。”程音道。
“反正监控也瘫痪了,谁知道是不是事实,你有证据吗?”他一脸“可被我抓到了吧”的兴奋。
“有啊。”程音拿出了手机。
“8点23分,我往工作群发送了一条求救信息,8点24到25分,拨出了四次报警电话,手机里有通话记录。”
“而整个地下一层,只有6号通道没有信号。”
“如果开飞行模式,不可能留下拨出失败的通话记录,足以证明我当时确实在通道里。”
“大楼停电是在8点22分左右,1分钟的时间,我就算飞,也来不及从档案馆飞到6号通道。”
这一套自我辩护,讲出了推理侦探小说的节奏,有几个人甚至都没听懂。
张尧宁常看推理综艺,因此听懂了,他哑口无言,人家说的有理有据。
一片沉默中,柳亚斌忽然出声:“不对啊,怎么越听越觉得,你有点可疑呢?”
柳总裁平时开会,要么随大流,要么假大空,参与度不是很高,很少提出实质性的意见。
此时忽然跳出来显示智商,大家觉得十分稀罕,都将目光转向这位纨绔太子。
他有点小得意。
“曦总,问您个问题,上周五晚上的七点半,您在哪儿,在做什么,还记得吗?得精确到分钟,有零有整的。”
被点名的王云曦愣住了。
“美女,你该不会真是商业间谍吧?还费劲巴啦,给自己准备好了证据。”柳亚斌斜眼看程音。
这句指控过于严重,程音立刻否认:“我只是记性比较好。”
“这记性也太好了,”他笑嘻嘻道,“口说无凭,还是那句话,有证据能证明你被锁着吗?手机记录也可能造假。”
程音没有直接回答,她移动视线,看向了坐在会议中首位的柳石裕。
这间会议室里真正的话事人。
老头翘着腿,表情没有其他人那么严肃凝重,看向她的眼神,甚至称得上饶有兴致。
于是她微微一笑,重新看回了柳亚斌。
“总裁,您应该知道,在法律上,谁主张谁举证。”
“请问公司在这次停电事故中,具体丢了什么?”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东西的丢失跟我有关?”
“盗窃是非常严重的罪名,涉及个人名誉和职业操守,我不接受这项指控。”
眼角余光瞥过,柳石裕似乎在笑,程音轻舒一口气,她赌对了。
被顶撞的太子有多气恼暂且不表,柳石裕适时介入了话题:“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年进的公司?”
“董事长,我叫程音,今年研究生毕业,刚加入柳世不到一星期。”
“哪个学校毕业的?”
“Z大。”
“Z大研究生,来我们这儿干后勤?”
“我是不是应该回答,柳世就是这么有魅力?”程音苦笑,“但事实情况是,今年年景不好,就业比较困难,这是我能找到起薪最高的工作。”
柳石裕哈哈大笑。
“刚才你说,你记性很好,那么这件事,你能证明吗?”老头兴致高昂。
程音没再多说,她转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下一本杂志,递给了离她最近的张尧宁。
“请您随意翻开一页。”
张尧宁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做了。
程音垂眸,仔细阅读那页杂志的内容,五分钟后,她退开两步,面对众人,开始复述:
“视网膜干细胞应用于临床,难点在于如何分离培养纯化、掌握定向分化成体视网膜干细胞,并实现分化后的功能重建。需要刺激多少神经元组织来形成完整图像、如何保持电极的生物性质及设定刺激所需要的各种参数、高级实验动物是否可证明组织相容性等一系列问题,均需眼科学者、生物工程技术人员通力合作完成……”
这一段话,连专业术语带拗口翻译腔,就算是研发总监也无法成段复述,程音却当场给大家表演了一段神乎其技。
举座皆惊。
张尧宁不敢相信,又翻开另外一页,程音背了一遍,仍然准确流畅。
“你确定不是生物专业毕业的?”柳石裕笑着打趣。
“董事长,这只是一些短期记忆,通过训练就能增强,您要是过十分钟再问,我就只能记得一半内容了。”程音实事求是道,“不过像昨晚那么紧急的ῳ*Ɩ 时刻,我确实会记得更牢一些。”
柳石裕点了点头:“相信你。就是可惜了,当初应该给我们季总去当学妹。”
季辞笑道:“柳董,我可没有这么惊艳的本领。”
程音从进会议室,一直避免与季辞过多视线接触,以免惹人生疑。
但他忽然开口,还是让她忍不住望了过去——他的目光温和含笑,还有几分惊叹。
可能,他是在场的人里,最吃惊的那个吧。
毕竟她小时候成天偷奸耍滑,为了逃避作业,挖空心思跟家长打游击。
最经常扮演这个家长角色的,不是别人,恰是季辞本人……
忆及往事,程音有一瞬间的失神,而会议室里的注意力,已经从她身上转开,继续讨论是否有其他可能性。
始终没有参与意见的季辞,这时再一次出声。
他将问题抛给了自己的前下属,研发部的总监吴双宁。
“双宁,ABSL-3实验室新入的那台大型设备,设置单独的回路配电了吗?”
一句话,直接问白了吴双宁的脸。
其实他自己也隐约怀疑,昨晚的停电事故,是配电违规造成的负荷过载。
没办法,为了赶进度,实在等不及,A类实验室都按照一级负荷供电,他觉得问题应该不大,再说了,下午用电高峰都没出问题,哪想到反而晚上会出故障。
这事他本来想瞒,也肯定瞒得过去,18楼没几个真懂技术,哪个能查得出真实原因。
没想到被前老板当场戳穿。
吴双宁满心叫苦,还有点怨季辞不讲情面。
这种事,私下问他不行吗?牺牲掉一个窝囊的后勤组长,皆大欢喜,王云曦也不会心疼,何必让他把锅背上。
若是问责下来,A类实验室电气违规,可不是小失误。
季辞这一招,让柳亚斌都有点发懵,其他人更是面面相觑。
谁不知道,吴双宁身在曹营心在汉,算得上老牌西宫党。
柳亚斌管研发,从开始就指挥不动任何人,研发部是季辞的大本营。
怎么两宫对垒,还往自家球门里踢乌龙呢?难道吴双宁换阵营了?
反正柳亚斌挺高兴,立刻顺水推舟,责骂了一番研发部——帽子先扣,事后再宽待,一个巴掌一颗甜枣,人情不就欠下了?
季辞这是白送了一颗人头啊。
高智商居然也有犯蠢的一天!
会议刚一结束,季辞就接到了傅晶的电话。
她在欧洲时区,估计才刚起床,话语间夹着一股淡淡的起床气。
“听说,你刚当着一堆人让老吴难堪?太书生气了,别人会怎么想,这可是咱们的人。”
傅晶很少对季辞这么不客气,说了两句,发现对面没反馈,她略有些心虚,缓和了语气。
“小辞,我知道你一贯有分寸,这么做肯定有原因,但现在人人都在观望,要是我们对自己人都不好,怎么拉拢更多人心?”
季辞挂着蓝牙耳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边。
18楼的视野极佳,俯瞰繁华的建国门。世界在红尘中,而他在红尘上,站在窗前时间久了,必然会有这种高人一等的幻觉。
他看着脚下熙攘如蚁的人群,缓声道:“您觉得,柳董会愿意看到,我一气收服所有人?”
电话那头,傅晶气息一顿。
“还是你想得周到,”思虑片刻,她赞叹,“三岁看老,你小时候下围棋,走一步看十步,村里老人都不是你对手……”
“好似您亲眼见过。”季辞轻笑。
傅晶语塞,岔开了话题:“对了,下周你有什么安排?要不要跟我去看成成比赛?他好久没见你了。”
柳成成是柳石裕和傅晶的儿子,今年刚十六岁。富贵人家,老来得子,还是幺儿,自然备受宠爱。宠到青春期,少爷脾气越发古怪,跟谁说话都夹枪带棒。
奇怪的是,他唯独愿意和季辞亲近。
季辞不假思索:“我有工作。”
有工作是真的,去年他将柳世的眼科产品做了迭代,市场占有率飙升,终将最大的竞争对手挤垮,顺利收入了囊中。
柳石裕十年未能成就的伟业,被季辞硬生生用产品打了下来。
下周他要前往杭州,筹备公司合并的翻牌仪式,还要给在萧山的新工厂剪彩。
这是大事,傅晶一听立刻点头,嘱咐他好好安排。
“那,我下个月回京,一起回家吃顿饭?”她道,“成成说,有好东西给你看。这娃什么都好,就是玩心太重,你有空多说说他,我们讲话人家也不爱听,还得你这个当哥哥的……”
傅晶话还没说完,手机里传来了断线的忙音。
蓝牙耳机被丢一旁,季辞回到桌前,表情平静,看不出发生过情绪波动。
离开了三个小时,系统中的待办事项堆积如山,他没有直接开始工作,顺手打开了一个私人邮箱。
这个邮箱,每天他都要刷上很多遍,长年累月已经形成了习惯。
旁人通过盘串、抄经、冥想来获取无望的安宁,而他的念珠,就是这个邮箱。
一次次地摩挲,祈祷,燃起再熄灭希望。
但现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在上周的某一天,锚点再次寻回,世界重归其位。
就在那一天,他停止了持续多年的无用功。
打开邮箱纯属习惯动作,正要关闭页面,季辞意外地发现了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飞马调查
主题:关于程女士的背调
这封信来自于他雇佣了多年的调查机构,信中表示,由于多年调查没有结果,出于歉意(以及对高昂调查费的尊重),他们无偿奉上一份背调报告。
迟疑了片刻,他点开了那个附件。
内容详实,三十来页,细致到程音上学时获过的奖项,以及课余打工的全部地点,一一清晰罗列。
鼠标往下滑动,字里行间写满了辛劳,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林音。
曾经那是一个多么懒慢娇惯的小姑娘。
季辞的眉心渐渐合拢,页面停留在了最后一页——关于她大二那年未婚先孕,以及在校期间如何声名狼藉。
“女儿六岁,父不详,传言是她之前的导师曹平江,但有线索表明,更可能是本科同学陈嘉棋。”
后附两张颇有说服力的照片。
一张有些年头,是程音和陈嘉棋在学生会共事的合影,两个人有种莫可名状的默契和亲昵。
另一张明显是近照,一家三口的灿烂合影,明黄色的衣服很有记忆点。
此外,还有柳世行政部内部人员证实,程音起初未通过公司的简历初筛,是陈嘉棋向人力组长求情,给了她笔试的机会。
……
季辞关上照片,重重捏了捏眉心,敲下了一行字:“追加调查,陈嘉棋因为什么原因不肯结婚。”
陈嘉棋并不知道,自己阴差阳错上了一个黑名单,他正忙着拯救程音的灵魂。
“姑娘,你又干嘛了,下午两个人来调你的简历,请不要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好伐?”他急得连沪普都冒出来了。
“两个?”程音好奇。
其中一个她能猜到,柳亚斌看她的眼神过于热切,估计是认出了她的脸。
除了这位不着调的总裁,还有什么人对她感兴趣?
“营销部的林总,觉得你记忆力好,抗压能力强,天生适合干销售。”
“别,我是i人。”
“前台可以考虑,业务部门成长快,比留在行政部好。”看出程音的拒绝之意,陈嘉棋皱眉,“你不会真想去当总裁助理吧?别疯!”
程音发现了,自从她对陈嘉棋立下守身如玉、好好工作、不走邪魔外道的誓言,他对她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基本恢复到了本科和她同窗时的状态。
坦率中带了一点小天真——他是真不怕她对外乱说啊。
“柳总一代玩咖,你玩不起的。”他直言不讳。
“放心,我不去总裁办,”对方既然如此坦诚,程音也给了句真话,“干后勤挺好的。”
“也不用这么缩头乌龟,现在销售归季总管,风气比以前好多了。你学历不比人差,脑子也很灵光,好好想想,将来要往哪个方向发展,你也不年轻了……”
陈嘉棋如果有动物形态,可能是只神气活现的大公鸡,紧着程音叨叨叨,念得她头都快秃了。
“陈老师,”公司里流行管前辈叫老师,“您的教导我记住了,但是人各有志,事无贵贱,请不要打击我的职业理想好吧?这样很伤人的。”
果然,陈嘉棋最怕在道德上落了下乘,程音正经八百这么一抗议,他立刻不敢再劝。
“选择职业道路,和二次投胎差不多,比结婚都重要!”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多念叨了一句。
程音连连称是,逃也似的走了。
柳太子要是看上了什么人,想方设法都要成事,这是他一贯的脾性。
幸好这是现代社会,不搞那种强抢民女的戏码,就算要把人调进东宫,也得走完公司流程。
不出程音的意料,很快王云曦便来找她谈话,问她想不想进总裁办。
“柳总缺个人助理。”王云曦似笑非笑。
确实好笑,跟时髦女郎总是缺漂亮衣服大概一个意思。程音摸不准王云曦是个什么路子,试探问了一句:“我可以拒绝吗?”
王云曦挑了挑眉。
试用期内的新人,突然接到18楼递来的云梯,就算不想立刻爬,多少也要犹豫一下。
哪有她这么不假思索的。
“总裁办不是人人都能进的,”她提醒,“柳总的前几任助理,大都在两年内升了组长,最资深的那位,目前已经是营销部的副总监。”
实事求是地说,柳亚斌的女朋友虽然大多胸大无脑,但女助理都还算得上才色俱佳,不是完全的花瓶。
比如,目前在她手下任职的那位能干的姜组长。
作为柳亚斌的表姑,王云曦对他的性子相当了解——玩到四十还不收心,很难称得上成器,但即使如此,柳总裁在公司内部,还是圈下了不小的势力范围。
兄弟姐妹,红颜知己,他有自己的路子。
王云曦说着话,一边拨冗观察这个新入职的大学生。
漂亮得异乎寻常,不怪柳亚斌见猎心喜,却有一双十分沉静的眼。
这双眼,似乎不该属于这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也不该属于她这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带来一种古怪的、反差式的魅力。
王云曦依稀觉得在哪见过,仔细想,她想到了季辞——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年轻人,也给人类似的感觉。
“还是说,你想去营销部?”她灵光一闪。
再次出乎她的意料,程音又一次摇了头。
“王总,如果两边我都拒绝,在这家公司,还能有发展吗?”
单是这个问题本身,就足以让王云曦高看程音一眼——说明她了解公司情况,明白职场法则,不是单纯的菜鸟。
“两头都不沾,机会将少很多。”王云曦深深看她。
“但不是没有?”
“路也比较难走。”
“我不怕困难,只怕没路可走。”
“那也不至于。”
“谢谢曦总!”
程音释然地笑了,自从被柳亚斌盯上,她就在担心王云曦会不会做这个顺水人情。
如今看来,大内总管果然绝对中立。
“能说说你的想法吗,”王云曦谈兴未了,“明明有捷径,干嘛不走?”
“所有礼物的背面都有标价,有些交换,我不想做。”
“营销部呢?你也不想去?”
这个问题就没法回答了,她也不能说,她不敢跟季辞贴太紧。
想了想,程音道:“我觉得,还是中立地带比较安全。”
而且这个中立地带,可能比她想象得要大得多。
不知为何,程音觉得台面上这两个选手,都不是柳石裕真正满意的接班人。老爷子的手里,一定会留有不小的余地。
毕竟自古以来,越是宫斗激烈,君王越需要纯臣。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退居幕后,但台上唱戏的人,恐怕有不少都是他老人家的皮影。
王云曦是明面上的那个……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一个。
“我想留在行政部,继续为您效力。”程音诚恳道。
王云曦又看了她一眼,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继续干后勤?还是给你换个组。”
程音笑了:“继续干后勤。”
“你真这么喜欢打杂?”
“后勤可不光是打杂,”程音笑得开心,“何况,留在这个组,机会更多。”
聪明人讲话从来点到为止,王云曦马上听懂了她的意思,越发觉得这年轻人有意思。
在行政部所有团队中,只有后勤组的王强接近退休,组里那几口人,也没有接班的能力。
确实能让她更显出类拔萃。
“你们组干得太烂了,我打算撤掉的。”王云曦提醒她。
“能再多给我们一个月时间吗?”程音恳求,“如果到时候评估完,还是不合格,您再撤编。”
“为什么我要浪费这个时间?”王云曦问。
“因为后勤很重要,”程音正色,“它应该独立运作,专业运作。”
“很重要吗?”王云曦反问。
“听同事说,您当初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从后勤干起来的。”程音道,“当时公司很小,连行政部都没有,这个部门的第一个团队,就是后勤。这就证明,它不可或缺。”
王云曦被她说愣住了。
好像是啊,她进公司的时候,差不多也在程音这个岁数。
那时候柳世还是个初创企业,只有一间办公室,几个热血青年,是她一手包办衣食住行,陪着这家公司成长,直到退休的年纪。
后勤很重要……
她难得露出一丝笑容:“行,再多给你们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