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说完之后, 周家人掩下神色,各自闭嘴,一时之间都没说话。
还是潘荷花突然出声打开话茬, “那时候老二这也不在家, 这不是没来得及换嘛。”
她掩藏住自己所有的心虚,只能把事情合理化,撑住自己那些明显可笑的偏心,还把对周遇的不在意全都试图遮掩过去。
听着她说的这话, 十分理不直气不壮,许安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悠悠道,
“这算起来,周遇回来也大半年的时间了, 不说这个, 我嫁给周遇再过两月也近半年的时间,都没听您跟我爸提过。”
“全家福,人都不齐照的算什么全家福。”
“妈, 从我嫁给周遇到现在, 可没见您笑得这么开心过。”
“您说跟我们是一家人,也真不嫌寒碜。”
“这大嫂一嫁过来, 一家人都风风火火的把全家福拍了, 我一嫁进门,您就迫不及待把家分了……”
“啧, 这要真各过各的日子,我跟周遇心里也不会没有什么想法, 但是您看看您这一大家子,从我男人跟我结婚到现在, 为了大哥的事,跟我们掰扯多少回了。”
“人心再热也是会凉的,爸妈,你们说的各过各的日子那话,还算不算数了。”
许安说话轻缓,语气清灵又带着条理,一字一句的说得清楚又在理,周家人面面相窥,许安的话让他们避无可避的直面这个家里对老二的亏待和无视,个个眼底神色各异。
许安握着周遇手腕的那只手丝毫没有松开,还愈攥愈紧,掌心里的温度彼此蔓延侵染,她的视线慢慢扫过周家人,乌黑的眸子看过去,周家人一个个的没跟她对视上。
周遇微微侧头,盯着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对着这一屋子无关紧要的周家人,黑眸渐渐深了,唇瓣微扯。
潘荷花嘴张了张,还是不想放弃说服老二,又实在不知道从哪方面下嘴。
这以前的事都是事实,遮羞布早就被扯开了,还要牵着一头,试图让老二把那点良心和孝顺捡起来,别闹得大家都不堪,偏生这个二儿子跟二儿媳妇都是俩个不知道廉耻跟脸皮的,事情能闹大就绝对不会放手。
老二牢都坐了,混不吝的什么都不怕,他们想捞点好处,怕是没那么容易。
周有禄看了一眼旁边稳重的老大一眼,第一次觉得有些碍眼,偏偏只能偏袒着沉声道。
“之前说了各过各的,你妈跟我不会不认,也不是帮着老大,也是这合作对老二你来说算锦上添花,对你大哥现在的情况来说,算是救命稻草了,算是家里承你一次恩,老二,凡事不能太过。”
这话说的,许安没忍住笑意想笑出声,张了张嘴,手里的温度突地被抽出来,下一瞬,掌心传来男人粗砺又温热的触感,握着她手心的宽大手掌温度滚烫,惹得许安心尖一颤。
她顿了顿,偏头看过去,周遇没看他,视线幽幽扫过这脸皮不要的一家人,嗤笑道。
“承了一次恩?三年前承的恩打算什么时候还老子。”
“只要不是畜牲,还是个人都知道这有借有还的,爸,您把上次欠老子的恩还了,或许我还能考虑考虑。”
这被自己儿子当面嘲讽不是人,换作以前周有禄这个一家之主早就捞起棍棒要打断周遇的腿了,现在确实对这个混混儿子没有任何办法。
周有禄深深的叹了口气,三年前逼老二去坐牢的时候,是周家承了老二一次恩,这一回,面对现在这个混不吝的儿子,说什么也没用了。
“家里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候,我跟你爸怎么说也生你养你了,老二,你就非得跟你的父母计较这些。”
“现在你有本事了,翅膀硬了,就开始责怪自己的父母了?”
潘荷花还是忍不住责怪,再拿老二跟这个老二媳妇没办法,他们对老二的生恩和养恩这谁也抹不去。
老二天生下来就是欠他们的,欠一辈子。
“妈,您说这话,周遇可受不起,周遇可不是您跟我爸白白生的,以前他没坐牢的时候,家里里里外外的事哪样不是他再做,你这养恩他早就还了,至于您说的生恩。”
许安的视线毫不避讳的落在周遇那条废了的腿上,语气带着冷意,“这生恩,也算是三年前替老大定罪坐牢,受了皮肉之苦,生生废了一条腿,早就还了你们了,他问心无愧。”
“生恩养恩周遇早早就还清了,您二老还逮着一只羊毛薅呢,这大哥三弟跟小妹,给您二老尽了什么天大的孝道才让你们只盯着我男人尽孝。”
潘荷花动了动嘴,想反驳许安,嘴巴都有些颤抖,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老二坐牢之前,是家里最勤快的,也最会心疼她这个老娘的,她虽然不承认,但是明明都是自己的孩子,偏生这个二儿子真是她从小就最忽略最不喜欢的一个孩子。
最不被喜爱的一个孩子,就是这个处处都做得好的一个孩子。
“老二,弟妹,你们也别说话为难爸妈,爸妈也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里着想才出了一个馊主意。”
“你们既然不愿意,不比说话挖苦自家人,大哥这里,我会自己想办法。”
在旁边沉默很久的周鸿光沉声开口。
他说完,身边的冯以柔脸色瞬间就不好了,忍不住低声埋怨,
“你自己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现在正是厂里最难的时候,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好容易找到一条出路,还被自己兄弟抢了去了……”
碍着自己的教养,冯以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还是克制不住的有些对周遇两口子的埋怨。
周鸿光偏头看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
“大哥,我有一点不明白,首都做生意的那么多人,倒香江那边有门路的也不止是钟越一个,怎么那么多老板,您这偏偏就跟我家周遇撞上,还生生把单价提高,比起最优的内部市场价还高了三毛。”
“若不是钟老板跟我们有那么一层关系在里面,这次您就用了不太合理的价格谈成这次合作了。”
“您这怎么偏偏这么巧合的偷偷跟钟老板谈上合作了呢?”
许安说他暗自搞小动作的意思明显得都要啪在他脸皮上了。
这周鸿光这是脸也要,什么好处也要,现在看他亲爹妈求不来什么好处了,又在他爸妈面前做好儿子呢。
真是让人作呕。
许安的话让周鸿光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极快的掩下神色,温声道,“弟妹,这真是你误会了,我之前真不知道钟老板跟老二的合作,这都是巧合。”
许安眉眼弯弯,轻笑一声,“是不是巧合,大哥您自己知道,跟我和周遇说可没什么用。”
“爸妈,你们要是没事儿了,我跟周遇先回屋去了,今天去拍照逛街的,我们都累了。”
今天本来就累,回来都还没来得及收拾就叫这一家子给搅和了,一天下来的好心情都没了,她都怀疑这周家的人是不是故意的,专门给她和周遇惹不痛快。
许安语气不轻不重的,许家人都知道她是故意的,不然怎么偏偏这时候提什么照片,这不是存心给她们难堪。
这周遇回来大半年了,他们这个全家福也没抽出时间来带着周遇跟许安一块儿去拍上,现在人家俩口子自己去了,这不是打他们家的脸是什么。
事是她们自己做的,还真没法说理去。
潘荷花气得吐血,这事儿他们不在理,只能压着脾气好言好语的道。
“你们这结婚几个月了,家里这全家福也三年了,现在老二回来,人也齐了,是应该换一换,抽时间全家人开开心心的去照相馆照一张全家福。”
她自己觉得说得妥帖,许安的手跟周遇交握在一起,悠悠的站起身来,视线看了一眼周家人,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娇软。
“不用了,这全家福呐,等以后我跟周遇有自己孩子,我们一家人会去拍的。”
许安一说这话,周鸿光跟冯以柔脸色更差了。
许安也不管,转脸看着周遇,“既然爸妈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去吧,今天走了好久,我累。”
周遇盯着女人娇俏灵动的眉眼,脑子里反复研磨刚才从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视线幽深,半晌,唇角轻轻扯了扯,哑着音应了一声。
握着许安的手,牵起她离开主屋。
看着夫妻二人就这么离开,主屋里静谧片刻,周丹丹才没忍住开口。
“二哥二嫂现在这副神气样,可真了不得。”
她歪头看着周鸿光,没忍住埋怨,“大哥,之前你不是都已经把钟老板请到家里吃饭了嘛,怎么还让二哥把人抢走了。”
周鸿光看着自己这个不知事的妹妹,皱了皱眉,“之前钟越他老婆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对她客气一些,礼貌一些,你怎么做的,一上来就把人给我得罪了,大哥不指望你跟人家搞好关系,起码不要交恶才是。”
周丹丹撇撇嘴,“我哪知道,而且,人家又不是因为我才不跟大哥你合作的,还不是二嫂,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讨人家欢心了。”
潘荷花也点点头,“老大,丹丹虽然不懂事,但是说得也有道理,前几天钟老板跟他媳妇大包小包的礼物往老二屋里送,那些东西,你妈我瞅了一眼,之前大半辈子也没见过的一些稀奇货,要不是老二跟老二家的做了什么,人家哪会送那些好东西。”
周鸿光自然知道,但是这个家里,一个个都是不安生的,就没有不让他头疼操心的,有些控制不住脾气想发泄一通。
“妈,我都知道,但是丹丹这张嘴,是该好好改改了,什么话她都敢说,什么人她都敢得罪,该敲打一下,才是为她好。”
潘荷花点点头,看着闺女,没忍住道,“丹丹这个成绩,大学怕是指望不上,要是之前跟老二媳妇交交好,让她进老二媳妇店里帮忙,一个月也能挣不少钱。”
周丹丹没忍住撇撇嘴,“妈,我才不去,哪有女孩子做那种粗活的。”
潘荷花叹气,“你不要,人老二媳妇还不让你去呢,丹丹,你以为那是想去就能去的,之前老二媳妇店里招人,我可是跟胡同里的人打听了,人家店里那些帮忙的一个月可是能挣上三位数呢,一百多都不止,你还嫌这嫌那的。”
说到这里,她看向旁边的周书文,“你妹妹这才念了个高中都瞧不上,你怕是也瞧不上的,不过,现在这些厂里都困难,你们这工作也不好找,明年你就毕业了,现在还没说包分配的事儿,你大哥这厂现在也没了保障,我跟你爸愁死了。”
周书文温声道,“妈,你就放心吧,我肯定会找到好工作,到时候毕业了肯定帮大哥。”
他话说得中听,潘荷花叹了口气,点点头,却还是没忍住想。
现在这一大家子,要是之前老二回来的时候,依着点老二,对他好点,不让那个二儿子寒心,现在老二过上好日子,怎么也不会忘了家里才是。
……再往远想,要是三年前,他们不逼着老二跟老大定罪,像老二现在有出息的样子,他们早也过上了好日子也说不准。
现在才想后悔,已经晚了,这个被变相赶出去的二儿子连带着二儿媳,一开始就跟家里离心了。
周家人氛围凝滞,许安跟周遇一路回了家,周遇松开握住的满手娇柔,捻了捻指腹,随手打开门,推门进屋。
许安一进屋里,先拿了茶壶,盛上水放在炉子上,才坐在椅子上歇了口气,仰脸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周遇一眼,撇了撇嘴,“你家这群人,还真是会想。”
“他们是不是自己都已经忘了之前周鸿光认为自己板上钉钉的时候的那副嘴脸,恨不得爬到我们头上的样子,个个明里暗里的讽刺周鸿光比你有本事,邻里邻居的都被你妈说了个遍,到处说你那个大哥比你有本事,压着你出头。”
“现在情况变了,不避着我们夹着尾巴做人,还妄想让你让着周鸿光。”
许安说完,忍不住有些愤愤不平的总结,
“想得美!”
周遇坐在许安对面,能完完全全的看清楚女人脸上过于精彩的脸色,凝视着许安那张多姿多彩的小脸,唇角悠悠扬了扬,漫不经心的开口。
“得出进尺,这是周家人的脾性,第一天见?”
许安脑袋握在臂弯里,歪着脑袋看着周遇,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知道得更透彻了。”
“这胡同里的人之前就差当着我们的面说你大哥比你有本事了,怎么这两天不见她们说什么。”
许安叹了口气,“估计是你那亲妈没说出去。”
她抬眼跟周遇对视上,悠悠道,“周遇,我想在门口安个大喇叭,把这事儿都传出去。”
盯着女人一脸可惜的模样,周遇没控制住眼底都笑意,短促的发出一声笑,哑声道。
“之前说过。”
“不嫌丢人,随你。”
许安垂下眸子,轻吐了一口气,算了,她是没那个脸皮。
歇了一会儿,茶壶里的水温了,周遇拿了俩个杯子,给自己跟许安倒了一杯水。
凉了凉,许安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唇,透过氤氲的雾气,周遇盯着对面薄雾里那张朦胧精致的小脸,喉咙滚动,黑眸微掩,端起面前的温水吞了一口。
许安歇了一会儿,喝了杯水,才去洗了澡,回来径直躺回床上,卸去一身疲惫,重重吐了口气。
歪头看着从外屋进门的周遇,低声道,“什么时候去办介绍信跟通行证。”
周遇拉上灯,走到床边,翻身躺下,沉声道。
“之前已经联系过了,介绍信不急,过去一上午就能办好,通行证需要点时间,再一周左右能下来。”
许安应了一声。
“钟越有意要把香江那边的人脉资源介绍给你,以后你往那边跑的时间只多不少。”
想起这人今天拍照的那身行头,许安软声道,“去之前再买两身能穿出去的衣服,谈合作起码要能撑住场面。”
之前周遇不用跑那么远的地方,也不用自己去跟香江那边的人谈。
许安没忍住温声道,“香江那边的生意人,难免排外,你一开始肯定需要适应……别让自己受气,忍不住就回来。”
许安实在没有让人迎难而上的那种觉悟,反正现在她开着店,周遇明明还有后路,确实不需要创造困难也要上。
黑暗里,男人胸腔反复翻涌,周遇吞了吞喉咙,才哑声道。
“不要钱了?”
许安眨了眨眼,“我可以自己挣。”
“那边很多跟国外合作得多,海外资本介入,有时候环境如此,难免看不上内陆,我们国家现在正是在摸索发展的阶段,发展得再快也有好长的路要走,你到那边,肯定会被为难。”
“再有钟越这层关系,人家天生的鄙视链,你在最低端,不自己做出成绩让那些人闭嘴,没人能帮得了你。”
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却一字一句的都带着温度跟关心,周遇盯着虚无的黑暗,眸色暗了暗。
周遇的声音突破黑暗,穿进许安耳朵里。
“许安。”
“南城比起这边,离香江那边是近,也不到你这样了解那边的地步。”
男人的声音不轻不重,全被许安听进去了,许安抿了抿唇,自知说多了,咬了咬口腔内壁,唇埋进被窝里,声音瓮声瓮气的。
“我识字,在报纸上看到过,而且,现在国家正是困难的时候,到哪里不是被瞧不起的,这不是秘密。”
身边的男人没说话,似乎应了许安的话,许安垂了垂眸子,灵动的眸光忍不住闪烁着歪头看向自己身边健硕的身影,吞了吞口水,轻声道。
“反正,你自己注意。”
比起其他人,周遇的腿上更让他做事多了一分困难,这是事实。
周遇应了一声,“我知道。”
许安这才闭上眼睛,没再继续说什么,逛了一上午,现在也累了,许安没一会儿就撑不住睡意,慢慢睡过去。
三天之后,许安跟周遇一大早打车去照相馆取照片。
一看他们进来,老板在照相馆里热情的打招呼,让夫妻二人等这,自己回身到了里屋去,把给他们洗好的照片洗出来。
他按照许安的要求,洗了三张照片出来,笑着递到许安手里,自己手里还拿了一张类似于海报大小的照片。
许安没忍住好奇,抽出照片来,认真看了一眼。
周遇站在她身侧,夫妻二人的视线落在洗出来的新鲜照片上。
许安看着照片里俩人比起平日里更加亲近的样子,盯着周遇唇角边上扬起的那末淡淡的笑意,自己满意的点点头。
看他们还算满意,老板才把自己手上那张海报递到许安面前,“我多洗了一张,到时候贴到店里,给其他同志参考参考,大大方方的最好看。”
许安笑着点点头,盯着老板手里的照片笑了笑,又道。
“老板,你这儿有相框嘛,给我两个相框,我们裱起来放在家里。”
“当然有。”
老板利索的给许安拿了俩个照片,周遇付完钱,夫妻俩就拿着新鲜出炉的照片离开照相馆。
许安歪头看着周遇,扬声道,“先去商场里买些东西,跟照片一块儿寄回去。”
周遇都应下,夫妻俩一块儿去了商场,许安给许家人都买了一套质感很好的新衣服,又买了些吃的东西。
想起没几天等通行证下来,周遇也要去香江了,就随手给周遇又买了一身能穿出去应酬的行头。
想了想给文要武也买了一身,才带着周遇离开我,边往邮局走边说。
“我先给你们买一身,回头去香江,要是有合适的,你也别舍不得,该花的钱不能省,走出去就是门面,不能露怯。”
她轻笑着看着周遇,“内在怎么样,起码一打眼的可看不出来,但是这外在,一开始不能马虎。”
想了想她还是有些不满意,没忍住道,“回头我还是跟方舒说说,讨讨她的意见,看看钟老板平日里跟那些香江的人谈合作都穿得什么,再给你买一身。”
周遇落后许安半步,贴在他身后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走,视线落在女人娇嫩精致的侧脸上,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一路到了邮局,许安才止住话头,带着周遇进门。
把买来的东西交给工作人员打包,她照例要了一封信跟信纸,坐在军绿办公桌上开始给周家人回信。
先跟家里人都一一问了好,认认真真的表明自己现在过得很好,周遇也很好,总忍不住捡着好话说周遇,让家里人别担心,最后说这些衣服都是周遇给家里人买的。
许安写了满满两页纸,才拿起信纸轻轻吹了吹,然后仔细叠起来,又从兜里拿出两百块钱,跟手里的信一块儿放进信封里连同打包好的包裹一块寄回家去。
寄完东西之后,夫妻俩才一路回到胡同口,看了看天色,下午的天气,阳光还没下落完全,许安放不下店铺,歪头看着周遇。
“我到店里去看一眼。”
许安转头往店里的方向走,没一会儿感受到身后的阴影落在她后背上,她微微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周遇,低声道。
“你跟我一块儿去?”
周遇脚步跨大了两分,走上前来跟许安并肩,意思显而易见。
有个人做伴也好,许安没拒绝的必要,跟周遇一块儿去了店里,店里现在人不多不少,几个人都还忙得过来,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
许安过去,跟苏晓阳了解了店里的情况,没发生什么事,才放下心来,看了一会儿就跟周遇回家去了。
第二日一早,许安一早吃完饭,就往方舒家去了,方舒家不在这边的胡同里,在另外一个,虽然隔得不远,但是带着明显的贫富差距,方舒之前给许安留的地址,许安跟着走到之后,才发现这边住的人基本上都算得上是生活过得很不错的人家。
她们那边的环境实在是差了一截,许安扬了扬眉,抬眼看着比周家院子大气优雅了不少的门,盯着门上面的牌匾笑了笑,才上前去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露出脸来,面色和蔼,不过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打量和警惕,看着方舒,语气还算礼貌。
“您是?”
方舒笑着道,“我叫许安,来找这家里的主人。”
妇人点点头,语气和蔼,“您等一下,我帮您问问。”
许安点点头,妇人才在她的面前把门重新关上,许安又等了一会儿,门才重新在她面前打开。
这一回却不是之前的那个妇人,而是满脸惊喜的方舒。
方舒一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许安,脚步立马快了几分,近乎小跑着到了许安面前,挽着许安的手腕带着她进门。
边走边连声的朝着许安解释。
“安安,是钟越太大惊小怪了,我都窝在家里,他还怕有人起坏心思,闭门没让我见外客,避免受伤。”
许安跟着她的脚步往里走,理解的点点头,“你现在怀孕了,是应该处处都要小心一些。”
方舒笑容明艳,“安安,你不计较就好。”
她挽着许安进了客厅,带着许安坐在沙发上,笑着道,“你之前没来过,家里的阿姨不认识你,这次你来过了,下次再来,她们不会拦着你。”
许安看着方舒脸色红润,看起来养得不错,轻声道,“身体怎么样?”
方舒笑着道,“之前还不舒服,吃什么吐什么,现在逐渐了解我自己的口味之后,阿姨也尽做我爱吃的,吃啥都香,过得还算舒坦。”
俩人说着话,钟越从屋里端了茶盏出来,放到茶几上,坐在方舒身边,跟许安打了招呼。
他绅士的帮许安倒了杯茶水,递到许安面前,才回头看着方舒,温声道。
“你们自己聊天,我去书房,有事记得叫我。”
方舒冲着他利索的摆摆手,把人赶走。
把钟越赶走,方舒立马挪了屁股坐在许安身边,扬声道,
“安安,你总算是舍得来看我了,我在家里都要待得发霉了。”
许安有些抱歉道,“之前店里忙,没抽出时间,这两天家里来信,跟周遇准备给家里寄些东西,昨天才寄回家去,今天想来还是过来看看你。”
方舒盯着安安一本正经解释的小脸,没忍住轻笑出声,
“安安,我都知道,你可是要赚钱的,不用特意给我解释。”
许安轻轻摸了摸鼻子,嗯了一声。
想着她抬眼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楼梯,看着方舒红润的脸色,还有之前眉宇间的郁气消散得干干净净,轻笑道。
“看起来思虑没以前那么重了,钟越这是有时间在家里陪你了?”
以往方舒明艳大气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明显的郁气,散也散不开,现在都消了个干干净净。
方舒伸手握住许安的手,扬了扬眉,
“可不是他的功劳,安安,这都是多亏了你。”
“不过他也确实已经好几天没出门忙了,有时间都会在家里陪着我。”
这么一说,方舒看着许安开口,“对了,之前说这次去香江那边,是要你家周遇过去?”
许安点点头。
方舒有些忧虑的看着许安,低声道,“要是以后都跟香江那边合作,那你跟你男人不是也要聚少离多,安安,你说我这算不算是恩将仇报了。”
许安摇摇头,
“哪里算,周遇又不是不回来了,而且以后要是在那边混出名堂了,信任度提高以后,也不用他每次都跑一趟,而且,还有要武跟着他,你别想一些乱七八糟的,这次能跟钟越合作,多亏了你。”
方舒松了口气。
许安眨了眨眼,才看着方舒适时道,
“这次是周遇第一次去香江那边,他对很多东西都不熟悉。”
“我想问问,他这过去需不需要做点什么准备。”
许安说着,在方舒调笑的眉眼里逐渐闭上嘴,方舒笑眯眯的看着许安,也不调侃他,把自己之前知道的一些事跟许安说了。
随即笑着开口,“你不用太操心,钟越有心跟你男人保持合作,这些事不会出什么差错,你这就是关心则乱。”
许安轻轻咳了咳,视线恍惚。
方舒盯着安安有些粉意的脸,失笑着没有继续开她玩笑。
许安陪方舒说了会儿话,又牵着人在院子里逛了一圈,看着方舒的身子,也不好让她多费精力时间陪自己,过了中午眼看着到了该午睡的时间,许安才起身,跟方舒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许安离开之后一路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发现周遇还没回来,她坐在屋里歇了一会儿,看天色暗下来之后,才起身淘上米,把米饭焖上。
正好把饭菜做好,天已经快完全暗下来之后,周遇才从外面回来,周遇从温水壶里倒了热水洗干净手,许安站在门边。
跟一块儿进门的周鸿光夫妻俩人遇了个正着。
许安随意的看过去,跟冯以柔的视线对上,看到冯以柔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复杂跟她看不懂的神色,许安眨了眨眼,还不等她怎么看,冯以柔就收回视线,跟周鸿光一块去了主屋。
许安皱了皱眉,倒是没放在心上,被倒了水的周遇推着肩膀进门。
许安坐在位置上,等周遇拿上碗筷盛好饭菜送到她面前。
许安端起饭菜吃饭,夫妻俩静静的吃着晚饭。
吃完饭之后,许安拿了睡衣就上洗澡间去洗澡了。
此时的西屋,灯光昏黄,冯以柔坐在床上,抬眼看着面前的周鸿光,皱着眉头道。
“你找时间去问问二弟跟二弟妹,如果人家传的事是真的,以后……想办法跟二弟他们搞好关系,这可是咱们家的头等大事,你们兄弟俩的恩怨,都得放一边。”
周鸿光叹了口气,“事情真假暂且不论,你要我去求二弟,为了你我是愿意,老二心里对喔的怨气最重,怎么可能答应帮我。”
“前几天生意那事儿,你没看到,老二咄咄逼人,分厘不让,这事儿他更不可能帮忙。”
听丈夫的话,冯以柔生出了一股怨气,“还不是之前你们家不做人,让人白白顶罪。”
她说这话可不是为周遇申冤,而是埋怨这周家一大家子不做人事,现在看起来,她们这三年都没有孩子,怕不是就因为周家人造的孽。
冯以柔埋怨的看着周鸿光,“要是二弟跟二弟妹真是把钟越不孕不育治好的人,不管怎么样,他们开什么条件出来,你也得应下,求一老二又怎么了。”
冯以柔心里有怨,实在是没忍住多埋怨了一句,“你也不是没求过他。”
他这话一出,周鸿光脸色全然变了,黑了个彻底。
冯以柔看着他的脸色,有些心惊,深吸了一口气道。
“胡同里的人可说了,钟越他媳妇,五年了都没怀上孩子,这突然就怀上了,别人不知道,咱们跟老二家一个院子的能不知道,之前钟越跟他媳妇大包小包的带着那些礼品来拜访老二家,钟越还毫不犹豫的放弃你,选了老二。”
“说是只看在他媳妇跟弟妹关系好的份上,我才不信,这里面肯定有事。”
“钟越媳妇突然怀上,没准就是弟妹在里面帮了忙,不然这五年了,怎么弟妹一来,突然就怀上了。”
“我不管,要是许安真有办法,你跟我一起去求她。”
看着周鸿光有些失了稳重黑沉的脸,冯以柔才算软了语调,带着以往的温柔端庄,“鸿光,我们已经结婚三年了,还没孩子。”
“家里往外都说咱们算是双职工家庭,这孩子的事不着急,现在咱们厂里可不忙,工资也发不出来,这借口用了三年,不管用了。”
“人家当着面没说什么,暗地里可少不了编排。”
“之前那个方舒的名声你不是不知道,我们也快了。”
这么一讲,冯以柔想到方舒她男人,没忍住道,
“人家男人也是个有本事的,这几年在外面赚了大钱,才没让这些嚼舌根的人说到人家面前,我们这情况……工资都发不起了,我可不想以后每天都对着那群长舌妇掰扯,失了我的素质跟教养。”
周鸿光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对着冯以柔,低声道,
“之前我想重新找事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考虑,你再给我点时间,没了钟越这条路子,还有别的路,肯定不让那些人嚼你舌根。”
冯以柔垂下眸子,以前周鸿光说这些话,她肯定是信的,毕竟夫妻同心,她没必要不信任自己的丈夫。
但是现在,想起之前她男人自己背地里找了钟越,一点都不光明磊落,偷摸想压老二一头,现在倒是都成为了这个家了。
冯以柔轻轻叹了口气,还是道,“我知道。”
“你是家里的老大,做大哥的,要是让你给你亲弟弟低头,肯定为难你了,我也不是要你明说,而且也不是一定就是老二媳妇帮了钟越他们,只是,你要是觉得难堪,到时候就先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冲东屋那边探探口风就成。”
绝望了三年,现在突然有了些希望,冯以柔不想放弃,就算是让她去求她一向看不上的老二两口子,她就算是觉得屈辱极了,也愿意。
冯以柔放柔了语调,周鸿光不再说什么,脸色缓了不少,最终应了一声。
“我找机会跟妈说一声。”
冯以柔这才勉强扯了扯唇,应了一声。
许安洗完澡出来,回到屋里,周遇已经把屋里的炉子添上煤炭,把碗筷洗干净,打扫了干净,从里屋拿了自己的睡衣出门。
视线落在许安单薄了不少的长袖睡衣上,垂下眸子,越过许安出去了。
许安身上的睡衣,自天气暖和之后就换成了薄款,周遇的也被她换了同样款式的。
许安打了个呵欠,踱步回到卧室,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窝进被窝里,缓缓闭上眼睛。
没一会儿,周遇锁上门进屋,把灯关上,躺在许安身边。
许安还没完全睡着,有些迷迷糊糊的含糊道,“门都关上了?”
身边周遇悉悉索索的声音顿了顿,哑声应了。
许安脑袋埋进被窝里,软声道,“带要武一块儿去香江,别跟人打架。”
离周遇去香江的时间越来越近,许安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多说点什么。
这俩人脾气都不是好的,坐牢出来,有时候更相信拳头,要武年轻更甚,许安可不指望他能劝着周遇,只能自己多说几句。
周遇的手撑在脑后,听着女人把他当小屁孩一样叮嘱,没忍住短促的笑出声。
却还是应了一声。
“还有,去那边估计语言不通,你跟钟越说好,让他给你们找一个好的翻译,起码别有沟通障碍。”
周遇耳边听着女人清软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思绪忍不住回到三年前他被推出去的那一天。
有些嘲讽的勾了勾唇,那天家里人在他耳边重复得最多的一句话,也不过是让他乖乖坐牢,别把他大哥供出去。
而这时候,耳边的话一字一句的在心里烫出烙印,全是叮嘱他的话。
周遇吞了吞喉咙,黑暗里哑着嗓音出声,
“许安。”
许安微微偏头,只能看到男人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些微愣的应了一声。
“怎么了?”
周遇绷紧了后槽牙,咬了咬口腔内壁,沉声道。
“老子去香江这段时间。”
“你别跑了……”
……
许安提起来的心脏无端落了下去,甚至有些无言以对。
咬了咬牙捏着拳头才忍住了没咬身边的男人一口,皱了皱鼻子故意气道。
“我就是要跑,你也管不着。”
周遇听着耳边明显带着气的声音,唇角咧了咧,幽声道。
“等我回来,管不着,抓得着。”
许安轻轻哼了一声,
“你别说话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睡觉。”
说完自顾自的闭上眼睛,周遇低低应了一声,勾着唇闭上眼睛,难得听话的没再继续气他媳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