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今日陛下替您选的伴读就要来东仪宫了。”
“殿下就不期待吗,那位可是谢家如珪如璋的三公子,听闻他不仅样貌周正, 还少有才华,十二岁就跟随英国公入翰林院,临夏和临秋这两天都在讨论着三公子……”
姜瑶裹着大氅, 坐在火盆边上,垂眸看着火盆中艳丽的火光,毫无波澜。
谢家三郎作为伴读来到东仪宫那日,正逢凛冬。
姜瑶学书两年,只学会了识字,如果将她放在寻常人家, 两年才开蒙识字也是常有的。
但是她是万人供奉的公主,有名师鸿儒做她的夫子,读书两年连文理都不通,难免被人诟病。
姜瑶也没有办法容忍自己的无能,她带着前世的记忆, 比寻常孩子要开慧早, 为何久学不成?
她已经厌学到了极点,这时候给她个伴读有什么用?因为它没用, 所以给她挑个天才来激励她奋发向上吗?
她低头用火夹摆弄炭火,心乱如麻, 连带着对这个伴读也有些排斥。
等听说他抵达宫门前的时候,甚至没有出门去迎接。
门口传来了一阵喧哗, 隔着被绒毡遮盖的门, 她听到了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那人遥遥站在院子中,朝她见礼, 声音透过寒霜冰雪,朝屋中飘来。
“微臣谢嘉,见过殿下。”
声音宛如霜雪般清丽,姜瑶眼睫毛微微一颤,放下手中的火夹,对外面喊道:“进来。”
宫人们掀起帘子,一个清隽的身影出现在姜瑶面前。
他身穿深色鹤氅,是清秀的少年面孔,身子已经抽条,挺拔俊逸,沾染了一身风霜,有雪落在他的眉间,肤色如雪,美似白玉。
一看见他,姜瑶就知道为什么宫女们喜欢讨论他。
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他的样貌在姜瑶所见过的上京诸公子中堪称一绝,眉如山峦重叠,眼含霜雪,身上带着明月流光般高洁的气质,举止间满是清贵之家的贵气和骄衿。
姜瑶漫不经心地抬眼,“你就是谢家三郎,你的名叫谢嘉?可有取字?”
“臣字兰修。”
兰修呀……
姜瑶想起前不久在书中看见的一句话:“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谓穷困而改节。”
芝兰玉树,空谷幽兰。
这个字取得可真符合他的气质。
姜瑶笑了,“那以后,我就称呼你为兰修了。”
……
谢兰修看着眼前忽然出现的女童,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来。
能够在这里看到姜瑶,他还是有些开心的,因为公主殿下并没有忘记他。
姜瑶发现了谢兰修脸上的红晕,十二岁的谢兰修,定力果然还是不够,还没说两句话就脸红了。
不过想想,这个时候抚养谢兰修长大的英国公还在人世,无论是在府中还是朝廷的事,英国公在世时,他都可以不必担心,可以安心做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公子。
要他再长两岁,英国公走后,他只身一人在翰林院中混迹几年,已经学会察言观色,完全熟悉世俗官场那一套,脸皮也变厚了。
性子沉淀下来后,不论是把他搬朝堂上去阴阳怪气人,还是让他去顶撞姜拂玉,他都可以做到脸色不改心不跳的。
不过姜瑶觉得,这个会脸红的谢兰修还挺好玩,此时的他,就好像没有打磨过的玉胚,带着独有的鲜活气。
姜瑶忍不住笑出了声,忍不住想要逗逗他,“那日景仪宫外,哥哥说的话,可还作数。”
景仪宫见面时,谢兰修可是说了,只要姜瑶想要来找他,随时都到翰林院的文库中来找他。
翰林院是替姜拂玉起草诏令的地方,这里的官员官职并不高,且无实权,但大多都是天子近臣,地位清贵,且都是博学之人,此地就相当于是人才储备库,士人在翰林院中修炼久了,将来大多都能受到提拔。
谢兰修现下并未官职在身,只是暂留翰林院文库,其实,当初姜拂玉想要赐他一个史馆修攥的官职,可是英国公以他年纪太小,不宜任官职而回拒,说今后等他科举登第,再授予官职也不迟。
事实上,英国公也不想让谢兰修一生困于修史上,他如果接受了姜拂玉的官职,以后就只能是个史官,很难再跳出去,终其一生都要埋没在史书中。
但若是他不接受授官,今后能参与科举,抛却家世以才华证身,他今后所得的成就才不会被人指指点点,才能够走得更高更远。
六十年前,南陈的史馆被一把火烧去,残余书卷,全被搬到翰林院旁边的文库。
平日里,除了管理文库的官员进出调取书卷,到这里来的就只有谢兰修一个人。
所以这里除了他们两人和姜瑶的随从,并没有他人。
听见“哥哥”这个称呼,谢兰修语气已经有些不自然了,“当、当然。”
“……不对,”谢兰修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说道,“臣那日说的话自然作数,只是殿下还是不要称呼臣为哥哥,这样不符合规矩。”
“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
姜瑶背着手往前走,笑容如春光般明媚动人,“我只知道,我也称呼女官们为‘姐姐’,她们都很高兴接受,谢郎君比我年长,我自然和可以称一声‘哥哥’,或者说,谢郎君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可是他怎么能和女官一样?
南陈虽有女帝称朝,但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男女之别尚在,男女七岁分席,公主称呼女官为“姐姐”是亲昵和善的称呼,是殿下平易近人的表现,但如果称呼男子……他怎么趁殿下年幼不懂事而占她便宜!
谢兰修一时着急也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只是连忙摇头,脸色愈发红润:“没有,只是微臣受之有愧。”
他的反应着实好玩,姜瑶笑意渐深。
或许是觉得自己仗着活了三辈子调戏小郎君不太厚道,姜瑶适时收住,开始讨论正事。
“三郎君现在要准备回府吗?”
姜瑶注意到谢兰修此刻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似乎正要准备离开,他没有带侍从,只有一个人扛着书箱,里面是他准备带回家中去请教祖父的书卷。
听姜瑶又喊回“三郎君”的称呼,谢兰修怔神片刻。
她是被自己的话束缚到了吗……
他心里隐隐失落,但这样的称呼总归是符合规矩,很快调整好表情,回答道:“是的,今日家中小聚,母亲令微臣早些归家,与家人们共用晚膳。”
“哦,”姜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你的侍从呢?”
“微臣的二兄已经在南宫门外守候,接微臣回家,微臣平日不喜人打扰,故而很少随身携带侍从。”
二兄…来接他?
姜瑶微微皱眉,觉得有些奇怪。
她了解谢兰修家里的情况。
谢家有四个儿子,皆是主母所出,正好凑了个伯仲叔季,谢兰修排第三,上头还有两个哥哥。
谢夫人年轻时身体不好,头两胎都是体弱多病,生到谢兰修这里才好一些。
他大哥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药罐子,因为是长子可以承袭爵位干脆利落地躺平,每天研制养生秘方,酒坛泡枸杞,只求能活久一点,深居简出,以至于姜瑶压根没见过几次。
而谢兰修这位二兄长倒是个很能折腾的,因为无法袭爵所以他只能靠自己,明明身体病弱,还要熬大夜奋发向上,立誓有朝一日要凭借自己努力盖过祖辈们的功绩。
姜瑶上辈子时常听别人提过这位谢二郎,只不过从来没有跟他见过面。
——她上一世认识谢兰修的时候,谢家二郎就和他祖父一样驾鹤西去。
因为劳累过度,他这位二哥直接把自己累死了。
古代版本的猝死。
姜瑶有些疑惑,她重生回来这个时间节点,不仅英国公还活着,谢兰修的那位哥哥也都还活着吗?
从前她总感觉谢兰修和他两个哥哥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他们从前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谢兰修总是不愿意提起那两位兄长。
他二哥居然会来接他,真是有些稀奇。
姜瑶于是说道:“谢郎君,我送你出宫。”
谢兰修心中微微一动,这次没有拒绝,“那就有劳殿下了。”
书箱看起来很沉,被他背在身后,他还要保持仪态挺直身子,着实有些困难。
他真是够用功,回府一趟,还带那么多书。
其实,背书这种工作一般都是侍从做的,姜瑶如果带了内官,一定让他帮谢兰修搬书,但是她现在身边只有临春临夏两个女孩子,所以该谢兰修还是自己背吧。
为了迁就他,姜瑶也随之放慢脚步。
她心里盘旋折话术:求人之前,总是得先寒暄一下。
姜瑶跟在谢兰修身边,忽然问道:“郎君,你知道谢知止谢大人最近在做什么吗?”
“殿下在问家父吗?”
谢兰修思索着道:“父亲每日事忙,奔波与官衙,晨起晚归,大概是在为破案而忙碌吧,今日十五日,恐怕都无法回府陪祖父用晚膳。”
姜瑶眯了眯眼睛,开始切入正题,“听闻,崇湖一案,母皇已经交由谢大人处理。”
谢兰修脚步一顿。
自小生长与世家贵族,谢兰修怎么会揣摩不到姜瑶对他提起此事的用意?
他前日出门时听母亲叮嘱父亲,“虽说只是死了个歌女,但此事牵连甚广,关于宫中那位郎君的谣言满天飞舞,利用生民无知造势,其中必有人故意而为之,如果真查起来,恐怕会得罪不少人,夫君要小心为上……”
谢兰修垂眸看着眼前的女童,她眼里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她也是在担心自己的父亲吧?
谢兰修明白了,姜瑶今天来找他,是想问崇湖案件。
原来不是专门为了来找他呀……
谢兰修有些失落,但还是认真地回答道:“殿下放心,父亲会秉公处理,查清此案,还受害者一个清白。”
姜瑶眨了眨眼,谢兰修不会是觉得她只是单纯地想问案件进展吧?
不不不,她想要的可不止这么简单。
不知道这个年纪的谢兰修好不好骗……
她观察了一下身后的临春临夏,确定她们之间保持的距离够宽后,踮起脚够到谢兰修耳背,“谢郎君,求你个事。”
轻颤的声音紧逼他的耳垂,谢兰修身子僵住了,根本就不敢动。
“带我出宫见一见谢大人好不好?”
姜瑶悄声说道:“我知道崇湖案的凶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