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说好了你要陪我共白头

回到自己后院时, 恰风吹过,蔷薇花香随之飘来。

宁王心中百般滋味难以消解。

有酸有甜,有惊喜满足, 更有惆怅满怀。

此时想起她一颦一笑, 竟是鲜明生动,犹如三月桃花, 便是眉眼间的怒意, 都是如此娇艳欲滴。

这些情绪汹涌而来,就在他胸口澎湃着, 以至于他不得不扶门而立。

就那么略低首, 细细回忆着今天她的言语。

要她亲手射伤白栀, 不是没有后悔, 不过更多是后悔没能彻底瞒住。

毕竟这几年, 白栀为了她, 可是费尽心思, 甚至故意利用夏侯见雪来对付夏侯氏。

白栀不愿意让她背负杀兄的愧疚, 才助了夏侯止澜一臂之力。

若她知道了,终究牵扯不清。

如今想来, 兴许就不该让他们在山下有那一面之缘, 以至于她竟窥破了关键。

这泥娃娃是他大意了。

可这泥娃娃也实在可恨,你一个, 我一个的泥娃娃是吗?

宁王回想着这一切,神情阴晴不定。

最后他终于想起什么, 阔步前往一旁小世子的房中。

小世子的乳娘和嬷嬷是睡在外间的,宁王一来, 她们被惊动,一时吓了一跳, 忙起身。

宁王示意她们先行离开,之后自己踏入内室。

此时的小世子睡得正是香,两只小腿踢在左边,小拳头伸向右边,在床榻上活生生睡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画。

宁王不管不顾,一把将小世子揪起来:“醒醒,醒醒。”

他轻拍他的脸。

小世子一个扑棱,懵懵地睁开眼,清亮乌黑的眼睛笼罩着一层迷雾。

宁王温柔地搂着小世子,很是慈爱地道:“承蕴,你不是说要让青姑姑永远留在你身边陪着你吗?你可和她说了?”

小世子依然不曾反应过来,他诧异地看着眼前的父王,睡意朦胧地喃喃:“父王,父王,青姊姊……”

说着他眼皮一耷拉,就要继续睡着了。

宁王捧着他的脸,不许他睡着:“这种时候,你怎么睡得着?你说了吗?”

小世子看着眼前的宁王,昏昏欲睡地道:“说,说了……”

宁王:“青姑姑怎么说?”

小世子脑中一片混沌,他望着眼前父王:“青姊姊…”

他摇头,摇头,再摇头。

之后他脑袋一歪,睡着了。

宁王:“……”

这没用的儿子……

接下来整整一日青葛都没有走出去,她就这么一个人呆呆地留在房中,想着宁王,想着白栀,也想着自己。

她和白栀之间是有些情谊的,但是这种情谊是漫长孤独光阴里无声的陪伴,这就好像晚间苦读的书生在功成名就后,会怜惜那盏陪伴自己的油灯。

对彼此的情谊,其实是对过去那个孤独自己的怜惜和怀念,是漫长岁月中滋生出的习惯。

白栀确实是黄教的教主,是郁太医的侄子和继承人,那她射这一箭也是理所应当。

事实上当年白栀追她,她手中也是握着暗器的。

所以对于这个结果她没什么好气的,至于宁王……

他就像一个果子,又酸又涩又硬,偏偏还有一些甜。

她长叹一声,不提也罢。

晚间时分,小世子来了,雪球见了,高兴得很,赶紧去迎。

整整一日,雪球仿佛知道她不高兴,一直陪在身边围着她打转,

小世子来了后,不知怎么回事,看上去迷迷瞪瞪的,昏昏欲睡,不似往日那般机灵。

他带来一些吃食和一些好玩的小玩具,都是大内特意命人打造出的金贵物件儿,显然是做了哄着他开心的。

青葛便吃了些东西,又和他一起玩那些小玩意,小世子倒是一个聪颖机灵的孩子,诸如一些九连环之类的,他玩得极好,让人惊叹。

其实青葛也玩得不错,如今和小世子这么比拼,两个人各有输赢。

小世子便对她敬佩至极:“青姊姊,有时间我们一起玩,和父王比,我们二对一,一定要打败他!”

乍听到小世子提起宁王,青葛心中复杂,便随口道:“他会玩吗?”

小世子便沮丧叹息:“他很会玩,我比不过他。”

不过他很快振作起来:“但是有青姊姊一起,我们两个一起打败他!”

青葛:“对,一起打败他!”

小世子听着青葛那咬牙的语气,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握拳,和她同仇敌忾起来:“青姊姊,我们是一伙的!”

青葛笑:“好!”

这时候雪球过来,它故意用尾巴和小世子捣乱,小世子便去挠雪球,一孩一狗很快闹起来。

他们这么闹着的时候,青葛也再次想起宁王。

或许和小世子这么玩了一番的缘故,她越发心平气和了。

不得不说,这件事两个人各有错处。

易位而处,自己和白栀之前的种种,确实让人不痛快,如果宁王和另外一个女子有这样的瓜葛,那她必会转身就走,绝不回首多看一眼。

就这点来说,她必须承认他已经足够包容了。

至于这两年的事,她没什么好说的,毕竟几位大内高手确实是她的好助力。

青葛想起这些,觉得这事若算账,是算不过来的,只能糊涂着了。

晌午过后,小世子先回去,青葛闲来无事,便换上昔日暗卫的衣着,打算出去逛逛街。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该善待自己,春光明媚,凭什么她不出去逛逛。

她在外游荡了半日,采买了个各样物件,心情倒是大好。

回来后,便要将新买的瓜果好好清洗,谁知道刚端了一盆水放那里,就听外面门响,她也没有太在意,只以为是小世子过来了,便随口道:“你进来啊!”

随后便听到门被推开,再一看时,却是宁王来了。

她一看到宁王,便扭过脸去,连看都不想看他。

宁王走到她近前,低声道:“你倒是不必如此,我已经以黑巾蒙面,你不会看到我,所以你不要扭着脸,可以目视前方了。”

青葛听了,好笑:“就算你已经用黑巾蒙面,难道我就不知道是你吗?你不要挡在我面前,碍事。”

宁王挑眉,颇为欣慰地道:“青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哪怕我黑巾蒙面,你依然能一眼认出我来。”

青葛:“……”

她怎么摊上这么一个人!

她凉凉地道:“我不想搭理你,也不想认出你!”

宁王轻叹:“你不必搭理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

青葛:“我不想听。”

宁王道:“关于缥妫的,你不想听吗?”

缥妫?青葛心里一动。

宁王便也半蹲下来,就陪她一起蹲在木盆前。

之后他道:“如今缥妫国力日盛,他们打算重新举办西渊结盟会,打算联手开辟一条商路,

一起为这条商路保驾护航,如今要逐个游说西渊诸部落和小国,若是一切顺利,就定在明年的开春时节。”

青葛听了,自是欣慰,她知道这对于缥妫来说,算是一桩前所未有的大事,若能办成,以后缥妫在西渊的地位自然不同往日了。

宁王:“今日收到缥妫王的信函,待到朝廷局势平稳一些,我便会上书,由大晟来帮衬缥妫一起举办西渊结盟会,到时候我也会亲自前往,为他们助阵。”

青葛便沉默了。

她明白,如果宁王能答应前往结盟会,这对缥妫在西渊的地位大有裨益,可以说大晟以国力为缥妫撑腰了。

她当然是满意的……

宁王叹了一声:“其实当初你对故国心存帮扶之心,暗地里帮衬他们……但凡你说一句话,我当时何至于那么为难乌缇公主。”

青葛:“你也知道你为难人家?”

宁王笑了:“嗯,知道,而且现在也知道错了。”

他黑眸温柔地望着她,低声道:“若论起辈分,乌缇公主也得喊我一声姑丈,我这个做姑丈的,原不该欺负一个晚辈。”

青葛听这话,瞥了他一眼:“姑丈?你什么时候自封了一个姑丈?”

宁王道:“难道我不是吗?你是我的王妃,我是你的夫君,那我不就是他的姑丈吗?”

青葛好笑:“都跟你说了,后悔了,我以后当我的青大人,你当你的宁王殿下,我不想做什么王三,也不想做你的王妃,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她这话一出,便感觉宁王的气息沉沉压下来。

之后,他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耳边:“胡说八道,以后这种话不要乱说,不然我真的会生气。”

青葛直接给他哼了声:“大骗子,你还好意思生气吗?”

宁王抬起手来,握住她的,笑道:“大骗子想问问王妃娘娘,今晚想吃什么,骗子给你送来?”

青葛道:“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你的肉!”

她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不过说完之后,自己怔了下,仿佛有些歧义。

一时想要收回来,却是不能了。

她紧抿着唇,完全不想说话了。

宁王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他微低首,轻笑一声,云淡风轻地忽略了这个话题,反而说起缥妫的结盟会,以及他的打算。

青葛心里才稍微舒服一下。

他如果捉住自己话语中可能的歧义继续说,甚至开什么玩笑,那她恨不得拿刀戳了他,现在他忽略掉,至少自己面上还不至于太难堪。

正说着,就听外面却有暗卫的动静,似乎有什么事要禀报。

青葛便道:“你先起来。”

宁王:“嗯?”

青葛别过脸去:“你堂堂禹宁王,不要蹲我面前,让大家看到会奇怪。”

虽然他们之间的事,必然有一些暗卫看出来了,但是这种事他们必然守口如瓶,不敢对外说起。

是以府中绝大部分人是不知道的。

青葛希望少一个知道是一个。

宁王试探着道:“也没什么吧?”

青葛:“我现在且得考虑考虑呢,一时半刻不想和你扯在一起!”

宁王听此,眸中透出几分危险:“哦?”

青葛迎上他的视线:“我就是这样的人,是哪个说什么都听我的?”

宁王平静地看她片刻,之后垂下眼,慢条斯理地笑道:“好,青葛说的是对的,你暂时不想让人知道,那我们就不要让人知道。”

他当下起身,给外面暗卫发出暗信,那暗卫才进来。

暗卫进来后,宁王便道:“今日本王正在青大人处商议大事,不是说好了不让你们打扰吗,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青葛从旁,听着那句“商议大事”,突然觉得,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不过好在暗卫都是训练有素的,他单膝跪地,送上了才得到的呈报。

宁王看到后,略蹙眉,命那暗卫下去,之后望向青葛。

青葛:“怎么了?”

宁王:“发现了凤凰神娘子的踪迹,就在城外,她嚷着要见你。”

青葛:“不见。”

宁王看她那干脆的样子:“本来想放她一条生路,这种人不值得杀,但她竟纠集了一些无名鼠辈,妄图再生事端,那我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容忍。”

青葛:“她做了什么?”

宁王:“为了逃命,竟带着几个教众,挟持了七八个寻常妇孺,并放出消息要见你。”

青葛凉笑:“她不赶紧逃命,倒是要闹腾见我,是嫌命太长吗?”

宁王:“对,不识抬举,这不是找死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下子有了默契。

宁王:“走吧,去看看。”

这个时候,要想让自己王妃心情好起来,那自然是先让别人心情不好。

青葛赞同:“好。”

青葛是以真面目去见夏侯见雪的,只不过以面巾遮面。

待行至那处村落,却见这里农人百姓都已经被撤离,四周围已经有当地官员带领的人马,他们见到宁王,忙上前见礼。

这一段他们处置了大大小小十几起黄教作乱的麻烦,本来这一起也没什么要紧的,只是这个人一直胡乱叫嚷着要见“青葛”,他们便把事情呈报上去,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宁王。

此时他们自然有些惶恐不安,只以为自己捅了什么天大的篓子。

宁王大致问了问情况,知道夏侯见雪身边大概有三四个教众,不过并没什么高深功夫,只是挟持了六七个妇孺,且带有火器,才让衙役头疼,投鼠忌器。

旁边里长忙补充说:“他们把几个妇孺捆起来,绑上火器,若是我们不应她,她便要炸了那几个人质,我们,我们也不敢贸然闯进去。”

青葛听着,便明白了:“殿下,我去见她便是了。”

宁王提醒道:“她手中可能还有别的火器。”

青葛:“我知道,我会小心。”

她之前学过救火之技,对于火器也颇为了解,以她的轻功闪避火器并不难。

况且,无论如何,她不可能坐视不理,让几个妇孺处于危险之中。

宁王明白她的心思。

他径自脱下外袍,为青葛披上。

这一举动自是看得周围人等暗惊,谁不知这位是家喻户晓的禹宁王,身份之尊贵无人能及,结果如今他却脱下自己外袍,只着里面劲衣。

宁王道:“我这件外袍面料中织有火浣布,是异域进贡的至宝,可以防火,你穿着。”

大庭广众之下,青葛自然感觉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她略低首,道:“好。”

宁王眉眼温和:“周围火工和水器都会准备好,如有万一,立即发出信号,我会命人冲进去。”

青葛抬手,握住那外袍衣领,深深地看他一眼:“嗯。”

当下青葛进入宅院中,一进去便见几个教众挟持了几个百姓,不是妇女便是小娃儿,身上全都绑了火器,几个教众紧攥着引线,并拿着火折子。

一个不慎,火折子点燃,那些火器便会爆炸。

几个妇孺哪见过这等阵仗,此时已经吓得脸

色惨白瑟瑟发抖。

在夏侯见雪的脚边,还有一个被绑缚着的,却是罗嬷嬷。

罗嬷嬷口中被塞了口巾,只能勉强发出呜呜的声音,她见到青葛进来,开始拼命挣扎,急切地看着青葛。

青葛一眼扫过,不曾理会罗嬷嬷,对夏侯见雪道:“你不是要我来吗?已经来了,你把他们先放了。”

在青葛走进来的那一刻,夏侯见雪便痴痴地盯着青葛的面纱,那眼神恨不得看透面纱,看清楚里面藏着的面容。

她听到这个,好笑:“我怎么会放,若是放了,你们早把我杀了。”

她盯着她:“你以为我那么傻吗?”

青葛轻挑眉:“你到底要如何?”

夏侯见雪死死盯着青葛:“你,你揭开面纱,让我看看!”

青葛抬起手,缓慢地揭开面纱。

夏侯见雪在看到青葛的面容时,顿时激动得跳起来。

她嘶哑地道:“我的脸,你抢走了我的脸,这是我的脸!”

青葛淡漠地看着她。

夏侯见雪:“快,捉住她,把她的脸扒下来给我用,把它扒下来,那是我的脸!”

那些教众犹豫了下,他们手中抓着火折子,不敢轻易放开。

而且他们也看出,青葛身怀绝技,他们打不过。

是以夏侯见雪说过后,几个教众并不敢动。

青葛淡看着夏侯见雪:“你既见了罗嬷嬷,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

夏侯见雪听这话,愣了一下,之后眼底泛起疯狂的恨意:“是你,你抢了我宁王妃的位置是不是?”

说着,她总算看到青葛身上披着的长袍,那长袍用料样式都太过讲究,上面的花纹并不是寻常人可以用的,这一看便是——禹宁王的外袍!

禹宁王,那个冷漠无情的男人,他竟然将外袍披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这里面隐含的呵护以及宠爱——

夏侯见雪嫉妒得手指尖在颤抖:“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青葛冷笑一声:“你想必也知道曾经发生的事,既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可以清楚告诉你,你如今身上流的血,有我当年的供养,既如此,我不找你报复,是我仁义,你凭什么这么说?”

夏侯见雪:“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害我!当时的替嫁,你早就盯上我了是不是?”

青葛:“你我原本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但是你们过河拆桥,想杀我,还要杀我的孩子。”

她说起这个,夏侯见雪突然想起什么,她盯着青葛:“我的儿子呢,他到底是不是小世子?”

青葛:“当然不是了,当年你们要更换两个孩子,把我的孩子换掉,我自然全看在眼中,所以故意更换了两个孩子。”

夏侯见雪眼睛都直了,她一把揪过来罗嬷嬷,放开罗嬷嬷口中的巾帕,逼着她道:“你不是说换了吗,到底为什么?!”

罗嬷嬷神情有些呆滞地看着夏侯见雪,又看着青葛。

她开口道:“那次闹鬼,是你,是不是?”

青葛笑了下:“是我。”

罗嬷嬷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冀:“你,你还记得……”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泪落下来。

青葛:“你教我的结绳之法,我一直记得,所以我才破了那个绳索,才能瞒天过海,换了两个孩子,让你丝毫不曾起疑。”

罗嬷嬷心痛难当:“你——”

青葛:“我自然记得,记得有一个慈爱的嬷嬷抱着我。”

她望着罗嬷嬷,笑着说:“我只是不曾想到,多年后,那个一句一句对我说不配,说我是贱民的,便是我记忆中慈爱的嬷嬷。”

罗嬷嬷一时肝肠寸断,痛苦得面上几乎变形:“我还给那个孩子下了毒,我的毒,我又错了……”

青葛听这话,瞬间捕捉到一个字眼,“又”。

夏侯见雪不敢置信:“你下了毒,什么毒?”

罗嬷嬷却只是呆滞地望着前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要害死宇兮公主,还亲手给缥妫王室的血脉下了毒,她竟然下了毒……毒害了雅回王的亲孙子……

她一下子哭起来,哭得颤抖:“我,我真是自作孽,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

青葛盯着罗嬷嬷那崩溃愧疚的样子,突然道:“当初夏侯夫人给我父亲吃了药,她并不是有意要害父亲?”

那一日夏侯止澜这么说,她之前自然从来没信过夏侯止澜,对于他所说的话,也只认为是他的推脱之辞。

但现在,听到那个“又”,她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夏侯夫人的毒从何而来?

很明显,罗嬷嬷擅用毒,而不是夏侯夫人……

她问出这话后,便见罗嬷嬷面上顿时惊恐起来。

她愧疚地摇头,喃喃地道:“我,我,我不知道……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青葛握着手中剑,直接指向罗嬷嬷:“说。”

罗嬷嬷眼泪流出来,她哭着道:“我当时在试一种药,想着若成了,必,必有大用,当时别人问起,我只说是伤药,怕别人觊觎,谁知王上征战归来,受了伤,王后娘娘匆忙之中,便拿走了……结果恰好给王上用了……”

她嘶哑痛苦地道:“王上就这么中了毒,没了……”

青葛顿时无声了。

她隐隐感觉,罗嬷嬷这次没有骗人。

这样一来,夏侯止澜对夏侯夫人的维护便勉强说得通了。

以及为什么罗嬷嬷忠心于父亲,却对夏侯夫人并无怨恨,也说得通了。

没想到真相是如此荒谬可笑,以至于让人觉得,昔日的恨意都变得滑稽起来。

所以缥妫的衰败,姚老爹他们的困顿,西渊将近二十年的混战,竟起源于这么一个所谓的无心之过吗?

青葛有种荒谬感,无力感。

就好像你苦练武艺,你翻山越岭,你矢志要打败传说中的妖魔,可你用了半生精力,终于抵达山那边,却发现那里只有一只瑟瑟发抖的老骡子。

罗嬷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惹出这样的滔天大祸,后来缥妫出事,乱作一团,他们都想找缥妫王的后人,我只好带着你匆忙离开,王后娘娘也不敢声张,便也跑了……这么多年,我们不敢说出来,但,但确实无心之过……”

就在这时,夏侯见雪望着青葛,一字字地道:“小世子不是我的孩子,那么好的孩子不是我的……那,那我的孩子呢?”

青葛缓慢地看向夏侯见雪,之后道:“你放了他们,放了他们,我告诉你。”

夏侯见雪:“你先说。”

青葛轻笑:“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轻功不错,那些火器伤不了我,你放不放他们,他们死不死和我无关,但是你一定死,而且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夏侯见雪一个咬牙,终于道:“放。”

几个教众面面相觑,他们有些犹豫,若放了,他们必死无疑,若不放,还有一线活路。

夏侯见雪嘶声道:“放!”

几个教众虎视眈眈地望着青葛,不甘心,不过到底放了。

那几个妇孺吓得腿都软了,哭也不敢哭,感激地看了眼青葛,便慌忙跑出去了。

等几个妇孺离开后,青葛便听到外面动静,显然宁王会带人闯进来。

她这才对夏侯见雪道:“这个孩子就在千影阁,以后会是一位暗卫,你们永远不知道千影阁的苦训有多残酷,他会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能不能活着走出来,以及活着出来后,会不会被你们杀死,或者被黄教白教蓝教杀死,谁也不知道,看他的命。”

夏侯见雪眼睛都直了。

所以那个备受宠爱养得聪明伶俐的,是青葛的孩子。

而自己的孩子才是那个被毒傻的,还被投入到千影阁接受残酷训练,生死未卜!

她再次抬起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彻骨的恨意涌上来,她嫉妒到几乎发疯。

二人长相如此相似,结果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她却被禹宁王如此珍惜宠爱!

自己的孩子和她的也如此相似,她的极可能问鼎帝位,而自己的却成了一个傻子!

她尖叫一声:“杀她,杀了她!”

她这话一出,几个教众带着火器迫不及待地冲过来。

青葛早有防备,纵身闪过,一把暗器反手洒出去,打飞他们手中火折子。

那几个教众本就是乌合之众,不过是仗着火器罢了,火折子被打飞,他们完全无回击之力。

这时宁王带领人马闯进来,一拥而上,很快将几个教众控制住,并收了他们的火器。

宁王一步走到青葛身边,稳稳地握住她的手:“没事吧?”

青葛看他一眼:“我如果被这几个三脚猫的人暗算了,那我还不如回家给你当王妃去。”

宁王轻笑:“亏我一直担心你。”

一旁夏侯见雪盯着宁王,她越发绝望了。

她凄凉一笑,终于道:“禹宁王殿下,时至今日,我已再无活路,但我有个问题,至今百思不得其解。”

宁王握着青葛的手,淡漠地看向夏侯见雪:“你是不是想问我,我是怎么看穿你身份的?”

夏侯见雪流着泪道:“是,我想知道,我比起她来,竟如此不济吗?她原本一颦一笑,也都是学了我,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我样样比她好,为什么你竟能一眼看透?”

青葛听着这话,心里多少也有些疑惑。

她也好奇,他是怎么看透的。

宁王:“我看到你第一眼,便知道是假的。”

他说这话时,看向青葛,青葛侧首看向他。

四目相对后,宁王望向夏侯见雪,掀唇一笑,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去地狱问阎罗王吧。”

说完,他抬手示意,一旁侍卫便要上前。

谁知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尖锐刺耳的声响,那是兵刃刺入□□的摩擦声。

随之而来的是罗嬷嬷的大叫:“宇兮公主,我杀了她,你看我,我杀了她!”

青葛看过去,却见罗嬷嬷一把刀恰好刺在夏侯见雪胸口,血汩汩流出。

夏侯见雪用不敢置信地望着罗嬷嬷:“你,你——”

罗嬷嬷心疼地抱紧了夏侯见雪:“往年我疼你爱你,你可知为何,因为你长得太像宇兮公主,我心存弥补,但这么多年,我大错特错,我为了你害她,我总要赎罪,但你不要怕,我既陪了你这么多年,今日我会陪你一起上路!”

说完,她望向青葛,跪在那里,哭着道:“现在,我杀了她,你不必原谅我,我苟且偷生这么多年,自己去向雅回王请罪。”

青葛静默地看着这样的罗嬷嬷,依然不曾言语。

罗嬷嬷悲凉苦笑一声,拎起刀,狠狠刺中自己心口。

当血自口中涌出时,她艰难地道:“公主殿下,那个孩子……是雅回王的血脉,求求你了……”

说完,她无力地栽倒在那里。

青葛望着罗嬷嬷的血,看了好一会,才缓慢地抬起眼,望向夏侯见雪。

夏侯见雪捂着流血的胸口,流着泪,颤巍巍地看着罗嬷嬷,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恨,有渴望,也有痛。

此时周围教众都已经被拿下,宁王抬手,命众侍卫先行退下去。

夏侯见雪撑着最后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青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阿兄私通,以至于暗结珠胎吗?”

青葛:“为什么?”

夏侯见雪眸中凄苦:“我虽是夏侯氏的女儿,可因为我生在缥妫王室,这些年一直被质疑,母亲柔弱,父亲忙碌,我在后宅之中过得并不好,唯有阿兄和嬷嬷对我好,可阿兄总是在无奈叹气,他总是说我像一个人,罗嬷嬷也说我像那个人,他们疼我爱我,但我总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在他们心里永远比不上那个人。”

她口中涌出一股血来,艰涩地道:“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我要赢了她,我要比她更好,让阿兄更在意我。”

青葛听着,便懂了。

夏侯见雪:“我不管用什么代价,就是要阿兄记住我,要他心里只有我!可我……可我到底失败了,他没心,他依然只惦记着你。”

她最后望了一眼青葛:“我倒是羡慕你,死去的人,让所有人心中都不得安宁,让他们一直记挂着。”

说完,她瞳孔涣散,无力地歪在那里。

她也死了。

走出这农家宅院时,青葛没说话。

这时也有暗卫前来禀报,提起夏侯止澜,据说阿隼已经死了,被人刺中心口,从刀法来看,刺中阿隼的是一个并不会武功的人。

显然,是夏侯止澜。

夏侯止澜说他不喜厮杀血腥,但现在他用那双他自认为很干净的手,杀死了自己的忠仆。

于是青葛越发沉默,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这些人和她没关系,她不想认识,不想知道。

宁王命人好生安葬了夏侯见雪和罗嬷嬷,便带着青葛离开。

并不曾要侍卫暗卫跟随,只自己陪着她骑马往回走。

这么行着间,宁王陡然勒住马,停了下来。

青葛也停下,看向宁王。

宁王并不解释,翻身下马,之后矫健地跃上青葛的马。

他从青葛手中拿过缰绳,将她拢在自己怀中。

对此青葛并没有挣扎,她任凭他抱着自己。

宁王从后面将青葛搂在怀里,低声道:“没关系,不会有人看到。”

青葛有些无力地仰靠在他的胸口,喃喃地道:“也没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在意了。”

宁王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搂着青葛,就这么信步散漫前行。

天色已晚,夕阳西下,远处炊烟袅袅。

宁王在青葛耳边轻叹了一声:“难过了吧?”

青葛微微合着眼睛,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也说不上难过,就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很不是滋味。”

宁王低声道:“真傻,这就是难过。”

青葛望着上方的天空:“是吗?这是难过?”

宁王双手在她前方交叉,将她拢了一个密不透风。

他温声道:“如果心里实在难过,你可以哭出来。”

青葛无精打采:“不太想哭,她们不值得我掉眼泪。”

确实不值得。

曾经她认为,对不起她的人活该死。

只是看她们这样死了,她心里并不舒服,甚至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而想起罗嬷嬷那个让人觉得荒谬的毒杀,她更是浑身无力。

宁王低首,安抚地轻吻着她的脸颊:“他们确实不值得你掉眼泪,但是你现在心里难过,那就勉强难过一晚吧,等睡一觉就要全部忘记。”

青葛听他这么说,倒是觉得有趣:“可能明天我便会忘记。”

宁王:“那个孩子,我早就命人把他自千影阁带出,命人悉心教导,他现在过得还好,因罗嬷嬷下的那毒,不敢说顶尖聪明,好在也有寻常资质。”

他淡淡地道:“至于以后,看他自己造化吧,若有必要,也可以把他送回缥妫王室。”

青葛自然没想到。

宁王:“两年前我查到你身世的时候,便这么做了。”

青葛静默了很久,喉咙有些哽咽:“为什么?”

宁王:“到底和你流着同样的血脉,怎么忍心太过苛刻?况且也怕有一日你会后悔,所以想着先安置好这个孩子。”

青葛便仰脸,让自己眼角的泪不要流出来:“不值得……但你这样,我很感激,就这样吧。”

她言语有些混乱,但宁王听懂了。

他安抚地抱着她:“过去的事都不要去想,以后你有我,还有承蕴,我们会在一起,会好好的,也许我们还可以再生一个——”

说到这里,他停住:“罢了,还是不要了,其实承蕴这孩子还不错,有他,就很好了。”

青葛没想到宁王已经想这么远了。

于是她也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道:“我不想再要什么孩子

。”

她对不起小世子,不能多陪他,如今好不容易可以陪着了,结果她要再生一个,这怎么可以呢。

她要用全部的力气,专注地陪着他,把所有错过的都弥补给他。

宁王便搂着她道:“好,那就不要,如今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

青葛:“对了,夏侯见雪问你的那个问题,我也想知道。”

宁王舒服地搂着怀中人,长指握着缰绳:“想知道?”

青葛:“嗯。”

确实好奇,夏侯见雪花费了那么多功夫来模仿自己,他怎么能一眼认出是假的?

宁王笑叹了一声,望着天上悠悠白云:“你我既有白首之约,等到我们两个发白齿松时,我会和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