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有一瞬间, 裴莺听不到其他的声响,只有那一句“他们寻到了大将军的尸首”宛若惊雷般不住在耳边回响。

霍霆山,死了?

那个让她在大本营等他回来的男人, 再也不会站在她面前、和她说话了?

他们的开始并不美好, 不是常规的婚恋路子, 最初她也曾怨过他, 怨他霸道,也怨他我行我素。

但她从未想过这人会死, 而且还死在他一向得意的战场上。

明晃晃的天幕似乎一层层的黑了下来, 柔软的白云和连片枯草地都不再别具美感。

孟灵儿连忙扶着踉跄的母亲, “娘亲, 我们先回营里。”

主帅营帐里。

裴莺坐在上首主位,看着闻风而来的几人。

当初霍霆山离开沉猿道,除了将十万兵马留给霍知章, 还给他留了不少核心班子, 秦洋、兰子穆、陈威陈杨两兄弟、公孙良等人都在沉猿道。

随他离开的武将皆是负伤状态, 伤愈后如今全部上了前线。现在留守大本营中的, 唯有二人裴莺比较熟悉, 一个是陈世昌,另一个是柯左。

二人皆已听闻前线传来的消息,此刻面色异常凝重。

“主母,传信之人在何处?”柯左问。

裴莺让候在营帐外的卫兵进来。

柯左看向那面色煞白的士卒, “前线究竟发生了何事, 大将军阵亡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你速速道来。”

士卒开始讲那一夜, 讲霍霆山的船只被豫州的战舟撞出一个大窟窿;讲霍霆山落水后他们一边和豫州军对抗,一边奋力打捞, 但直至第二天的午时依旧未寻到人;后面又说他们得到了来自兖州的消息,对方声称在下游寻到了大将军的尸首,而他们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将消息送回大本营。

距离最初听到消息,已有一刻多钟了,裴莺比一开始冷静了许多。

哪怕她眼眶还是红的,手中的锦帕也被捏得皱巴巴,但士卒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有认真听。

“豫州欺人太甚!”

“主母,豫州军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此等背信弃义之辈不配与我们为盟,属下请命率军攻打豫州军。”

“主母……”

武将们怒气冲天,纷纷请命。

若非豫州军从中作梗,大将军又怎么会命丧望长坝?

豫州,他们会无豫州不死不休!

武将嗓门都大,吼着嗓子说话时营帐里宛如炸开了锅,沸沸扬扬,争论不休,裴莺自知此时开口也只能是被盖过声音的份儿。

她目光落在案几上,那里有两根用来压书信的镇纸。

“呯——”

上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营中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上首。

他们记忆里向来温和的主母此时手持镇纸,眼里还带着未退的红意,但神情肃冷,无什表情地看着他们。

“如今不是吵闹之时,此事有蹊跷,还需多加商量。”裴莺道。

话刚落,就有人道:“蹊跷?主母觉得何处不妥?如今不是摆明了雷豫州已和兖州他们结盟了吗?”

裴莺看向说话之人。

此人名为吉远帆,任提调官,掌管军中后勤总事务。

裴莺不答反问:“吉提调,当初随将军出征的战舟有百艘,你可知豫州的战船有几何?”

吉远帆迟疑了下:“具体数量不知,但听闻至少有六百之数。”

裴莺颔首,“豫州的船队起码有六百,且这六百数战舟所乘载的士卒皆精通水性,我方一边与他们对峙,一边打捞人,如此双管齐下的行动一直持续到第二日的午时,可见豫州军并无用尽全力围剿我方的船队。”

营中一静。

有人不住生出疑惑。

为何豫州不竭力围剿他们呢?六百战舟对上一百,肯定能打赢。

“你回来的那一路,可是突破层层包围圈方归?”吉远帆问传讯的士兵。

士兵低头:“……并无,一路都很顺利。”

吉远帆皱了眉头,确实有些困惑。

柯左捻了捻自己的小胡子,若有所思。

士兵又说:“当时撞沉大将军的那艘豫州船只,驾船的是姜鸿斌,此人是雷豫州特地派来给大将军当协助的,若非他,大将军所乘船只又怎会沉?”

“姜鸿斌如何?斩否?”柯左忽然问。

士卒摇头:“此人在那夜后便失踪了,那艘撞过来的豫州战舟后面也沉了,有人说姜鸿斌被木板砸断了腿,而后被暗流卷走。”

裴莺拧起细眉。

失踪了?

“呵,依我看失踪是假的,被雷豫州藏起来才是真的。”吉远帆冷笑道:“雷家有头有脸,可不就是得扯一张遮羞布,遮一遮自己的恶行吗?”

此话一出,立马有人附和。

“正是,反正姜鸿斌不在,全当他死了也成,这死无对证,他们大可将一切推在这个死人身上,转而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主母,属下请命领军为大将军报仇。”

“主母……”

有人起了头,请愿之声卷土重来。

“众位,请听我一言。”柯左扬声道,但他的声音也有限,很快被盖了过去。

“呯。”上首又是一声惊响。

营中重新静了。

裴莺看向柯左,后者了然开口:“众位,请听我一言。前线的情况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不如且先让卫兵将事情事无巨细的一一道来,待将事情的始末弄清楚,咱们再做决策。”

这话倒也有理,于是众人将目光重新放回卫兵身上。

士卒说:“当时大将军的船沉后,陈使君发现水中有伏兵,而后有的豫州士兵朝水里放箭,有的和咱们一样乘小船下去寻人。当时陈使君等人已不信任豫州军,我们与豫州军对上了,后来似乎是雷豫州下了令,豫州那边撤了军,居于江的东侧,我们幽州居于西侧,以一江之隔分开。第二个清晨,雷豫州亲自乘船来江西侧见沙都统和陈使君,并扬言昨晚的种种他并不知情,他也在寻驾船的姜鸿斌,但那人不知所踪。”

吉远帆冷笑:“真是贼喊捉贼。”

士卒继续说:“沙都统和他周旋,陈使君带人继续搜索,后面传来兖州那边的消息,雷豫州闻讯后对沙都统说,要前去将大将军带回。因着属下要回来传讯,不知后续。”

裴莺抿了抿唇。

“雷成双计杀了大将军,居然还敢上门来?着实是蹬鼻子上脸。主母,属下请愿领兵为大将军报仇。”吉远帆第三次请命。

“当时朝水里放箭的豫州士卒多否?”柯左忽然问。

那传讯的士兵努力回忆,“不多。”

柯左正色:“众位,雷豫州有可疑,但也有可能没有。若此事真是雷豫州所为,当夜放箭必定是万箭齐发,毕竟有水下有伏兵的借口在前,放箭也出师有名。然而卫兵说当时放箭数量不多,说明他们人心不齐,极有可能是有人从中作梗,此乃其一,也是最大的疑点。其二,翌日清早雷豫州是亲自登门的,事发后我军的情绪极为愤怒,沙都统等人一定火冒三丈,恨不得将始作俑者逮住,再啖其肉、饮其血,在这般情况下他雷豫州敢过来,必然是报了某种决心。毕竟以当时那般情况,沙都统怒而将之杀了,事后说是为了给大将军报仇也未尝不可。”

这番话说完,他看向裴莺,认真道:“主母,某私以为如今事情未明,不可轻易下决策。”

这是反对吉远帆请愿领兵。

“一派胡言!”

吉远帆大怒道:“撞沉大将军船只的战舟是豫州的,后面朝水中放箭的也是豫州的士兵,如此,你竟还说不一定是雷豫州所为、是有人从中作梗?柯权水,你拼命阻止对豫州军发起攻势,究竟安的什么心?该不会是这五姓家奴当得不过瘾,想弄个六姓家奴当当吧?”

军中谁人不知,柯左换过许多个主子,他们大将军是他的第五位主公了。

大将军曾下了令,柯权水既然投了幽州军,往后就是自家人,军中不得拿他多番易主之事做文章,“五姓家奴”一词也不得提起。

以前众人都自觉遵守,但吉远帆认为今时不同往日。

这人竟反对向豫州出兵,不是心怀不轨是什么?定然是他又起了易主的心思,后面想以此事到旁人那里当个敲门砖。

被如此攻击,柯左也不怒:“众位,某认为如今局势不明,此事看起来是豫州一手策划,但若有万一呢?万一此事并非豫州所为,我们贸然向豫州进军,只会撕裂我们与豫州的结盟。所谓破镜难圆,一旦结盟瓦解,后面再难如先前那般亲密无间。”

“荒唐至极!”吉远帆干脆不与柯左争论,他看向上首的裴莺:“主母,属下请求……”

裴莺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吉提调,我认为柯先生说的不无道理,攻打豫州一事暂且缓缓。”

营中武将们通通睁大了眼睛。

“主母?”

“主母,您不可听小人言啊!”

“主母,大将军为豫州所杀,您不为他报仇是为何?他生前为您如此,他死后您怎能……”

似乎觉得后面的话难以说出口,那人歇了声。

裴莺冷声道:“我没有说不为霍霆山报仇,只是此事是否为豫州所为,现在还有待商榷,若是确认了真是豫州军,我们必与他们有一战。打必须打,但不必如此急。倘若不慎弄错了对手,岂非叫真正的小人在暗处拍手叫好?”

裴莺只觉自己的灵魂好似撕开了两半,一半冷静地坐在上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争吵,最后还能不带颤音的驳回某些人的建议;另一半似乎还在帐外,在听到霍霆山出事的地方。

眼睛不舒服,心口很难受,拿着镇纸的手也很疼。但这些不适却不能说,也无人能倾诉。

“陈先生,您快点劝劝主母。”吉远帆看向一直没有开口的陈世昌。

在众武将的注视下,陈世昌对着裴莺拱手作揖:“吉提调,某认为主母决策甚好。”

武将们哗然。

吉远帆一张脸都涨红了。

角落处有个武将偷偷给吉远帆递眼色,后者看到了,心里也明白对方想做什么。

那人想架空主母。

但明白归明白,吉远帆从未想过做那种事。他为提调官,掌管军中后勤总事务,军中的粮草和旁的设备都是归他管理。

因此除了大将军,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倘若没有裴氏商行支援的银钱,他们幽州军会过得何等拮据。

从银钱到后面的百炼钢,吉远帆是心服口服。

哪怕裴莺是个女郎,哪怕她不同意他请愿领兵,他也只是生闷气,再恼怒柯权水这厮蛊惑了主母。

并不知晓吉远帆心中所想,裴莺继续道:“等下我会给明霁去信,将这一切告诉他,让他从洛阳过来。在此之前,全军先行拔营前往,去和船队汇合。”

吉远帆:“唯。”

等武将们离开后,裴莺脊背上的那根支撑着她的无形钢筋仿佛逐渐被抽离,她慢慢软下来,最后靠在旁侧的凭几上。

“将小娘子和石小郎君请过来。”裴莺对外面的卫兵说。

孟灵儿一直在帐外候着,里面散会后她第一时间进来,见上首的母亲面色发白,小姑娘忙几步过去,“娘亲,您是否身体不适,要不我去将冯医官请来?”

“不必,我无事。”裴莺将人拉住。

碰到母亲冰凉的指尖,孟灵儿惊了下:“娘亲,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囡囡,你父亲的消息瞒不住,传回洛阳不过迟早之事,我会去信让你长兄过来。”裴莺说。

行军打仗她是真的不会,术业有专攻,这种事必须交给专业的人做。霍霆山将长子当继承者培养多年,霍明霁一定懂领兵控场。

孟灵儿颔首,直觉母亲的话还未说完:“娘亲,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裴莺握住女儿的手,低声说:“洛阳离了你长兄后,主事权会有一部分旁落到石太守手上。囡囡,我意欲让石小郎君写一封家书给石太守,这份家书你需看着他写。”

她知晓石小郎君对女儿有意思,年少慕艾,她承认她自私的利用了这份感情。

孟灵儿转瞬便想明白了,“娘亲,女儿知晓该怎么做了。”

女儿一口应下,裴莺反而不放心,多说了句:“囡囡,除了看着他写这封家书,旁的事都不需要你做。”

小姑娘笑道:“娘亲,我明白的。”

日升日落,日落日升,又一日过去了。

这一日过得相当紧迫,在会议结束后,军中快马出发,直奔洛阳城。与此同时,大军迅速拔营,日夜行军奔向前线。

当初霍霆山是乘船去的望长坝,顺风行船用了一日,如今大军昼夜不停地急行军,用了两日方抵达。

在日上中天时,大军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娘亲,您好像起高热了,得让冯医官过来一趟。”孟灵儿收回探向母亲额头的手。

行军两日,她们基本都在马车中,平日长途偶尔还能小憩,但孟灵儿有几次半夜睁眼都看到母亲愣愣地看着车窗外,似乎整宿都未阖眼。

裴莺似乎片刻后才听清,她摇头说:“在你长兄来到之前,不能让他们知晓我病了。”

霍霆山已不在,若是让旁人知晓她病倒,军中定要再次生乱。

“可这如何行?病向浅中医,身体不适就该用药。”孟灵儿着急道,她如今已经失去父亲了,不能再接着失去母亲。

又是数番劝诫,却依旧难以动摇母亲的决心,最后小姑娘咬牙道:“娘亲,对外就声称我病了,要医官看诊开药,实则药给您喝。”

裴莺想了想,同意了。

金乌西坠,苍穹一层层的黑了下来,夕阳将尽,夜幕即将来临,而今夜是“霍霆山战死”的第三个黑夜。

据传已战死的男人此时带着陆续寻回来的三十个幽州兵,从林间绕路前行,同样是日夜行军,一直摸到了兖、徐二州联军的大本营附近。

因着打的是水战,他们的大本营坐落在江岸边不远,且选址颇为讲究,这是个“C”型的港湾口,两山相连环抱,其内内凹陷成湖泊,可供战船停靠。

霍霆山爬上高处,仔细考察了这方的地形,他眺望着远处逐渐被夜色笼罩的港湾口,狭长的眼眸眯了眯。

“大将军,这几日兖州这边派出的战舟好像越来也少了。”李穷奇疑惑道。

第一日还有十来艘,从行驶方向看,绝对是朝幽、豫州二州那边去无疑,但不知晓是去和豫州汇合、共同夹击幽州军,还是佯装去与豫州军结盟。

他们人手不够,也没有和幽州船队取得联系,因此没有答案。

不过第二日,不知何种缘故,虽说兖州军照样有船队派出,但数量比第一日少了一半。

第三个白日,兖州直接停了往外派船队。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从“大将军战死”至今,他们都没有看到豫州船队往这边来。

这看着挺像,他们没有结盟。

可若无联盟,那夜为何豫州军中有战船横冲直撞,莫不是豫州军内被设了暗桩?一切都是内贼下的手?

霍霆山收回目光,“东西备得如何?”

说起要事,李穷奇很是苦恼:“条件有限,只寻到四艘船只,且还是小舟。”

这四艘船是向渔翁征用的,那些渔翁的船再大也有限,可想而知当真是“小舟”了。

霍霆山转身下陡坡,“四艘也够了。秋冬时节的夜间昼夜温差大,江上容易起雾,有了雾气便好办许多。”

两人下了陡坡,二十几个幽州士兵已在进行任务的收尾工作。

他们寻了许多树枝和枯叶枯草,先将树枝主干交叠成“十”字,而后以草绳捆好固定,再往其中塞各种枯草藤,将之充实成一个“人”。

二十来个士卒编了许多个“人”,他们将这些“人”立在费心寻来的四艘船只上,在夜幕里从远处乍一看,这两艘船上都载满了士卒。

“船太少了。”李穷奇叹了口气。

其实不仅少,且船看着也不大。然而那也是没办法之事,他们如今只有零星一点儿士兵,做什么都不方便。

霍霆山皱了长眉,也觉得船小不妙,小船的威胁性哪能和大船相提并论:“将两艘船连起来试试,到时候再解开。”

士兵依言而行。

船只这边安排好,今晚会由两名水性最佳的士卒驾船从江侧行驶至港湾口,在下半夜至清晨前这一段夜最黑、也是会起雾的时间段佯装偷袭敌方军营,以此吸引一批敌军兵力。

至于还有一部分……

“豕寻到多少头了?”霍霆山问。

李穷奇:“只有两头,其中一头还是小豕。”

霍霆山看着港口方向,“也足矣。”

“大将军,您有何计策?”李穷奇好奇道。

霍霆山给他说了火豕之策,这方法甚是简单,但胜在有奇效,用于开路再适合不过:“今夜你用豕开路,再领二十五人从西南侧袭击他们军营,此番袭击重在放火闹事,将他们的营帐点燃,动静能闹多大就闹多大,中途可劫些马匹为己用,后续便于撤退。”

他们从水中爬上岸,许多幽州兵都和霍霆山一样,除了刀以外的其他负重都丢了。

士卒上了战场不丢兵器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更别说他们配的刀还是百炼钢,可稀罕了,根本不舍得丢。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李穷奇那柄铁脊蛇矛没了,随着楼船沉进了江底。

他的蛇矛长丈八,没办法别在腰上,当时他为了救霍霆山根本顾不上拿自己的兵器。不过他倒不至于没兵器用,霍霆山派了二人驾舟,那两个士卒的刀是用不上了,暂且可借他一用。

“剩余三个兵卒,在你们后方抖动林叶,制造后方有援军至的假象。需谨记,此行你们只是吸引敌军的注意力,莫要以命相拼。”霍霆山继续道。

他们就那么点人,加上李穷奇也不足三十个,真打那是白给,人数都不够旁人一个零头。

李穷奇先是颔首,而后问:“大将军,您呢?”

方才安排了驾船的兵卒,安排了他领军偷袭地方西南侧军营,这里所有士卒加起来,刚好就是他们仅存的人数。

所有人都有任务了,唯独剩下大将军,那他呢?

李穷奇可不认为对方会什么也不做,只在此处待他归,若真如此,之前何必说重在放火闹事。毕竟只放火完全是不痛不痒,甚至还有丢了性命的可能。

“我已大概知晓他们的主帐在何处,今夜我直取他们的将营。”霍霆山沉声道。

这并非他鲁莽之下做的决定,其中成与败他仔细斟酌过。与豫州开战打的是水战,既是水战,大部分兵力会留在船只里,以随时应对江上突发情况。

若是之前,元兖州等人肯定会在船上,但出了他“阵亡”的消息,他们一定会从船上转移回陆上。毕竟明眼人都看出,如今幽州军已乱成一团,豫州与幽州的联盟摇摇欲坠。

短期之内应该无战事发生,既然如此,何不选个更舒服,也更便捷之地?

对方的兵力大部分在江上,陆上囤兵数量不如平时多。江上船只是第一层迷雾,李穷奇领人袭击他们的西南侧是第二层迷雾,两层迷雾都能吸引掉对方一批兵力。

声东击西,待对方兵力被引走,他便于混乱中摸入敌营。

但此话一出,李穷奇大惊,“大将军,您身上还有伤,不可如此!”

霍霆山身上的伤他是知晓的,挨了数刀,加上后面也没好好养伤,领着人一路急行军摸到对方敌营边。

这伤口不养如何能好?说不准还恶化了。

霍霆山却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此番能胜,后续一切将迎刃而解,兖州、徐州等皆成为我的地盘,纵然雷成双那时当真中了小人毒计,后续联盟依旧,他也没脸和我争兖州等地。”

本来此番出征,是以豫州为主、幽州为辅。攻下兖州后,分地盘的时候自然也是按出力顺序分,那时必定是豫州拿的大头。

“可是您的身体……”李穷奇相当担忧。

他觉得风险还是太大了,一个不慎这局便满盘皆输。

霍霆山知晓他在忧虑什么,笑了下,虽是面色苍白,但气势不减当初,“我年少时是斥候出身,你安心好了。我意已决,成则得兖州一带,云归无需再劝。”

暗夜浓郁如稠,今夜的天与沉船的那晚一样,既无繁星也无明月。

时间缓缓流过,深秋的天逐渐转冷。后半夜气温更低,江上起了雾,在雾气最浓郁之时,有个守夜的兖州兵眼尖的发现不远处有船只的影子。

那船只在雾气之后,只看了个轮廓,但单是这个轮廓,便让守夜的兖州兵惊骇不已。

对面的船上有许多人。

“百夫长!”他速去报告。

港湾内的兖州船舟仿佛是苏醒的长龙,火把相继亮起,将这一方天地映亮小片。

在港口有异动的同时,兖州军西南侧陡然掀起一片喧哗,原是不远处的林中忽然冲出了一大一小的两个火团。

烈焰汹涌,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军营冲去。

守夜的士卒乍一看,那宛若是林中爬出了从地狱而来的鬼魅,鬼魅周身带火,爆发着刺耳的尖叫,仿佛凿在人的心神上,令人心头大骇。

“有、有鬼怪!”

火豕冲出去后,李穷奇领着二十几个幽州兵紧随其后,左手持火把,右手持长刀,呐喊的杀杀声混在尖锐的叫声里,似为其笼上了一层森寒的杀气。

他们后方林业疯狂摇曳,仿佛后续还有无穷无尽的兵卒

“有敌袭,有敌袭!”

“救火,快去打水来。”

“该死的,这些人到底从何处冒出来的。”

……

西南侧的军营乱成一团,而这份离乱火烧似的迅速蔓延到军营各处,大批的兵力朝西南侧涌去。

极少人发现,东南方有一道身影趁着乱摸进了军营中。

霍霆山躲在营帐后,在一支队伍匆忙往西南侧去时,他利落将队末一人捋过。

那兖州兵最初还懵懵的,有些不明白为何营中出现了个无披甲、且是孤身一人的男人,直到一只大手迅速掐上他的颈脖,凭蛮力将他的颈骨掐得咯哒作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是个斥候!

但他已没机会通风报信了,颈脖被掐住让他呼吸不能,半个气音都吐不出来。

霍霆山以蛮力将这兵卒的颈骨掐断后,迅速将人拖到暗处,脱了他的胄甲换上。

也亏得如今营中有两处地方生了乱,巡逻远不如先前紧密,不然此番行动不会如此顺利。

换上衣服后,霍霆山更是如鱼入水,“名正言顺”的一路往里走。

中途但凡遇到阻拦询问,他直接报名头。

军中职位是统一的,兼之霍霆山本身就知晓兖州军某些身居高职的人的名字,应付起来得心应手。

他长驱直入,一路摸到主帐附近。

“站住,你是何人!”临近主帐,有人厉喝道。

霍霆山停下脚步,“我有紧急军情汇报,请问元兖州此时是否在内?”

那人先嗯了声,再问他:“什么紧急军情?”

这话刚落,却见那人嘴角勾起,竟是露出一个颇为畅快的笑容。

问话之人心里发了个突,一股异常强烈的不祥预感席卷而来,还不待弄明白为何,只见面前人径直上前,而后猛地拔刀。

火色映出刀光剑影,对方的刀太快,那人只觉视野陡然颠间倒。

原本他是正视对方,此时视觉突然被拉到地上,他只能看到对方的靴子,然后是再翻转到漆黑的天空。

为何如此……

那人后知后觉,是他的脑袋被这个男人砍下来了。

帐中的元修听到外面的动静,知晓是有夜袭,他迅速起身穿衣。才刚刚穿戴好,帐帘“哗”的一声被掀起。

元修一惊,闻声转头。

帐内昏暗,帐外的光从帐口斜斜映入其中,他看不清帐口之人的面孔,但见来者身形魁梧,手中提刀,刀尖斜斜朝下,刀刃上血迹蜿蜒朝下,在地上迅速积出一湾小血泊。

“你是何人?!”元修大惊。

霍霆山背光而站,面容不甚清晰。但元修可不是,他对光站立,那张脸被霍霆山看得清清楚楚。

早年霍霆山去长安,曾见过元修一面,不过当时的元修还未至兖州牧一职。时过经年,元修变化不算大。

是他了。

每一刻钟都异常宝贵,霍霆山完全不和他废话,提刀入帐朝着元修直砍去。

元修惊骇不已,连忙闪躲,闪躲时位置变幻,他逐渐看清了霍霆山的脸。

霍霆山认得他,他自然也认得对方。

元修眼瞳猛地收紧,不可置信,“你是霍霆山……”

然而就是这一怔然,对方的环首刀削上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将他项上首级砍了去。

“咕噜噜。”有重物滚落地。

要事完成,霍霆山利落收了刀离开。结果刚走出主帐,便看到一人匆忙而来,那人身形瘦削,虽披了甲,但仍像个文人装扮。

看着那人的脸,即将离开的男人眯起眸子。霍霆山是没有见过赵立群的,但他见过赵天子。

赵天子和老江王是兄弟,两人模样有几分相似。赵立群作为老江王的儿子,子肖父,弟与兄又颇为相似。

仅是一眼,霍霆山就知晓此人身份了。

赵立群如今坐拥徐、青二州,他解决了元修后本打算去寻赵立群,没想到这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思索了下对方的称呼,霍霆山重新掀开一点帐帘:“小江王,元兖州已在帐中等候多时,请。”

赵立群看了眼霍霆山,只觉此人陌生,但瞅着英挺伟岸,看着并非普通人,也不知晓元修从何处寻来的能人干将。

赵立群进了帐中,一进来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帐内无点灯,但借着后方被掀开的帐帘少许光亮,他看到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黑影。

他心里漏了一拍,心道不好,然而此刻利刃已伸过。

……

片刻之后,霍霆山掀帐出来,他还气定神闲地吩咐随赵立群来的卫兵,“元兖州和小江王在内议事,若无宣召,任何人不得打扰。”

卫兵:“唯。”

霍霆山随手牵来一匹良驹,迅速策马离开,在离开军营后,他回首看了眼身后。

后方的离乱还未平息,被点燃的军帐连绵燃烧,映亮了小方天地。天上的月此时慢慢从云层后探出头,浅浅的月华洒落大地。

霍霆山看向另一个方向,肃冷的眉眼柔和下来。

他该回去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