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陈彐火?这个名字好生奇怪。”郑羽嘟囔。

孟灵儿拾起一根树枝, 一笔一划的在地上将这三个字写出来,“陈、彐、火,你看清楚了吗?”

“哇, 姐姐你会写字!”郑可小女孩的重点在其他地方。

孟灵儿终于有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我的双亲非常疼爱我, 给我请了夫子教我识字。”

郑羽还想多说, 却见少女已转身,“我要休息了, 你们回吧。”

“你就睡这儿啊?”郑羽问。

那道身影隐入了丛林中, 没有给他回答。

郑可将地上的木食盒收拾好, “阿兄, 我们回去吧。”

郑羽回头看了两眼,和妹妹回去了。

假节府。

“大将军,膳食热好了。”辛锦将热好的饭菜端上。

霍霆山挥手让女婢退下, 待对方离开主屋后, 起身朝窗牗旁的走去, “夫人先用膳。”

裴莺坐在临窗软榻上, 手里拿了本书, 方才一直在看书,但如若不是许久未翻过一页,也如若不是书一直都是倒着的,真叫人认为她在专注看游记。

她仍一动不动, 好像没听到霍霆山的话。

男人不再言语, 走到软榻旁,长臂一伸直接将榻上人捞起。她仿佛是一只被惊动的夜莺, 猝然回神下意识挣扎,但又很快平静下来。

霍霆山将人抱到小案几前, 并没将人放在旁边,而是坐在裴莺身后,把她圈在怀里,手臂从旁侧越过她,将前方的餐盘拉近,“夫人徬晚没吃,且来用些膳。”

裴莺摇头,“不想吃。”

事发后到如今,她还是浑浑噩噩的,总是控制不住去想那些糟糕的画面。

“不用膳如何成。”霍霆山长眉皱起,换了个说法,“待小丫头被寻回来,她看到夫人那般憔悴,你叫她如何能不愧疚?”

裴莺微微一震,像是枯槁的树木终于得了生机的雨露,总算有些动力。

其实还是没有食欲,但裴莺努力吃了小半碗的梁饭,又吃了一碗小小的蛋羹,而后放下了玉箸,“吃饱了。”

霍霆山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腹部。

裴莺被他这出其不意弄得往旁边躲,有些恼道,“霍霆山你作甚?”

“依我看还平得很,哪有吃饱,再用些。”霍霆山拿起玉箸夹了两块鸡脯放她碗里。

“不想吃。”裴莺小声道。

霍霆山把玉箸塞她手里,“假设小丫头五日后归,而五日夫人顿顿只食半碗饭加个蛋羹,每日消瘦一斤,五日后就是清减了五斤。夫人觉得人少了五斤,旁人能否看出来?”

裴莺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那两块鸡脯吃干净,眼角余光见他拿了另一双玉箸,忙道:“真不要了。”

男人轻啧了声,“放只兔儿在此处吃得都比你多。”

裴莺不理会他,从他怀里出来又回到软榻上。

重新热过的夕食不少,是两人份的,裴莺吃了很小的一部分,剩下不少。

之前那碗梁饭未用完,霍霆山也不在意,他并不换碗,迅速将一桌子饭菜扫干净。

这一顿算是夜宵了,吃完没多久该歇息了。平日晚间两人睡前都会聊聊天,随意聊,聊裴莺所描述的现代,也聊霍霆山过往出征看到的一些趣闻。

但今日的夜晚尤为安静。

裴莺躺下后没多少聊天的欲望,哪怕身旁人寻了两个话题。

黑夜里,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而后听见一声在耳畔旁响起的喟叹,“仍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裴莺随口搭话。

“如若能提前十年遇到夫人,我想今日徬晚时夫人不会有片刻的犹豫。”他淡淡道。

虽然未说太明白,但裴莺听懂了。

片刻的犹豫,是指她曾有一念想要前往长安。而提前十年,那时相遇他们间或许能有个亲子,女儿被抓,她还有另外的亲子,哪怕不顾及他这个丈夫,也会为了另一个孩子尽可能的冷静下来。

“霍霆山,这世上没有那般多如果,就算十年前相遇,站在你面前的亦不是‘我’。十年前,你未有现在的空闲,且很可能那时忙于功业,对儿女情长不屑一顾,在错的时间里遇到对的人,不一定有结果的。”裴莺低声道。

她知晓他今晚有这番的感慨,多半是徬晚她的态度令他有些难受。

女儿和丈夫、继子等两个选择放在一起,她第一反应、打心底里选择了女儿。

他忽然将她翻过来,两人面对面:“夫人于我是对的人,那我于夫人如何?”

周围昏暗得很,连窗牗都落下了遮光的帏帘,室内一片昏暗,然而饶是如此,裴莺却仍有一股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在看着她,目光灼灼。

裴莺轻轻嗯了一声。

“‘嗯’是何意?”他不依不饶。

裴莺微微偏开头,企图逃离那道目光,“是对的人。”

“夫人敷衍我否?”他先握住了她的手腕骨,随即顺着往上,捏了捏她的指尖。

那只大掌很是温暖,似有无形的丝线缠绕上,将她的思绪牵扯回今日傍晚,是这双手在她慌乱时稳稳的支撑着她。

裴莺被他捏着的手挣脱出来。

霍霆山动作微滞。

但下一刻,一只柔软的素手靠入他掌中,手指滑入他的指缝,慢慢和他十指相扣,“霍霆山,你是对的人。”

手掌还未完全相贴,就被他牢牢抓住收合。黑暗里,有人低低的笑了,“我就知晓夫人心悦我。”

裴莺在心里叹了口气。

荒野。

在树上睡了一觉,起来时孟灵儿挠了挠脸颊和颈脖处的蚊子包,随后从树上下来。

此时天幕泛着一层浅浅的鱼肚白,再过两刻钟左右才天亮。但孟灵儿等不了了,她是从河道里逃生的,对方定然沿河道展开搜索。

她得赶紧离开。

但走过一段后,孟灵儿忽然停下。

先生曾说过,大江奔流入海,河流大多是自西向东流。但根据地势的不同,有从南至北和从北至南两种。

“那条河好像是从北至南,那我往北走,说不准会遇到那些人。”孟灵儿喃喃道?

但担忧归担忧,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要尽快回到司州。

孟灵儿并不知晓,在她离开几个时辰后、当时间来到下午的未时初,一队人马从她来时方向摸到这个坐落于郡县以外的小村子。

为首的男人面上带疤,浑身戾气,“前去寻人问问,村中是否有外人来过。”

那人领命,但刚下马,又被刀疤男叫住。

“常都伯?”那人疑惑。

“罢了,你回来,让庄响前去。”常鸣远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庄响你去看看,莫要问成人,挑些稚童来问,若旁人问起,你就自称是那小娘子的亲眷,必要时刻还可赠以蜜枣铜板。”

被点名之人生了一张和善圆脸,在这群面无表情的男人中显得分外慈眉善目。

庄响领命。

其余人等候在村子外,大概一刻多钟以后,庄响回来了。

“常都伯,有发现!”

他激动道:“昨日徬晚有个独身的小娘子来到了村子,那黄口小儿说对方很是狼狈,面上、身上都很多草叶和泥,不见容貌,看着像在丛林中钻了许久。小儿还说那小娘子当时叫住了郑家的孩童,以身上银钱换了两块燧石和一顿餐食。”

刀疤男眼中有亮光划过,忙问,“后来如何?”

庄响却摇头,“那小童不知后续。常都伯,属下猜测她应该在郑家。”

“都随我去瞧瞧。”常鸣远从马上下来,领着人进村。

本以为此番接的是个简单任务,未曾想那丫头竟诡计多端,还身手不凡。一个不察竟叫他们被个女郎杀了二人,对方还逃之夭夭。

此事如若传回长安,定叫人笑掉大牙,往后他还如何能在同僚里抬起头来,更罔论继续得纪大司马重用。

绝不能让裴氏之女逃了。

村中人口不多,他们随意问问就寻到郑家了。

直接入前院。

“你们是何人?”在前院编竹篮的郑母惊愕。

常鸣远并不在意她,他身后的士卒迅速入屋,将算不得大的房舍利落搜了遍。

“常都伯,并无发现。”

“屋中只有这个妇人,其他人估计是出去了。”

搜索很快结束。

常鸣远将目光移到郑母身上,“昨日那小娘子如今在何处?”

“什么小娘子?”郑母面色发白。

常鸣远抽出刀,一刀将郑母编到一半的竹篮砍烂,“老实回答问题,你也不想步它的后尘。”

郑母惊得面无血色,“您、您说的那个小娘子,我没见过她,我不知晓。”

“莫要胡言。”长刀横过,直接架在郑母的肩膀上,刀刃还差一寸就碰到她的颈脖。

郑母惊得抖如筛糠,“我真不知晓,那小娘子未曾进村,她只托我家孩儿捎带一顿饭。在外用过膳后,她便离开了,我与她非亲非故,真犯不着为了一个陌生人隐瞒至此。”

常鸣远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妇人,她面白如纸,看起来下一瞬就要昏过去。

倒能看出她倒没说谎。

就当常鸣远欲要收刀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回来了。

常鸣远准备移开的刀刃停下,于是郑羽和郑可回来时,看到院中满是陌生人,而对方还拿着刀刃架在他母亲的脖子上。

“娘?!”郑羽面色大变。

小女孩没见过这般场景,直接吓懵了。

“小子,我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答完了我放过你娘;倘若你和我耍心眼儿,我把你娘的首级切下来泡酒。”常鸣远冷厉道,他面上的疤痕在此时仿佛成了一条活过来的长虫,分外骇人。

郑羽不过年十五六,瞬间被他震住,“有话好说,千万莫要伤我娘。”

常鸣远:“昨日那个村外的小娘子衣着如何?”

郑羽努力回忆,“我碰上她时已天黑,具体看不真切,只记得她穿了一身青绿色的衣裙……”

顿了顿,郑羽恍然补充,“裙摆面上似有银色流光闪烁,如繁星坠落,但很是破烂。”

常鸣远又问,“面容如何?”

郑羽摇头说,“当时她站在暗处,加之面上好似有泥巴,她……她一个小娘子,我不好盯着她看。”

十五六岁,这个年岁该议亲了。常鸣远倒无怀疑他最后一句:“她如今在何处?”

郑羽:“我不知晓,昨夜我和她说村外有黑瞎子,让她到村中住一宿,明日我和她一同去县中报官,但是她拒了,随后回到林中。我与她素不相识,她给银钱买我家饭菜,我捎带饭菜给她已是两清,并没再问其他。”

常鸣远眯了眯眸子,“报官?她声称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说她是商贾之女,随家中人行商为生,不巧路遇林匪和家人失散。”郑羽说。

常鸣远冷冷一笑。

商贾之女?呵。

“我所知已算盘拖出,请您莫要伤害我娘。”郑羽恳求道。

常鸣远收了刀,领着人走出郑家,却不是立刻离开村子,而是到旁边邻舍家搜索。花了半个时间将整个村子翻过来,确实未找到人后,常鸣远这一行才离开。

待他们离开后,郑可低声道:“阿兄,你方才未说那个姐姐的名字。”

郑羽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这行人来者不善,多半和那小娘子有仇。名字一事仅此我俩知晓,全当做回好事。”

小女孩点点头,“阿兄说得是,说不定有福报的。”

……

同一时间,另一队人马从东向西行。

这队人马马匹健壮,骑马者黑甲加身,为首之人俊容肃冷,他一夜未眠未休,中途又遇到几波各方阻拦势力,兼之煎熬得过分,如今眼底隐隐有红丝。

“陈使君,那边渡口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