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望远镜的两枚镜片靠近眼部的叫目镜, 靠外的叫物镜,但并非只是简单将两枚镜片前后放置就行,还要考虑焦距和棱镜。

现代的许多望远镜皆有棱镜, 其作用是将上下左右都反的像, 转变为正像, 说白了就是让“成像”看起来顺眼。

然而这里有个问题, 水晶到底不如玻璃那样清透纯净,若再加上棱镜, 经过多重反射或折射, 成像会变得不清晰。

裴莺最初捣鼓过棱镜, 最后为了清晰度不得不退让。

没办法了, 成像倒着就倒着吧。

若真能实现“千里眼”,估计从未见过“正像”望远镜的古人相当乐意接受倒像。

至于棱镜的安装,等玻璃真正炼制出来后再说吧, 大不了到时再重新制一台新的望远镜。

镜片完工后, 后面是不断调试的过程。而光是调试, 裴莺就用了一个下午。

待好不容易确定了焦距, 连忙记录下来, 再详细记录下镜片的厚度和形状,以便后续复刻。

持续忙碌中。

另一边,霍霆山领陈渊率一支黑甲骑来到了约定地点。

这会面地在豫州军和雍州军之间,特地清理出一片地方, 架起了数顶巨大的营帐。

马蹄声从远及近, 如闷雷般隆隆作响。

马镫和高桥马鞍,外加上等的缰绳和辔头, 马匹装配极好,而骑着骏马的士卒皆是高大健壮, 他们身披黑甲,日光落在他们冰冷的黑甲上,折射出冰冷锐利的光。

比起万人大军,黑甲骑只有两千人。但他们一到,周围的气氛顿时如弓弦般绷紧。

霍霆山勒停马匹,翻身下马。

方才守营的卫兵远远瞧见幽州军来,早去通传,因此霍霆山下马没多久,有人前来。

人未至笑声先行,那人笑声爽朗:“北平匈奴,南诛蓝巾,霍幽州盛名如雷贯耳,哪怕我在长安也时常有听闻。今日总算见着人了,霍公好生威武不凡,幸会幸会。”

来人并未自报家门,但听他说来自长安,霍霆山便知晓这一定是长安那位朱炎武朱将军了。

霍霆山正欲开口,这时站在他身后的陈渊忽然轻咳了声。男人动作稍顿,随即抬手抵唇也轻咳,再开口时寻常气势敛了五分,“朱将军,幸会。”

纪羡白的人,他能忍着不杀已是不错,寒暄也特别敷衍。

朱炎武今年刚而立,倒是能忍的,仿佛没察觉霍霆山的不待见,依旧笑眯眯的。

雷豫州雷成双后面来到。

各州的州牧有不少早年都在长安任职过,但也并非全部如此。如霍霆山,也如雷成双,他们都是从父辈手中接过州牧印绶。

两人此前未见过。

雷成双和石连虎、李啸天不同,前者并非武将出身,体型更似文人的瘦削。

霍霆山走过来时,雷成双眉心跳了跳,他不动声色的迅速看了眼旁边的卫兵,见卫兵严阵以待,心里才微松了一口气。

这位霍幽州是北边的虎将,凶悍蛮夷皆是他手下败将,对方放倒他估计是两拳头之事。

不过寒暄过后,雷成双发现了旁的,对方面容苍白,中气不足,瞧着是有恙,“霍幽州身体不适?”

霍霆山早有说词:“前些时日染了风寒,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再转移话题问李啸天,“怎的不见李司州?”

雷成双解释道:“说来也巧,李司州昨日起了高热,如今卧病在床,因此未能前来,不过他派了副手至。此番副手在侧旁听,亦能代表司州,问题不大。”

霍霆山又掩唇咳了两声,“如此甚好。”

幽州军营。

今日一整个白日,裴莺和沙英都待在孟灵儿的帐中。

本来小姑娘的营帐干干净净的,后面又是打磨又是抛光,小案几那一块沾满尘灰,不过孟灵儿丝毫不在意。她席地而坐,手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托腮,饶有兴趣看着沙英和母亲一起哼哧哼哧地干活。

“就这两个位置吧。”裴莺比划了下。

沙英颔首,拿出早就做好的两块榫卯。

说起这榫卯,裴莺初见时还感兴得紧。都说民以食为天,连铁锅都不多有的时代,可见铁器之矜贵。钉子这类需要耗铁的,自然是能不用就不用。

因此榫卯诞生了。

榫卯只依靠木头的凹凸结合,便可将两件分开的木件牢牢嵌合,省了制钉的铁料。

不过榫卯嵌合过程也有个不能说是缺点、但对于如今的镜筒组装确实不太便利的环节。

为了组装,敲打是必不可少的。

水晶硬却很脆,若是力道太大了镜片肯定会震碎,但力道小了,榫和卯就不能结合在一起。

金乌西坠,白日的天光逐渐暗淡,在这颇为凉快的春日傍晚,沙英为了组装最后的镜筒,竟紧张得硬是出了一身汗。

小锤子轻敲,每一下都万分谨慎。

中途辛锦来报,“夫人,大将军归。”

“他应该用过夕食了吧?”裴莺问。如今是晚膳时间,各州代表聚首,她猜测多半有宴。

辛锦果然颔首。

裴莺再次拉出女儿当幌子:“那你和他说,我在女儿这处用膳,今晚晚些回。”

辛锦领命。

时间缓缓流过,暮色沉甸甸的压在大地之上,很快,天幕的最后一缕霞光湮灭了。

三人简单用了夕食后,再次忙碌起来,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时辰。

沙英拿着小锤子敲了最后一下,看到终于嵌合为一体的镜筒后,狠狠呼出一口气,“总算成了,主母您看看。”

裴莺笑道,“辛苦了。”

“小事而已,您言重了。”沙英抹了把额上的汗,他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趁着这时说,“主母,我瞅着剩下的水玉还有些,能否让我再制一副望远镜?”

最纯净的晶体已被挑走,不过沙英觉得剩下的不少还是很不错的,他要求不高,能看就行。

裴莺答应了,又问沙英:“是否要我帮忙?”

“不敢劳烦主母,我已大致清楚其制作方法,若是有不懂之处,到时再来请教您便是。”沙英跃跃欲试。

裴莺:“也行。”

得了允许后,沙英挑了几块要用作原料的水玉,而后将剩下的那些包起来,再给小姑娘的帐子打扫干净。

裴莺则走到营帐的窗口位置,先试了试这支望远镜。

材料有限,她造的是单筒形,得睁只眼闭只眼来看。挑的是最好的水晶,虽说比不上完全纯净的玻璃,但效果也不错,起码能看清楚远处的景象。

远方火把火盆清晰,甚至能看清有风拂过时,盆上火焰的微动情况。

一切都好,除了镜像是倒着的。不过那是没办法之事,裴莺满意了。

这支单筒望远镜大概有小臂长,携带谈不上很方便,裴莺将之放进提前准备好的木盒中,“囡囡,我回去了,你也早些安寝。”

孟灵儿拿着一块打磨光滑的水玉在玩,“好的,娘亲安。”

裴莺回到帐中时,发现霍霆山已在了。

帐中放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黑暗驱散,不知是否是错觉,她觉得霍霆山的面色似乎有一瞬不自然。

但定睛再看,这人和平常无异,他还是那副有点松散随意的模样。

男人坐在案几后,面前放着喝了一半的茶盏,也不晓得他回来多久了。

霍霆山看见裴莺手中拿着个盒子,以为那是孟灵儿给她的东西,“夫人今晚一直待在小丫头那处?”

他这话倒没错,裴莺颔首,而后问起他白日之事,“今日那李司州可有到场?”

霍霆山冷笑了声:“并无,司州一方只派了个生面孔的副官来,声称此人亦能代表司州,我看是鬼话连篇。那所谓的代表回去后,多半是活不成了。”

对方和他近距离接触过,李啸天既已认定他身携疫病,又如何会让那人活着,估计在外汇报完消息就处理干净。

裴莺沉默了几瞬,莫名觉得讽刺。

既想要用疫病当武器,却又恐之如虎狼,这是又想害人又想自己安然无恙,真够贪心的。

裴莺问起其他,“你们今日商议得如何,是否确定出兵讨荆时间?”

幽、司、豫、雍州已聚首,四方军队呈马蹄之势在荆州边陲排开,只待最后一个益州就位,北边的包围之势便成了。

五州联合,大军压境。

霍霆山:“初定在四日后。”

裴莺再瞅一眼他的脸,他脸上干干净净的,珍珠粉早没了,也不晓得他是回来后洗干净,还是离开对方营地后立马抹了。

裴莺私心认为是后者。

注意到她的打量,霍霆山舌尖抵过后牙槽,“夫人在看什么?”

语气有些危险。

裴莺立马收回目光:“行军打仗之事我不懂,不过将军能力卓越,我也没什好担心的了。”

霍霆山算是发现了。她如今生气或心虚,就会喊他“将军”,前者语气嘲弄,后者略为殷勤恭维。

霍霆山凉凉的勾起嘴角:“你我结为夫妻将近一载,今日还是第一回听夫人夸赞我,真是受宠若惊,呵。”

裴莺:“……”

这人又开始阴阳怪气,望远镜忽然不想给他了。

“不是第一回吧。”裴莺低声说。

霍霆山给她一个辩证机会,“那夫人自己说说,除了这回还有哪次?”

裴莺哽住了,好像还真没有。

无法回答,裴莺干脆找旁的事情做。她手上的木盒拿了一路了,沉甸甸的,恰好边上有张案几,于是她且先将木盒子放在案上。

帐中很安静,寂静无声流淌。

霍霆山吸了一口气,平定情绪,不能和她计较,不然迟早被气死,“夫人过来。”

裴莺迟疑几瞬,还是不去,他不会还想和她算账吧?

两人隔着一案,霍霆山见她目露警惕但没动,干脆自己起身。

男人的身形拔高拉长,他绕过案几后站在明灯的前方,他的影子被往前投,有大半将站在他面前的美妇人笼罩。

裴莺不明所以,她的右手忽然被握住。他的手掌很粗糙,也很温暖。最初她以为他要领她去软床那处安寝,但似乎并不是……

“啪嗒。”珠串碰撞的声音响起。

沾染了他体温的珠串从他掌中滑进她手腕间,裴莺不由随之低眸看。

他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前方夜明珠的光亮,但放置在侧得明珠未被遮盖。

柔和的光芒落在那一串颗颗饱满剔透的水晶上,面上仿佛覆上了一层璀璨的琉璃色。

这串水晶手链并非全都是圆滚滚的珠子,它中间串着一只水晶胖兔子,胖兔子圆滚滚的,两只耳朵很长,几乎平贴在背上,不至于膈到配戴者的手腕。

裴莺怔住。

“那大洞穴里有不少水玉,我让人挑了些上等的做珠串。”霍霆山握住裴莺的手腕,又拨了拨珠串。

他知晓她手围几何,这珠串做的刚好,如今戴在她白如羊脂的手腕上,与那细腻的肌肤相得映彰,霍霆山很是满意,“夫人戴着甚美。”

被他握住手腕的裴莺片刻才回神,惊讶极了,“这是你自己做?”

霍霆山指了指那只胖兔子,倒是实话实说,“这个是我雕的,旁的珠子让军中三个工匠出身的士卒磨的。”

裴莺莫名觉得戴着珠串的手腕有些发烫。

他忽然说:“夫人,往后的首饰是人工雕琢否?”

裴莺仍低头看着手串,低声说大多不是。

霍霆山并不意外,能发展到千万石物资在天上飞的后世,怎可能还事事依靠手工,“自千年前成婚就需聘礼,这点估计往后亦不会改变多少。你那个亡夫或许给你买过首饰,但应该未如我一般。这回他不如我,夫人不可为他辩驳。”

话毕,他见她抬起头来,那张芙蓉面上带着他意料之中的惊讶,却也有一些他不曾料到的复杂情绪。

似惆怅,转瞬即逝,了无踪影。

霍霆山瞬间就拢了长眉,“他给你做过首饰?”

她不是说他很忙吗?

她那亡夫时常两三宿都不着家,连女儿想见父亲都只能去医馆的,想也知晓估计日日废寝忘食。

就这样,竟还有空给她雕首饰?

“并无。”裴莺摇头。

霍霆山眯了一下眸子,忽然道:“莫不是夫人还收过旁的郎君赠的首饰?”

裴莺没想到他会陡然这般问,目光下意识移开,而一瞬不瞬盯着她的霍霆山自然没错过这细节。

本来诈她一下,居然还真有。瞧她之前那模样,以前估计上心得很。

霍霆山轻呵了声,“夫人在那乔姓亡夫之前,竟还有个另一个亡夫,加上我再凑两人,都可以组个一伍队了,那我是否还要去竞争个伍长?”

裴莺:“……不是。”

霍霆山面无表情,“不是什么?”

裴莺低声道:“那个不是亡夫,你才是第二任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