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以后,食客们便没了这些心思。
他们跟着伙计往里走,目光很快被酒楼里的景致所吸引。
“……以前西市酒楼是这个模样的?”
“当然不是啊!”站在旁边的食客闻言,连连摇头。
往日西市酒楼的装潢很是富贵,用料堪称是一等一的奢华,里面用的不少器物材料都是花大价钱从各地运送而来,例如中间的天井,还有那高大宽敞的舞台,又比如各种雕刻装饰,无一不让初次来访的食客为其震撼。
而如今,这里却是大变样。
简雨晴没有彻底推翻过去的格局,而是顺着原有的装潢巧妙的把铺子分为数个区域。
除去专门销售臭豆腐的区域外,还有面食区和点菜区,原本安置舞台的宽敞天井成了最佳的通风场所,移栽上数株植物。
这般的酒楼,众人还是头回见着!
前头他们还对旗舰店没什么概念,而时下却是依稀间有了个模样。
当然,对于食客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吃食。有单人或是双人来的,多是选择到面食区点点面食,而有三四人一道来的,选择到点餐区落座,倒要瞧瞧这边的‘独特菜品’。
且不说面食区众多食客面对螺蛳粉等物的无措,点菜区的食客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菜单,三三两两说着话。
“咦?这里的菜和琳琅酒楼不一样?”
“都是小吃点心什么的?这道杏仁豆腐,听着很不错的样子。”
“豆汁儿是啥?还附带焦圈。”
“上面有星号,下头说是气味独特的餐品……”
“霉苋菜梗蒸豆腐……”
“霉苋菜梗!?哇靠,这里的豆腐还是臭豆腐?臭豆腐还能蒸着吃的?”
“……臭豆腐炖肥肠呢。”
“救命!”
“哇……这里还有道干煸霉千张。”
“等等?这里还有道臭鳜鱼……”
食客们看着菜单,莫名有点心慌慌。
他们犹犹豫豫,先点了应当更能接受的霉苋菜梗蒸豆腐,再来了个臭鳜鱼,最后点了几道清口小菜与甜点。
“那这豆汁儿……”
“为啥叫豆汁儿?不得是豆浆吗?”坐在一起的食客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还是点上一份:“咱们几个人里,总有人爱吃的!”
菜品落到后厨,灶房里芳豆等人登时忙碌起来。
芳豆板着脸,掀开木桶上的盖子,从里头拎起一条臭鳜鱼来。
臭鳜鱼是把新鲜鳜鱼去鳞去内脏,再在表面开了花刀,放入木桶里用石板压制,腌上七至十日而成——这里盐巴的用料和腌制时间都是按季节、温度和湿度来调整的,不同季节所需的时间都有所不同。
据说每年最佳的腌制时间便是前头桃花盛放的时节,那时的鳜鱼肥美鲜嫩,腌制出来的味道也是全年第一。
芳豆嗅着浓烈的味道,到处理时都是紧紧皱着脸蛋,表情严肃得紧。
简雨晴带着丰姐儿掀帘而入,恰好见着芳豆把一条臭鳜鱼放入锅里,一股子浓烈的臭味腾空而起,片刻后臭味渐渐消退,鱼香味却是越演越烈。
芳豆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利索果断,用油把臭鳜鱼煎得两面焦黄,阵阵香味直往两人跟前扑。
“芳豆做得不错啊。”
“对吧?”简雨晴很是自得,并未上前打搅灶房里众人的动作,只仔细瞧着。
直到芳豆把臭鳜鱼盛出为止,全程都没有出现任何错误,简雨晴的嘴角这才微微翘起,心里满意得很。
“后头还是要看食客的接受程度。”
“这臭鳜鱼和臭豆腐般,都是闻着臭吃着却是香得不得了。”丰姐儿却是不太担心,笑嘻嘻道:“要看我食客们都会喜欢的。”
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旁边。
丰姐儿的表情有点点古怪,伸手点了点那边:“我觉得问题最大的还是那物。”
简雨晴闻言,表情飘了飘,她甚至不用往丰姐儿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知道她说的是豆汁。
“嗯……总有喜欢的人的。”
“真的吗?”丰姐儿脸蛋皱成一团,摇头不信。
“当然是真的,你可以再试试。”
“…………”丰姐儿不说话,上回她还嘲笑范厨败在螺蛳粉上,花了好久才能接受螺蛳粉的存在,而如今她也算是明白了范厨当时的感受。
丰姐儿睨着厨婢盛出的豆汁,忍不住嘀咕了句:“要不是没馊味儿,我都以为是放坏的。”
淡绿色里透着一抹黑,配上那独特的酸涩气味,入口又是滑滑腻腻的,那味道直教人打了个激灵,喝了一口就觉得各种气味在脑袋里横冲直撞。
丰姐儿明明没站在旁边,可只看了一眼就回忆起那味道来,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此同时,伙计们陆续端着菜品往外走。随着他们走入堂内,那股子臭香臭香的味道也逸散开来,直直扑向外头的食客。
能进‘天下第一臭’铺子里的食客多是之前吃臭豆腐的老客,要不就是想来尝尝鲜的食客,他们嗅着气味非但没有嫌弃,还眯着眼睛深吸一口,试图分辨里头到底有哪些味。
“哇,这味儿好重……”
“真是臭臭的,又……嘿我怎么好像闻到一股鱼香味?倒是怪勾人的。”这名食客咽了下津液,呐呐道。
话音刚刚落下,伙计也走到他们那桌旁,把手里端着的大瓷碗搁在案上,掀开碗盖道:“诸位客官,您点的锅烧臭鳜鱼来了!”
霸道的香味汹涌澎湃,直直扑在几人的面上。食客闻到那股子介于香臭之间的味道,登时灵台清明,颇有种上头的感觉。
“呜哇……”
“好臭,好臭……真的好臭。”
“这气味,这味道……嘶,怎么说呢?你说香吧……真的臭,你说臭吧里头还有股鱼香味……”
“要不,咱们先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那名食客嗅着勾人的异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接过同伴的话茬,一手捧着饭碗,一手持筷撕下一片鱼肉。
“瞧,这鱼肉层次分明,看着很不错。”食客仔细端详夹起的鱼肉,没有过多迟疑,直直往嘴里送去。
鱼肉如蒜瓣般雪白细嫩又不失劲道,轻轻落在舌尖上,只需牙齿轻轻一碰,那鱼肉便被轻而易举地咬开,鱼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反复流淌,完全没有嗅起来的怪异,反倒是鲜美动人。
食客挑起眉梢,双眼圆睁。
旁边的食客见他吃下一块,赶紧询问道:“如何?味道怎么样?”
“…………我再尝一块试试。”他咽下口中鱼肉,又持筷夹起一大片鱼肉,径直送入嘴里。
那股子咸香浓郁的滋味,真真教人震惊,尤其是鳜鱼肉鲜嫩到完全不费牙口,几乎是入口即化。
食客吃得兴起,又是一大筷子。
这回同桌人也懒得问他,纷纷拎起筷子就夹向臭鳜鱼,唯恐慢了一步那一盘子的鱼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味道,真真是爽!”
“鳜鱼竟是有这等味道,我还是头回吃到。”
“入口的时候,根本不会觉得臭!”
“对对对,那味道香得很!”
待鱼肉放入嘴里,他们各个面露惊讶,惊叹声更是不绝于耳。
明明嗅起来臭不可闻,放进嘴里时却是香喷喷的,教人险些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嗯哼声。
他们连连夸赞,惹得隔壁桌子的食客翘首以盼,只恨不得自个儿的菜品能赶紧上来。
“这汤汁香得嘞,拌饭肯定一绝。”
“我觉得拿来拌索饼也不错?”
正当食客们激烈讨论的时候,异香味也不断从铺子里涌出去,来自扬州各地的百姓纷纷驻足在门外,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味道……”
“天下第一臭?好大的口气!”
“嘿,难不成还有比臭豆腐还臭的玩意?咱们也去尝尝看?”
尤其知晓里头还提供罩衫服务后,铺子外排队的人那是越来越多,瞧着热闹非凡。
而与此同时,扬州城外,守卫与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一行车队上。
车队前方与两侧是驾驭着马匹,形容威武壮硕的护卫,前后是数辆造型华美的马车,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居中的那辆超豪华马车。
不但规格要比普通马车宽敞华丽,而且就连上面的装饰也是分外精致,里面的纱帘随风轻轻鼓动,恰似影影绰绰,教路人忍不住多瞧上几眼,想一窥里面人物的真容。
城门守卫接过路引,瞅了眼登时惊了一跳。他连连教下属分开人潮,亲自引着车队往里走去,这一幕教周遭路人瞧着,更是连连咋舌:“嗬!瞧见没?”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物?”
“应当是哪位富户或是官人的女眷吧?”
“不一定不一定。”旁边有人摇了摇头,指了指中间那辆华丽马车:“你们看见那马车没?”
“当然看见了!”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华丽的马车。”
“就是就是,那车壁上还雕刻着各种图案,瞧瞧那边上的装饰……难道是真金?真真是奢华。”
“对吧?”开口提问的路人双眼一眨不眨,满是好奇:“我见过刺史府上女眷用的马车,与眼前马车完全不能比啊!”
嗬!那得是比刺史还大的官?
路人闻言,纷纷倒吸口凉气,他们纷纷猜测的时候车队也驶入扬州城,目标明确地奔驰向前,最后在方长史府前停了下来。
门卫见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一边迎上前来,一边教人去请管事仆妇来。
张妈妈闻言,领着仆妇管事匆匆而至。
她走出门来,见着率先走下马车的中年郎君便是一愣,而后急急行礼道:“见过三郎。”
“张妈妈请起。”方三郎是方长史的叔父,与张妈妈打过不少照面,对她很是客气。
“三郎是何时到的扬州?怎么路上也没递给信?郎君昨日还在奇怪您几位到哪里了。”张妈妈起了身,一边引着众多马车往里走,一边忍不住问道。
同时,张妈妈还往车队里那辆最显眼的马车看去,眼里带着点疑问。
方家人,贯是不爱张扬的,方长史如此,方三郎乃至尚在长安为官的大郎二郎也是如此。
偏生队伍中间的那辆马车,还有四周的护卫,瞧着实在是不像方家人的风格。
方三郎顺着张妈妈的目光往后看了眼,忍不住叹了口气,示意张妈妈先往里走。
待众人进了院子,外头大门合上,没等张妈妈询问,就见着一只素手挑起纱帘,紧接着两名穿着豆绿色衫子的婢女从马车里头出来。
她们落在地上,伸手向前。
一只略有些丰腴的腕子落在婢女手里,紧接着一名头顶交心髻,簪着鎏金钿头钗,身着红色齐胸襦裙的雍容女子出现在张妈妈眼前。
张妈妈抬眸瞧了眼,登时惊了个头皮发麻,颤声道:“……汾,汾乐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