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群众闻言,悚然一惊。
无数道不可置信的目光转向身后,齐齐落在‘方长史臭豆腐’铺上。刚好接过自己那份臭豆腐的食客神色大变,惊恐地看着手里捧着的臭豆腐:“也,也,也是?”
在场的百姓们……都要疯了!
李记臭豆腐还好说说,毕竟是第一天开业,吃过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而方长史臭豆腐就不一样了!
光是在场围观的百姓里,吃过的人就有十之七八。
他们听闻,顷刻间哗然一片。
不少食客目露绝望,颤巍巍地转身看向方长史臭豆腐铺:“掌柜的,掌柜的,难不成——”
崔哥儿断然拒绝:“不是!”
他没有犹豫,当即叫铺子里的仆妇把做臭豆腐的生胚拿出来:“我说对面的,你们不要脸,咋还把脏水泼咱们身上?”
“先头说不是模仿咱们,是自己的方子。现在出了事又说是学咱们的,用的是咱们的方子!”
崔哥儿双手环抱胸前,斜眼瞧着王大郎。待铺里的仆妇把生胚搬出来,他更是扯着嗓门,只差敲锣打鼓:“来来来,大家看看啊!”
“大家千万别听他们瞎说!”
“瞧瞧!咱们家的豆腐生胚!瞧瞧,瞧瞧!一根毛都是没的!!!”
食客与围观百姓齐齐凑上来看,只见铺子里的仆妇鱼贯而出,两人一组抬着箱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到外头,再轻轻掀开盖在上头的棉布,露出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豆腐生胚来。
一箱豆腐生胚外表与普通的老豆腐相仿,只是色泽青灰,底下还淌着浓稠的青色汤汁。
另一箱的豆腐生胚更像是豆干子,比青灰色的豆腐生胚要更加紧实纤薄,色泽黝黑。
虽然长得很奇怪,气味更奇怪,但!最重要的是这些豆腐它们没长毛!
崔哥儿见状,越发昂首挺胸,与周遭食客道:“我家用的是特制卤水,再用豆腐场内新鲜做好的豆腐浸泡腌制而成,和他们用的完全不同!”
与此同时,崔哥儿心下庆幸不已——他也是知道毛豆腐存在的人。起初他知道简厨娘更改方子的时候还觉得困惑,甚至觉得简厨娘有些大题小做。
现在的他心生佩服。
要不是简雨晴的先见之明,换了其余方子制作臭豆腐,今儿个这日一出那真真是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事也是事啊!
到时候,还能说得清吧?
恐怕李记臭豆腐倒了的同时,方长史臭豆腐也得宣告完蛋。
所有食客长舒了口气,又齐齐朝着王大郎怒目而视。王大郎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嚷嚷着:“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大郎不愿相信,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他推开围观百姓,直直看向那箱子里,这一眼直接让他傻了。
没有,没有,真没有毛!
王大郎安静一瞬,又猛地暴起,他像是一头发疯的牛犊猛地方长史臭豆腐铺里冲去,嚷嚷着说简家人肯定是把豆腐生胚藏在里头。
崔哥儿被王大郎的架势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忙叫人去拦着。只是王大郎和头犟牛般,愣是四五人也没能拦住他,只见他把几名仆妇小厮掀到一边不说,还冲进铺里四下拆闹。
官署来的衙役眼见这一幕,登时冲上前拦住王大郎:“住手!”
“官人!官人!这人冤枉咱们不说,还,还,还打人啊!”崔哥儿扶起被推倒在地的仆妇小厮,抹着泪与衙役说话。
衙役们都认得崔哥儿,这位的兄长是方长史身边的小厮,很是得用,教他们的上峰见着那也是得堆着笑,唤声常顺兄的。
衙役们闻言,上前抓住王大郎。
偏生王大郎还不服气,用力挣脱衙役的束缚,红着眼怒视崔哥儿:“不可能,你们肯定藏在里面了——”
崔哥儿气恼得很,先与赶来的衙役说明情况,还请几名与食客做见证人往铺子里瞧了瞧。
方长史臭豆腐整个铺子都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几人进去以后就把铺子塞得满满当当,稍稍一看便能看清楚所有地方。
当然,他们也能看出崔哥儿根本没撒谎,毕竟方长史臭豆腐一直在卖东西,又不能直接把豆腐胚变出来吧?
印证了方长史臭豆腐铺的清白后,所有人瞧着李记臭豆腐的眼色越发不好了。
李大头早就被整个过程弄傻了眼,他完全没想到夏姐儿给自己的居然是个假消息,简家人的臭豆腐根本不是用这长毛的豆腐做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大头脸色煞白,试图解释却见着众人警惕的退后……不,也有几人愤怒地冲上前来。
他们的拳头如雨般落在李大头的身上,叫骂声更是不绝于耳。还是衙役看不下去,忙把其余食客拉开,要把李大头和李记臭豆腐里的帮工们带回官署询问。
简雨晴端坐在茶馆里,见大势已定,这才施施然地从楼上下来。
她走到铺子前,瞧了眼狼狈不堪的李大头与王大郎,笑盈盈道:“诸位百姓,大家不用慌张,没开铺子前我还真用过这毛豆腐。”
话音落下,围观百姓面露震惊。
等崔哥儿与仆妇小厮纷纷上前问好,周遭百姓才知晓简雨晴的身份。相熟的食客见状,没忍住道:“简小娘子,这,这,这,那毛豆腐真的可以吃?”
简雨晴点点头:“可以吃的,只是上面长出来的毛不一定是好毛,因此有一定风险。”
“好……毛?风险?”
“就是得有经验才能分辨出长得是好是坏。”简雨晴态度温和,细细与周遭百姓们解释道:“要是好毛的话便可以食用,要是坏毛的话吃了恐怕会恶心呕吐,乃至腹泻,更有甚者——”
简雨晴没说话,围观百姓已是能补充完后续的话语。没等他们惊呼出声,简雨晴又往下解释:“我自家吃吃是无所谓,只是要开铺子,没办法确定所有豆腐的品质,担心万一出现食物中毒的问题,所以我们已换了别的更安全,更方便制作的方子。”
围观百姓听罢,心中各有唏嘘,瞧瞧人家简厨娘,为了风险宁可重新琢磨方子,再瞧瞧这李大头……简直不要脸!
百姓们想着近日的传闻,瞧着李大头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不屑。
而李大头听罢,整个人都傻了。他看着周遭百姓若有所思,纷纷颔首的架势,禁不住浑身颤颤,哆哆嗦嗦。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
李大头绝望地抬眸看向简雨晴,恰好注意到她微微上勾的唇角,忽然一道灵光从他脑海里闪过。
李大头腾地瞳孔紧缩,一团怒火在他的胸膛熊熊燃烧。他一张脸赤红赤红的,猛地扑上前去,嘶吼着:“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人骗我的是不是——你们是一伙的——!”
简雨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李大头动作也让范石冲上前来。
范石扭住李大头的胳膊,重重将其摔在地上,几名衙役慢一拍回过神来,忙不迭分出二人,上前也把李大头摁住。
简雨晴笑了笑,明明眼睛含着笑,落在李大头身上时却像是淬了冰般冷厉:“说什么呢?”
“这位李郎。”
“毛豆腐的方子我从未外传,更不用说对外销售,一贯来是私底下自己用的。”
“我不晓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更不晓得你为何认为我家铺子用的就是这种,其中缘故不得问你们两位么?”
贪婪的是你,欺骗的是你,落到这地步的也活该是你。
李大头白着脸,哑口无言。
上回他有多得意自己逃脱官署的审问,这回就有多后悔。
顶着周遭百姓憎恶的视线,李大头瘫坐在地上,浑浑噩噩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衙役带走,直直送进官署。
因着简雨晴作证李记豆腐铺用的毛豆腐正常情况下是可以食用的,加之吃过的食客也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所以官署并未就食物问题给予惩治,不过因其袭击简小娘子未遂,又有反抗衙役拘捕的行为,被责令杖六十。
至于王大郎,先是殴打无辜百姓,又擅闯他人铺面,不但被杖责六十,而且要赔偿百姓与方长史臭豆腐铺的损失。
前者几名百姓只受了点皮外伤,需要赔偿的钱还少些,而后者铺子被打砸,光是倒翻的臭豆腐就损失了一大笔,最后算下来王大郎家里得赔偿五贯钱!
王大郎自是不想给的,偏生不给钱就不能从官署走啊!他黑着脸教娘子去问李大头要钱,没想到李大头理都不理。
要钱?他还有钱吗?
李大头看着空荡荡的铺子,根本无心搭理哭哭啼啼的王娘子。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终于想起自家娘子和妻弟,忙不迭上赵官人家想教娘子和妻弟帮忙。
只是管事和家丁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
不等李大头说话,赵府的大门轰然大开,李娘子——或者说赵娘子把一张书契砸在李大头的脸上:“人来了?签字吧。”
李大头心中一跳,看着书契傻了眼——这竟是一封离婚书契。
时下离婚罕见,偶尔一例都会引来周遭邻里的好奇和议论,李大头曾听别人说道过,却从未想过这事竟是有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笑脸猛地凝固,双手用力直接把书契撕得粉碎:“娘子,你开什么玩笑?我不同意!你,你,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去!”
李大头说完话,上前来扯赵娘子。
赵娘子扯了扯嘴角,冷笑地盯着李大头:“玩笑?”
她讥笑一声,根本懒得听李大头解释。赵娘子伸手指向李大头,使着家丁冲上前去:“把他给我乱棍打出去!”
家丁们齐齐应声,朝着李大头冲去。
李大头见众人来真的,吓得连连后退,见众人挥舞着棍棒朝自己奔来,连滚带爬跑出街头。
赵娘子望着,眼角落下泪来。
与她相貌相仿的老太太被妇人搀着,从里头走了出来。她揽着女儿叹道:“我儿别为李郎伤心,回头阿娘教你哥哥弟弟,为你好好寻位如意郎君……”
李大头死活不愿签下书契,日日到赵府要见妻子。先头赵娘子还出来,到后头赵娘子直接闭门不出,赵官人更是直接叫家丁见着他就打。
这日,他再次没能成功进入赵府,怏怏不乐地往回走。李大头觉得自己的倒霉都是那夏姐儿害的,竟是亲自驱车跑去河头村,准备要寻夏姐儿与他爹娘给个解释。
不过他的车,到半途就被人拦下。
李大头掀帘而出,正想与拦车人对峙,对上来人却是一怔,紧接着面露嫌恶:“王大郎!?你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