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弯着腰,躬着背,赶紧把臭豆腐送进李大头的手里。只是他再是卑微,也挡不住李大头的滥骂:“蠢货!就不会绕到店铺后头么,没看到旁人都在瞧你……”
堂而皇之地走上前,又堂而皇之地走回来。李大头扫了眼或是好奇或是讥笑的食客,暴跳如雷地骂了几句,连忙转身钻进铺子里,再打起精神看向手里的黑色臭豆腐。
比起圆滚滚胖嘟嘟的金色臭豆腐,这几块黑色臭豆腐显得格外弱小可怜,乌漆嘛黑的颜色让人瞠目结舌不说,这豆腐还被戳破了个洞,浇上带有葱花蒜末的酱汁。
气味——如金色臭豆腐般,味道并不算强烈,味道——李大头夹起一块,直直放入口中。
刚刚炸制出锅的臭豆腐自是无比酥脆,内里与金色臭豆腐相似,又有些区别,它的孔洞更大,满溢着汤汁,浓郁的卤香和酱香让臭豆腐本身特有的异香都往后退却半步,唯有反复咀嚼时才能感受到。
李大头原本只想尝尝看一块,此时却是忍不住又夹起下一块。这次他有些焦急,往嘴里放了一整块臭豆腐,咬开脆皮的瞬间那滚烫的汤汁烫得他一激灵。
该死,他应该停下来。
该死,这玩意怎么会如此好吃?
明明这几日尝臭豆腐都尝到快要吐了,李大头却又忍不住沉浸于黑色臭豆腐的魔力之中。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回到铺子里,只有管事、仆妇和小厮能见着他享受的表情,而崔哥儿等人见不着!
李大头心里骂骂咧咧,嘴里吃得起劲。
眨眼的功夫他就把一整碗的臭豆腐扫了个干干净净,甚至吃完最后一颗的时候李大头还下意识去戳,直到戳了空才回过神来。
他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生出几分遗憾来。
当然李大头再是遗憾,他也做不出教管事等人再买一份的事,只瞅了眼对面便收回目光,睨着一帮不敢吱声的管事仆妇:“也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明日要努力点,知道了没。”
没什么大不了……
管事和仆妇面上卑微的应声,心里头却是没忍住腹诽起来:瞧您狼吞虎咽,活像三天没吃饭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什么大不了啊?
李大头话说出口,心里也有点虚。
他瞅着外头越发长的队伍,心底冒出点担忧来。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自家的臭豆腐,便宜而且味道……也不错,想来肯定是能把对方压下去的。
只是李大头回了家里,辗转反侧想着那黑色臭豆腐的味道。他忍不住教府里的人偷偷再去买上两份,就着小酒美滋滋的吃上一回。
李大头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却是不知早就被周遭邻里看在眼里,当做八卦趣事传了开去。
“叫管事去买了哈哈哈。”
“我路上就瞧见了,喊了声对方还不吭声,假装不是李府的人呢。”
“哈哈哈哈哈!”
“听崔管事说李大头先前就买了份,嘿!说得我都心动了。”
“可不是嘛!”
“要不,咱们明天去尝尝?”
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因着那特殊的气味容易染在衣服上,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强忍着欢喜,十天半个月才去买一回。
这回还别说,李大头偷买臭豆腐之事一出,倒是让不少有些时间没吃臭豆腐的人再次升起兴趣,纷纷说要去街头瞧瞧呢。
这边铺子里开售黑色臭豆腐,简府里简雨晴则忙着炖煮腊八粥,回头还要开始做腊肉。
冬至后三戍日腊祭百神,便是腊日。
每逢腊日,自梵王国传教而来的佛寺便会举办施粥于民之事,而后这事又被朝廷扩大,上至官署府学,下至官员富商,都会在外施粥于民。
简雨晴除去制作放府学官署以及简府门口用的施粥外,还要制作送给亲朋好友、府学乃至官署人员的腊八粥。
前者用的是基础款的七宝五味粥——类似于后世的八宝粥,而后者用的则是聚集了十数种食材的升级版腊八粥。
《武林旧事》里说用胡桃、松子、乳覃、柿、栗之类作粥,谓之腊八粥,而简雨晴用的方子里食材远比书中说得要多,除去大米、小米、鸡头米、江米和高粱米外,还有红小豆、白芸豆、绿豆乃至桂圆红枣等十数种食材。
绿豆、红豆和白芸豆是提前泡发的,颗颗都膨大且胖嘟嘟的。
简雨晴瞅了眼豆子的状态,而后把白芸豆单独放锅里煮透,再与其他两种豆子一起搁在锅里,加上没过豆子的水,教芳豆边煮边瞧着。
每回等水煮了些再往里加些凉水,让豆子反复炖煮,这样能煮得开花不说更是粘稠丰腴。
再然后就是往里先放不容易煮烂的,而后再放容易煮烂,要的就是个耐心。中途还得往里倒点碱面——这碱面得少放点,多放了味道苦,少放些能让腊八粥里的食材更容易黏糊。
腊八粥嘛,就要熬得黏黏糊糊。
到最后才放的是桂圆红枣还有各种米,搅拌均匀用小火慢慢煨着,直至熟透了才好。
简雨晴没移开火,教人轮值看着。
到了次日一早,她教范石等人送去各处。
当然送货以前,人手先捧上一碗。
那腊八粥的滋味,真真是教人双眼放光。
各种食材熬得黏黏糊糊,满嘴生香。
范石一勺子舀起放入嘴里,一时半会都舍不得撤了勺子。
又香,又粘,还极有层次感。
每种食材的香味都没有被遮掩住,而是极力让他们展现着自我,此起彼伏的香味最后化作同一种味道,香得震撼人心,教人完全无法割舍,一口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范石忍不住又盛了碗,才满意而去。
他们送走大份,简雨晴并简府上下有忙忙碌碌,把送给亲朋好友的份给包装好,教人分别送去。
孙刺史出门前,收获了今日份的腊八粥。他听到是简府送来的,忙不迭停住脚步,又转身往屋里走去:“来来来,再让我尝上一份。”
孙娘子瞧着郎君急不可耐的架势,忍不住笑了:“就是个腊八粥……”
话还没说完,她鼻尖便闻到一股子香气。孙娘子话语一止,目光落在那香味四溢,氤氲着热气的腊八粥上。
这香味……真是有点诱人啊?
孙娘子厚着脸皮凑上前,也盛了一碗尝尝:“……哎呀!”
刚刚入口,孙娘子便惊叹一声。
腊八粥熬得浓稠细腻,入口即化,如同花粉散落满嘴的香味在舌尖迅速扩散开来,如浪潮般一层接着一层涌上前来的鲜甜味道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孙娘子强忍着再来一口的冲动,先好奇地瞅了眼汤匙上的内容物,只是炖煮得软烂的食材稍稍难已分辨,只大约能瞧见里头有红枣桂圆乃至藜麦等物。
满满当当的食材满足了味蕾,又十分饱腹,让孙娘子整个人为之一振。她明明已用过早食,又忍不住吃了一碗,还厚着脸皮又去盛第二碗。
“哎哎哎哎哎,你不是用过了?”
“小气!您不也用过早食了?”孙娘子与孙刺史老夫老妻,不但横了眼郎君,而且霸道地把剩余的腊八粥都给占了去:“大郎、二郎和小女还没尝过呢,剩下的就与他们吧。”
孙刺史瞪着眼,却又无法。
他想着到官署后或许还能吃到,只好把自己那一碗给吃了,再启程前往官署,想着到那时再尝尝腊八粥的味道。
官署、府学乃至简府门口排起长队,不少百姓纷纷赶来领取腊八粥。府学食堂里亦是如此,学子们纷纷手捧着一碗腊八粥,又到先头去看看别的配菜。
今日早食主菜是腊八粥,配的是茶叶蛋、香煎萝卜丝饼以及鲜肉锅盔。众学子嗅着味道,不约而同把视线落在那鲜肉锅盔上。
那鲜肉锅盔都是刚刚做好的,被茜姐儿用长夹子夹起,挨个摆在盘上。等稍稍沥干油分,再由简娘子挪到盘里。
“这是锅盔……?我记得我见过的锅盔有那么——大?”有学子闻言比划了下,他见着的锅盔要比脸都大。
这也正常,锅盔锅盔,能有这个名字与它的来历也有关系,据说最早便是有人在行军途中没有锅具而用头盔代替,从而烙出比脸还大,份量震撼,甚至后世得了个陕西八大怪的名头。
这名学子见着的也是那种。
也有学子反驳道:“那种是有,不过我家那边做的锅盔是圆的,要更薄些的大片。”
“我家那是甜的!”
“啥???锅盔不得是椒盐的吗?”
“瞎说!锅盔明明应该是肉的!”
学子们互相看着,满眼都像是瞧见了叛徒。
你还别说,锅盔就和蒸饼馒头一般,模样和口味更有不同。从外型上有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圆的方的,薄的厚的,从口味上更是甜的咸的乃至五香的都有,每个地方都有自家所喜爱的锅盔口味。
简雨晴做的是圆滚滚的锅盔,面团不但刷上一层油酥,还裹进了香葱猪肉馅,直接在锅里煎炸出来。
学子们争吵归争吵,吃还是要吃的。
刚刚煎炸出来的锅盔,双面都有些凹凸不平,中间沾满了胡麻,随着纹路印上些许焦褐色不说,隐约还能瞧见下头香葱肉馅的痕迹。
入口还带着热气,但不算烫口,外皮酥脆是最基础的。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被紧紧包裹在里头的香味喷涌而出,比外皮滚烫多了。
比起酥脆的外皮,内里却是绵软得很。
里头裹着的香葱还带着点湿气,香味浓郁,肉馅丰腴多汁,配上面香,胡麻香,直让学子连连吃了四五口才勉强停下,又哧溜哧溜喝起了腊八粥。
刚才的争执,早就甩到脑后去了。
有学子这才注意着腊八粥的不同,舀起一勺仔细来看:“嘿,我刚刚看到外面发的腊八粥,好像与咱们吃的不一样?那边的颜色更加要鲜亮红润些?”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那个感觉红豆特别多?颜色亮堂堂的,感觉也很好吃。”
“我以为是一样的,没去拿……”
“我也没有哎。”学子们有点好奇,而外头的百姓们听说是简厨娘亲自操刀制作的腊八粥,一个个也是高兴得很。
与学子们想得不同,另外一版的腊八粥用的是花芸豆和红豆为基地,另外又选了数种食材,做法要比另个版本简单些,却也比大多数寺庙乃至官署府邸所做的腊八粥复杂得多。
就这鲜亮红润,香味扑鼻的模样,引得领粥的百姓按捺不住。甚至不少人刚刚拿到粥,就连连喝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