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派的论点是悲田院的存在影响了一大波靠着药材和坐诊为生的人,身为朝廷机构怎可与民争利?
与民争利,这个罪名是不轻的。
几百年前,公孙休担任鲁国的宰相,他规定所有为官者不得经营产业、与民争利。有一次,他吃到了自家种的爽口蔬菜,就让下人全部拔掉然后扔了。看到有人在家织布,也大发雷霆,认为这会让市场上的织女们卖不出布。
于是,留下了拔葵去织这样的成语和典故。
大儒董仲舒也有一句话:“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
受国家俸禄的人更不能与百姓去争夺利益。
此时,谏官便用这个典故和先人理论攻击太医院,认为他们的行为是在与民夺利。身为皇家医疗机构,他们只需要服务好皇室以及百官即可。
这样的论点在徐清麦听来实在是很不可思议,但是在如今却大有市场。
她知道,即使在太医院内部也不乏这样的言论支持者。已经有好几位太医与医师在私底下抱怨过,让医工们和学生们去历练历练也就算了,不懂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些高阶也去悲田院?
他们往日出入的都是达官贵人的府邸,面对的都是上层社会的体面人,可如今去了悲田院却要面对一堆庶民。他们有的衣着褴褛,脏兮兮、臭烘烘,有的甚至说话都不顺畅,交流十分费劲。
太医和医师们都觉得这个落差很难接受,即使他们每旬只有两日需要花在悲田院上。当初太医丞徐英走的时候留下的争议和对立又一次卷土重来。
整个太医院从几天前悲田院开张的兴奋与激昂情绪中一下子就掉落了下来,陷入到了另一种微妙的氛围里。
这些情绪甚至影响到了学生们。
侯远道从悲田院散值后回到了寝室内。
男寝室所在的楼占据了一座大的庭院,几进的院落,还有一个院落被改为了食堂,每日供应三次餐食。餐食费包括在了他们的束脩里。
侯远道自己是非常满意的,他现在每旬有一日休息,两日去悲田院坐诊,其他的时间都在上课学习。医学院的课表和私塾、书院之类的也不相同。除了必修的一些课程之外,还有几门是选修的,如果不选修那剩下的时间就能自己支配。
很多人会选择去东市西市和长安城的其他地方逛一逛,但侯远道选择去藏书阁看书。那里有着全大唐最丰富的医书种类。自从他去悲田院轮值之后,更爱去藏书阁了。因为他在悲田院真的遇到了许多以往从未见过的病症,每次都能察觉到自己的不足。
他们的带教医师会在每旬举办一次讨论会,有一点像是当时义诊时的复盘。他们这些去悲田院的需要拿出自己搞不定的一些病例,然后老师会现场答疑。每次到了这个,都是人山人海,即使是那些没有去的学生也都会悉数到场。
侯远道上医学院才半年不到,却觉得比自己过往行医那么多年都要学到更多。而且,他真的很享受这样为人看病,拯救他人生命的感觉。
比起自己在姑苏当草头医,因为学艺不精战战兢兢给人看诊,生怕出什么事故的日子,现在可实在是太好了。
他很珍惜这样的时光,心里琢磨着再过一段时间,或许可以让妻子带着孩子也一起过来。长安城虽然居不易,但是现在机会也多,不愁养不活自己。
用完晚膳之后,侯远道选择在花园里散步来消食。
但逛着逛着,就听到凉亭那边传来声音,好像是有两个学生在朝这边走来,一人用带着点抱怨的语气说道:
“太累了,今天看了整整三十个患者,从巳时到酉时就没停过。明天还要去一天,哎!”
另外一个人则有点羡慕:“多好啊,可以看到这么多不同的病例,这可比在课堂上闭门造车要好多了。”
“好的确是很好……”抱怨那人叹了口气,语气也有点苦恼,“就是觉得,和我之前想象的似乎有点不一样。以往我觉得结业后一定要用尽全部力气留在太医院,现在倒未必了。”
“确实。”另一人赞同道,“但我觉得这几年还是得好好学,若是能考上医师,再回家乡去开个医堂,想必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那倒是……”
两人的声音传来,已经走到了近处,侯远道觉得有些尴尬,便闪身躲在了一旁的树后,待到他们走远后才出来。
他在心中叹一声,有点惊讶,没想到自己喜欢的却正是别人避之不及的。
但是,这两人的对话却也给他敲开了另外一扇门——对啊,结业后若是回姑苏,有太医院的履历加身,开一间医堂,显然可以殷实又轻松地过完这辈子。
侯远道陷入到了迷茫中。
第二日,他与高禹、沈永安还有刘若贤、莫惊春等人一同去上课。自从上次义诊他们被分为一个组之后,关系就亲近了不少——主要是与莫惊春和高禹。
这会儿,莫惊春就发现了他似乎有点神思不属:
“侯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侯远道和莫惊春关系最好,他觉得莫惊春和自己是有点像的。和高禹以及沈永安这样从小就学习医术的不同,他们两人都是民间出身,都属于草头医的范畴。
因此,听到莫惊春这样问,他犹豫了一下后还是说出来了。
“……虽然现在说这件事还有点远,但我的确在想,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莫惊春沉吟一下后,道:“每个人面临的情况不一样,就如老师所说,主要看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吧。只要跟随内心走,日后不后悔就好。”
刘若贤在一旁听着,重重点头:“我就想成为一名出色的妇产科外科医生!而且,我想留在悲田院。”
她早就下定决心,要跟随老师的脚步,成为大唐顶尖的外科医生,将这一门学问发扬光大!然后,让更多的妇人得到帮助!
莫惊春含笑接过她的话道:“我也想留在悲田院,虽然累了些,但是我当初想要学医,就是因为我的亲人得不到更好的医治所以才去世。”
他想要改变这种结果,即使只是别人的。
走在前面的高禹和沈永安听了后回过头来。
高禹温润一笑:“自然是留在太医院。我想和老师一起研究,金针术到底能发展到哪一步?只有在太医院才能达到这个目的。”
沈永安扬起下巴,傲然道:“不错。只有太医院才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对手,还有最新的技艺,最顶尖的医术。”
他想要成为的是名震天下的医生,这一年来他看得很清楚,只有太医院才能赋予他成长的环境。
他又补上一句:“只有不怕挑战的人才能留在这儿,那些因为累几天就打算离开的,不过是懦夫罢了,不值得一提!”
莫惊春重重咳了一声,无奈之极。
好在,侯远道并不介意沈永安的发言,他已经习惯了。而且这几人给到他的震惊绝不止于此——他们居然都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也让侯远道觉得汗颜。
如果现在问他他的理想是什么,侯远道铁定是说不出来的。
沈永安嘴巴永远比脑子快,他脱口而出:“也正常,你的家境不如我等,要考虑的事情比较多。”
其余几人瞪着他:“……”
这人怎么回事?会不会说话?!
侯远道苦笑:“沈贤弟说得其实在理。我会再好好想一想,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其实留在悲田院,或者是大胆一点想,留在太医院难道就养不活自己养不活家人吗?不可能的。甚至相比于自己之前还能活得很滋润。
那很多人其实考虑的是什么?
除了不想离家太远这样的私人原因之外,其他无非是悲田院的工作和自己原先想象的有所不同罢了。
可对于他这样的草头医来说,这根本不是事。
侯远道觉得自己瞬间茅塞顿开,心中隐有明悟。
在太医院以及学生之中流淌着的这些言论与传闻,当然也传到了徐清麦的耳中,她有些担心,倒是巢明十分淡定并且坚决:
“如果太医和医师们有异议,完全可以去另寻他处,我绝不阻拦。”
徐清麦:“……可如此下去,太医院恐怕会陷入人手不够的困境。”
“无须担心,有人想出去就自然有人想进来。”巢明道,“之前广招学生的时候,不就是为了能够有更多的后继者吗?你看,很多学生显然也是认同悲田院的。”
对于那些反对的人,他理解却并不赞同,也不会为了他们的想法而改变医疗革新的初衷。
徐清麦点头:“也是。”
“太医院并不是他们用来结交权贵的踏板,也不是让他们舒舒服服躺着来养老的。”钱浏阳的言语更犀利,他哼了一声,“如今不过是一旬两日的轮值便接受不了,既如此,那就把位置让给想干的。”
他和巢明都这样说,徐清麦便放心了。
朝堂上的辩论她是不担心的,反对派们的论点是如此的单薄,除了来恶心一下人之外,并没有什么威胁。她相信李世民和魏徵等一众重臣,不会短视至此。
李世民自然明白是有人从中作梗。
他并没有表态,只是内心憋着一肚子火。他想看看这件事到底能发展到什么程度,到底是哪些人在背后煽风点火?只不过,如此将太医院推到风口浪尖上,他又有些于心不忍。
于是,这日,他让巢明去给魏徵看诊。
巢明带上了徐清麦。
“魏左丞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忧思过甚,需要多加休息。”巢明放下给他切脉的手,有些讶异。
没病啊,怎么忽然就指定他来看诊了?
魏徵若无其事地将衣袖放下,笑眯眯道:“既如此,我就放心了。”
巢明和徐清麦一脸懵逼地被他送出门。
路上又聊了几句。
魏徵:“悲田院如今怎么样了?”
徐清麦道:“和往常并无区别。”
魏徵点点头,含笑道:“悲田院一事,太医院做得非常好,利国利民,安心等封赏罢!”
徐清麦:???
直到出了魏府的门,她这才醒过神来:“想来,魏左丞实际上就是想对咱们说这句话,所以才召您前来看诊的吧?”
“你才想到?”巢明笑起来,“想必这是陛下的授意。”
徐清麦皱起眉,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她在心中嘀咕道:玩政治的人呐,一点都不爽快,弯弯绕绕!
巢明揣测:“我估计陛下可能也是想要借此事来看看朝臣们到底都是怎么想的……”他眯眼看向远方,又道:“算了,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可以猜测的,静观其变好了。”
徐清麦也深以为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有了魏徵给出的定心丸,她就更不惧了。
果然,接下来很快便有支持悲田院的朝臣出来反驳:
“药商与医堂是百姓,难道那些受惠的人就不是百姓了吗?后者的规模甚至还要比前者大上许多,而且都是老老实实种地做工的百姓。君之所言,那些开药材铺开医堂的是大唐的百姓,那这些就不是大唐百姓了?”
“与民夺利?夺的是哪些民?”
于是,事情发酵了起来。
如钱浏阳所说,那些药材铺子和医堂的背后都站着豪族与世家,因此虽然他们很快落入下风,但依然死咬着不松口。这场辩论持续了好几天,巢明、徐清麦等人都被叫去朝堂上与人辩论了好几次。
“倒是颇有些汉武帝时期,桑弘羊与贤良文学辩论之象了。”李世民将手中奏折扔在案上,脸上神色讳莫如深,“不过那时乃盐铁之辩,如今不过是小小一个悲田院,便像是翻了天了!”
李承乾在旁边陪同父皇一起批改折子,也学习着如何理政。
他好奇问道:“却为何要对准小小的悲田院?”
“这不过是个引子罢了。”李世民淡淡道,他摸了摸李承乾的头,“一开始或许是那些药材铺和医堂背后的人挑起来的,但发展到这个程度,却不是了。”
李承乾思索了一下,将桌上折子翻出一册来,打开后对李世民道:“是不是像这个一样,借着说太医院耗资过多,攻讦薄税赋一事于国不利,应该用重典治民,才是他们真正想说的?”
李世民颔首,索性亲自动手将另外几本也放到了儿子面前:“还有这些……承乾,你要记住,看事物不要只看表面,夹杂在其中的、深处的东西才是重点。”
李承乾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
他打开那几本折子一看,有些糊涂:“这个不是在替太医院说话吗?”
这本折子明明是在说太医院的规模还不够大,应该扩招人手,增加职位。
李世民挑起眉:“你想想前段时间阿耶放出去的风声是什么?”
李承乾冲口而出:“是精简官制!我明白了!”
前几天,李世民与几位宰相们都觉得大唐的官员尤其是地方官员实在是太多了,“十羊九牧”。他决定精简机构,裁撤冗官。
当时,他对宰相们道:“官员需要选择贤才,需要选择合适的。如果是合适的有才之人,虽然少也足够了,如果是不合适的人,那即使是多也没什么用。”①
显然,父皇的这段话已经传出去了,而这些人依然是借着太医院的事做文章,认为朝廷不应该精简人手,顺便来探探口风。
李承乾又看了看另外一本,则是在说悲田院容纳的患者还不够多,应该给予寺庙和道观等等宗教场所更多的权力,让他们也参与到其中来。
李承乾看了看那位谏官,隐隐记得他是位虔诚的佛教徒。
他忽然就明白了父皇的意思。
敢情,都在这儿浑水摸鱼呢!
李承乾在心中叹一声,脸色发苦,深深为自己的以后感到担忧。和这群人打交道,好累啊!
不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场辩论终结于一个猝不及防的让人无比恐慌的消息。似乎是上天也看不下去了,轻轻地伸出手让事情的走势滑向了另外的方向——
这一日,朝堂上又旧事重提的时候,忽然有内侍急匆匆走来,脸上带着慌张之色:
“陛下,太医院有事禀告。”内侍看了看四周,神色似乎有些犹豫。
李世民靠在御椅上,懒懒道:“但讲无妨!”
太医院的消息想来也没什么好瞒的。
内侍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抖:“是悲田院,悲田院中发现了好几例的痘疮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