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一过,碧桐书院有四名学子考中举人,有两个名次靠前,同县的文德书院也不差,有两人得中。
这麽一合计,光是大阳县,就有六个考中了举子,这个数量比其他县要多得多。
碧桐书院放了炮,又向派发了糕饼果子,连林县令都到了书院亲自向竹清庆贺,乐呵呵的模样恍似喝了酒。
天支院一下子少了四个学子,他们预备着过了新年就搭伙一起去京城,在那儿领悟一下京城风景。
十一月,竹清与陆霜玉在成华县开的胭脂铺子正式开张,等挂了红灯笼张了红纸,旁人就晓得,这里又多了一家铺子。倒是没有放鞭炮,只请了几个小娘子与妇人,都是培训了一个月,只为了贵妇人们服务的。
在靠近集住区域,还另外开了一家面向平民百姓的铺子,里头胭脂价格不贵,便宜不说,制作也比他家的要精致。
有了挣钱的铺子,竹清终于放松了一下,趁着两日假期,又带着女学子还有干娘一同前往正在修筑的大坝那里游学。
陈学恒与上官晚澄瞧见了已经修成的一部分大坝,心情终于好了些许,“可不算闷了,那几日见天儿地看他们炫耀,烦都烦死了。”
一开始她们也为同窗高兴,苦读十几载,终于中了举子,可是他们当中正有一个往日里油嘴滑舌喜欢惹事的,当着她们的面,很瞧不起地说道:“我进京参加殿试,说不得就中了进士。你们在这里读那麽久,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能科考,还是早日家去嫁人,不然成了年老色衰的老姑娘,可就没有人要了。”
当时女学子们都气得不行,陈学恒反驳他,“你这是不满甚麽?我们要是能考试,还有你甚麽事?别忘了,你可是妥妥的最后一名,就这,还好意思炫耀?别忘了,在书院里,每回考试你可都考不过我们。”
“你这般打压我们,是因为比不过其他举子,才在我们面前寻找得意麽?真是让人不耻的小人行径,你快些远离,免得脏污了书院。”上官晚澄也与陈学恒站在同一战线,齐齐骂得那个举子面红耳赤,羞愧地拂袖而去。
可骂过他一场并不能让女学子们的心情好一些,像陈学恒等人还好,但是后面晚来的官家小娘子们便犹犹豫豫,想着要不要家去了。
他讲得也不错,她们不能科考,又何必在书院里读个三年五载?
竹清正是察觉到了底下的风起云涌,才提前安排日子,把她们带出来。她们站的高,俯视下去,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如同蝼蚁般的服役汉子,他们或搬或抬,又或者是几个人合力拉车。
大河之水滚滚而来,他们很渺小,但是在这一刻,又显得那麽有力量,以至于一行人都看得入了迷,舍不得走了。
“山长,我们不能多瞧几下麽?”
“既如此,就不下山吃东西了,咱们野炊,这儿没有树木,也不怕燃了山火。”竹清拍板决定,旋即让人准备烧烤的各种材料,让小娘子们自己动手。
陆霜玉看了她们一会子,与竹清低语道:“她们身上的骄矜之气倒是少了,可见在书院里读书,磨了性子。”这里的“她们”说的是官家女子,她在京都时见过其中的一两个,那时她们可不像现在,能席地而坐,也能任由烟火气在自己身边飞舞。
“干娘这话算是说对了,要是她们到这里一点改变也没有,那岂不是显得我与先生们废物?”竹清言笑晏晏,“我倒是希望,她们能在碧桐书院读久一点,哪怕多个半年,也是不同的。”
她已经知道了上官晚澄家中催她回去成亲,一旦回了京都,她必不可能再回来了,现在所学所知,都成为过往。
哪怕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了。
但上官晚澄似乎不想就此认命,她给宫中的太皇太后写了信,还托竹清寄回去。后头才与竹清说了实话,她没有打算退婚,只是想借太皇太后来压一压未婚夫家,晚一些成婚罢了。
如果到了成婚之前,她依旧只能在书院读书,那就算她命里无福。
“干娘,寒假快要到了,到时候你和不和我们一起去北安州?我答应过她们,带她们去看看边防,戍边也经常考的,她们必须亲眼所见,心里才有数。”竹清解释完,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干娘您的身子……昨个不是还膝盖疼?”
“老毛病了,不碍事,一起去罢,我也没有见过戍边。”陆霜玉把手搭上膝盖边,“都是积年的老病痛了,是当年刚进宫时,被教导嬷嬷罚跪,寒冬腊月,我在雪地里跪了两刻钟,发了一场高热,腿也落下了病。”
那个时候觉得不容易,可一年一年的,竟然也熬过来了。尤其是有了竹清,日子变得鲜活,也就不觉得难熬了。
“好,那一个月后,我们一起去。”竹清说,她搓着手。如今愈发冷了,不似北边的风霜雨雪扑鼻,南边的雨夹雪能侵入骨头里,由内而外的冷。
待竹清等人结束了两日假期回到书院后,毕先生就来寻竹清,“不少村子里的村民都想往我们晖桐书院送孩子,山长,我按照您的吩咐拒绝了他们,言明得等到明年。”
“嗯,不能松口,不然他们就觉得我们书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反倒不利于书院打出名气。”竹清也能理解村民们为何突然变卦,实在是书院的伙食太好,顿顿有肉,哪怕是早上,也有肉包子,还有豆浆油条,都是舍得放料的,可不得胖。
这读书是需要时间才能看出成果,但是长胖,一个月就能分出不同了。旁人家去晖桐书院的孩子个个变白长圆,由不得其他人心动。
码头上,王二王三正带着清风搬麻袋,这是个吃力气的活计,清风这样的小身板,累的够呛。
不过今日,他脸上一直带笑,浑然不觉得累,一上午过去了,领的工钱比往日多两个铜板。他珍宝似的把铜板放入麻布缝制成的荷包中,再把荷包牢牢藏入怀中。
“清风小子,今儿有甚麽喜事?瞧你高兴了一上午,怎麽了,有喜欢的人了?”王二笑着替他仨个抢了饭菜,递给清风时还交代他,“好小子,大口吃,这才是俺们爷们儿。”
王三顾不上别的,连忙扒拉起饭菜,狼吞虎咽般吃了好几口,才缓下来听哥哥与清风说话。
“谢谢王二叔。”清风懂礼貌,想了想,说道:“不是,俺是高兴妹妹在晖桐书院读书,前几日她回来,脸上有肉了,也长高了。她还与我说,能吃到红烧肉,蒜泥排骨,好些肉菜。”说着,他咽了咽口水,连忙吃了两口粗米蒸出来的饭。
说起这个,王三也顾不得吃饭了,连忙附和道:“可不是可不是,那日俺儿子女儿一回来,俺差点认不出来,乖乖,脸圆了一圈。伙食竟然这般好,他记性不错,还与俺说每日都吃了甚麽。”
烧鸡烧鸭都是寻常,在他们入学第十日,还得了羊肉,那可是羊肉!羊肉价贵,不是他们这种小百姓能吃得起的。
“这回老大可要别扭了。”王三嘀咕了一句,他们家是兄弟多,正是一多才有烦心事,像大哥,自觉是长子,有时也不听娘亲的话,如送孩子去书院,他就说孩子还小,先不送去了。
他的孩子都九岁了,还小?不过娘亲念着这是老大家的独苗苗,也不逼他。但是像他还有二哥家的孩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送去了。
“俺早就与你说了,听娘的,总没错。”王二一抹嘴,已经吃完了。清风慢慢吃着,闻言也点了点头,听王奶奶的,总没错。
像这种家长里短,发生在不少的人家,也有到书院门口撒泼打滚,想要送孩子进来的,竹清教人一律打发了,又言明撒泼的父母容易生出撒泼的孩子,再不讲道理,他们的孩子就不收。如此,才止住了那些不甘心的人。
“山长,这有收支需要您批。”毕先生领了一份单子过来,“按照您的吩咐,每个合格的学子都能得一份年礼,一斤猪肉,两斤干果,三斤花生瓜子。”
“嗯。”竹清看了看,一共有四十一个人合格了,她一边批一边问毕先生,“不合格的可以安排退学了,在假期前一日,跟他们说明。”因为是头一回放假,所以假期比隔壁碧桐书院的学子们早了十日。
“是。”毕先生点头,又问了好些问题,待得到竹清的允准后,才敢去办。
雨噼里啪啦打下来,惊到了一片的人,学堂里,学子们张大了嘴,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蹭的一下站起来,不可置信地问道:“先生,您说甚麽?俺、我怎麽会被退学?”
毕先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说道:“不然呢?从你们进学堂的第一日,先生们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不合格的人不能留下,下个学期,还要再筛选一次,你们可别放松了心态。”
“至于你,王狗蛋——”毕先生拖长语调,“骚扰同学,考试不合格,背后诋毁先生,桩桩件件,可有冤枉你?你也不必装无辜,车夫送你们回去时,我们先生也会陪同,把你们的卷子与及格学子的放一起,保管让你们的亲人都明白,我们书院可不会随意退学学子。”
言下之意,就是王狗蛋被退学,的的确确是因为自己的问题。除了他,还有其他被退学的懵了许久,来了书院两个多月,他们早已习惯这里的生活,天冷了也每日能洗上热水澡,还有顿顿不缺吃食,偶尔还有糕点,学舍里也很暖和。
他们不再长冻疮,有积年冻疮的学子还能去领冻疮膏,生病了也有书院为他们抓药熬药,不用他们花一个子。
可先生突然说,他们不能再读了?
“看看你们的字,狗爬一样。进书院那麽久,却一点长进都没有,现在就由各自的先生领回学舍收拾行李,书院给的学服、书籍、洗漱用品等等,这些都不能带走。”毕先生说罢,那些面临退学的学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期望先生能收回决定。
因着是第一回 有学子被退学,竹清便也跟着去了大山村,这个村子有三个学子被退学,其中一个便是王狗蛋。
上一回两日假期,孩子们就按照先生的交代与父母亲人说了今日归家,故而村头的大榕树下站了不少人。在看见驴车的时候,一个脸上挂不住肉的婆子拔着声音说道:“俺家狗蛋肯定是好学生,上回他回来就说了,先生教的都能听明白,这回回来,肯定错不了。”
“看把她能的,就狗蛋那德行,俺看够呛能学好。”一个嫂子小声嘀咕,都是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啊,狗蛋那种没心肝的人,怎麽可能头名?
但是等竹清宣报完退学的学子的名单,那婆子忽然大叫一声,“俺家狗蛋是个好孩子,怎麽比不上其他人?是不是你们针对俺家狗蛋?”
“再无理取闹我们就报官了。”竹清淡声说道,只一句话就让王狗蛋他奶噤了声,不再闹腾。她看向村民们,说道:“我们书院公平公正,不存在针对某个学生的现象。这是三名退学学子的卷子,这是合格学子的卷子,你们可以对比一下。看完我们就把卷子发给学子们,让他们带回家。”
不消说,王狗蛋他们仨的卷子不堪入目,即便大山村的村民们不认识字,但是也能看得出来,差别大着呢。
有的人脸上挂不住,当场就扯了孩子过来打,边打还边看向竹清,奈何竹清眼风都没有给一个。
把所有学子送回去后,竹清等人就回去了。接着又要安排小娘子们去北安州,还有三位先生要回京过年,该备好的车马礼品也该妥当。
碧桐书院放年假那日,正是下大雨的时候,又冷又寒,学子们都受不了,纷纷裹上厚衣裳,家去了。
书院门口停着不少马车,有京都使人派来的,也有竹清安排的。京都来了信,那些小娘子个个都得提前回去过年,不得跟着竹清去往北安州,故而直到出发,也才十二个人。
竹清、干娘、陈学恒等人以及护卫。护卫是镖局找的,身材精悍的女子,据说能以一敌三不落下风,常年跟着马队在外行走。
“姑姑,萧大人不回京都麽?”陈学恒以前见过萧扶风,不过一个是官大人,一个是普普通通的无名之辈,所以没能结识。
“不回,她说京都没有她在意的人,回不回都不重要。在北安州与相熟的人一同过年更添几分暖意,她就不走了。”竹清想了想,又说道:“还有,她貌似有了喜欢的人,是一直跟在她身边保护她安危的护卫,曾两度救过她性命。”
“她在信上说,若无意外,她这辈子会在北安州渡过,哪怕死了,也要葬在那自由的地方。”听完竹清的话,陆霜玉感慨道:“想当年她前途暗淡,不知多少人在背后可怜她。如今她当了知州,轮到那些人仰望她了。”
安州与北安州之间隔了几个大州,路上她们坐马车、乘船、坐驴车,如此兜兜转转,又不巧,遇上了山匪。得亏一行人都不是软弱无能的人,很快便击退了山匪。
“这儿距离宜州也不远,怎麽会有山匪?”陆霜玉被竹清掺扶下来,异常纳闷地说道:“县令都不管的麽?不怕被告到京城,丢了乌纱帽?”
“要麽就是陈年旧事,山匪盘踞数年,实在是难以解决,县令通常五年换一回,有些不愿意处理这麻烦事。又或者有官员与山匪勾结,故而山匪嚣张。”竹清做了两种猜测。她们在小客栈里歇息了一日,复又上路。
北安州里,萧扶风接到了竹清一行人,她非常热情地招待她们,一路上给她们介绍景色,“这边是商业街,就是之前竹清你跟我说的布局,我直接用了,你看看,可成不成?我不重农抑商,有许多游商愿意到这边来,他们交银子租赁店铺,然后做生意,带动经济……”
北安州早已经没有了荒芜的景象,放眼望去,游人如织,两旁商铺大门敞开,里头客人不少,你推销我讲价,好不热闹。
萧扶风已经完全融入了边关生活,头上戴着毡帽,把耳朵牢牢保护起来,身上穿着不大臃肿的冬衣,她还扯开衣裳,让竹清能看见里面的羊毛衫,“暖和着呢。如今羊毛衫也是我们北安州的独特产品,多得是富贵人家要。”
制作羊毛衫也成了北安州百姓养家糊口的工作。
“果真不错。”竹清赞了一句,又问她,“你不是说过,要打造北安州特色麽?我瞧瞧,甚麽样子了?”
“这边这边。”萧扶风拉了她们穿过三条街道,一股劲道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指着一个大店铺说道:“看见没有?特色烤羊肉,与其他边关之地不同,我这儿的烤羊肉鲜嫩多汁,保管你们一吃就不肯放过。除了羊肉,调味料也是一绝,其他地方买不到。”
“那边那边,赤焰马组成的戏团,那些来北安州游玩的人都是冲着戏团来的。”萧扶风说,她手指着的那里正围着许多人,冲天的火光之中伴随着赤焰马越过火圈。竹清看够了,问道:“赤焰马不怕烫?”
“不怕,赤焰马,当初就是生长在温泉热汤附近的马儿,耐火气,而且,我们都会给马儿涂一层药,隔火的,别担心。”萧扶风解释完,问竹清,“我以前不是送了你一匹白色的赤焰马?经常骑麽?”
“我去了大阳县,哪里来的时间骑马?那匹马还在京都,我到时让人带过来。”
寒暄完,萧扶风这个东道主又带她们去烤肉店里胡吃海喝了一顿,她对陆霜玉很尊重,说道:“我跟着竹清喊干娘,干娘,您多吃些,羊肉滋补,是上好的东西。”
推杯换盏间,便到了深夜。
好一阵儿歇息后,待第三日,萧扶风安排她们观摩了一次士兵操练,以及模拟作战。竹清在一旁,趁士兵们换阵型时,她对学子们说道:“都记住了?回去写一篇心得给我,我也会教先生们出这方面的题目,让你们好好练一练。”
“知道了,先生。”陈学恒带头应和。
萧扶风如今是陛下的心腹,也知道陛下想要让女子科考,见竹清这般上心,不由得笑了笑,戏谑道:“哟山长,可了不得,往后培养出来,要是有人得中了,岂不是成了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恩师?”
“我算甚麽恩师?既没有真正授课,也没有教她们策问策论,你可别忘了,我不通诗书。”竹清哀哀叹气,她一听诗词歌赋就打瞌睡,唯有动手制作香料、毒药的时候才精神百倍。
“怎麽不算?你是山长,她们在外面行走也会叫你先生,那你就是她们的先生。你不必妄自菲薄,这一番心血都会成就的。”萧扶风宽慰她,“先前我做知州,无数次彷徨不前的时候,不也是你安抚我开解我?你看看,当初我到北安州,朝中的大臣们哪个不是等着看我的笑话。可如今,北安州成了富庶的大州,每日都有百姓在这里定居。一年交纳的赋税,在所有州中排行第六。”
“几年而已,就已经第六了,我很有信心能夺得第一。”说这话时,萧扶风意气风发,完全看不出曾经闺阁小姐的神态。
“是。”竹清被萧扶风一顿疏解,心里舒坦多了。
“我还没问你,要不要在北安州过新年?我们这儿会办篝火宴会,在空地燃起一个大火堆,围着火堆吃喝,然后载歌载舞。”萧扶风说,她瞟向竹清,又故作不在意般说道:“要是你忙就算了,我也不过是一说,不要紧的。”
“留在这。”竹清拍了拍她的肩膀,“离新年还有几日,我难不成在路上过年?左右我带来的人无所谓在哪里过年,就在这儿,感受一下边关的氛围。”竹清说,如此就拍板决定,她们到书院开学之前再动身回去。
陆霜玉满脸含笑,陈学恒她们暗自激动,对于北安州,她们印象很好,当然想在这里留久一些。
在她们的欢声笑语中,除夕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