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个荷包,萧元宸倏然沉默了。
沈初宜昨夜似乎是最后一次替代丽嫔侍寝,她可能知晓了丽嫔想要假孕谋求荣华,所以她对萧元宸做了最后的告别。
一是不知丽嫔是否还能留下她,允许她在永福宫苟延残喘,一是不能眼看丽嫔狸猫换太子,霍乱宫闱。
所以她才说了那些话,流了那些泪,最后给了他这个荷包。
即便以后再也不见,到底夫妻一场,她期盼陛下以后平安顺遂。
萧元宸忽然捏了一下这个荷包。
他直接起身,大步离开永福宫:“传旨,永福宫宫女沈氏,温婉柔顺,恭敬自持,特封为答应,赐住荷风宫。”
姚多福心里一惊。
他已经被这件事打蒙了。
先是丽嫔居然异想天开,想要冒名顶替皇嗣,再有陛下忽然晋封丽嫔的那个宫女。
怎么想,这件事都透着古怪。
即便那个宫女检举有功,大不了封赏个大宫女,再给百八十两赏赐,就算到了头。
怎么还特地封了答应?
姚多福不知道其中关键,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但萧元宸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脊背发寒,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姚多福,查一查你身边的人。”
“有人背着你,另寻了枝头。”
姚多福面色一下就白了,他不敢耽搁萧元宸的脚步,没办法跪在地上请罚,只能伸出手,啪的一声甩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老奴一会儿就去领十个板子。”
这会儿他不敢说下臣了,只敢说老奴。
萧元宸很清楚这宫里的门门道道,顾婉颜想要以假乱真,冒名顶替,一定不是寻常药物能成功。
不光她宫里的东西有问题,他入口的东西肯定也有问题。
所以他方才还称赞了顾婉颜一句。
若不是她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确实极为聪慧,居然把手伸到了乾元宫和太医院,把这件事掩盖了长达半年之久。
半年。
萧元宸垂下眼眸,问姚多福:“沈答应呢?”
姚多福道:“已经安顿在乾元宫钟萃阁。”
萧元宸没有再说话。
这一夜永福宫的波涛汹涌,似乎并未在他心里掀起波澜,他面色如常,坐上御辇直接回了乾元宫。
此刻乾元宫钟萃阁,沈初宜安静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盏漂亮的八角宫灯发呆。
方才乾元宫过来了一个姑姑,点了灯,给她送了晚食。
沈初宜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熬了一天一夜,此刻真是快要熬不下去,便简单吃了几口,强撑着没有入睡。
可她已经很困了,也很累。
事情没有结束,结果还未降临,她睡不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初宜浑身一震,她迅速低下头,用帕子在眼角揉出一片红痕。
萧元宸进了钟萃阁,就看到沈初宜坐在那战战兢兢抹眼泪。
她的胆子似乎很小。
总是哭,总是怕,总是白着脸颤抖。
萧元宸虽然恼怒顾婉颜居然敢谋算到他头上,却也不会迁怒到无辜的沈初宜身上。
“怕什么。”
萧元宸一句话,沈初宜就抖了一下。
萧元宸:“……”
是啊,怎么可能不怕他?
梦里的他是神志不清的,可她从头到尾都清醒。
清醒地侍奉并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
即便是宫女,却也是清清白白出身,顾婉颜这样行为,不啻于逼良为娼。
而萧元宸,成了顾婉颜利用的工具。
思及此,萧元宸没有靠近她,只在主位落座。
沈初宜似乎才意识到要给他见礼,这就要起身跪下。
“坐着吧。”
沈初宜就不动了。
萧元宸进来只说了两句话,六个字,但沈初宜心里却已然安定下来。
她已经明白,萧元宸知道真相了。
昨夜此时,镜花水月刚燃尽。
“你把你知道的,都禀报上来,包括……”
萧元宸道:“包括顾婉颜逼迫你替她侍寝一事。”
沈初宜仓惶抬起头,她面色惨白,整个人惊慌得厉害。
“陛下,”只这两个字,沈初宜就泪如雨下,“奴婢知错。”
萧元宸道:“你好好禀报就是,朕……不会迁怒于你,顾婉颜已经下狱,她再也无法迫害你的家人了。”
沈初宜狠狠松了口气。
她脸颊上还挂着泪,却浅浅笑了一下。
她生了一张极为艳丽的芙蓉面,可笑的时候唇角却有梨涡,多了几分纯真可爱。
“陛下,那奴婢就说了。”
萧元宸点点头,沈初宜才慢慢开口。
她简单说了事情经过,掩盖了镜花水月,然后便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角,呈给了萧元宸。
“这香灰,是奴婢偷偷藏起来的。”
“本来也是想要做个证据,好歹保住家人。”
她说着,苦笑一声,眉宇间满是苦涩。
“奴婢是永福宫的人,只能听娘娘差遣,无处可去,也不能反抗。”
“可奴婢也是人啊。”
沈初宜说到这里,竟然没有继续哭泣。
她似乎归于平静了。
“奴婢总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揭发丽嫔娘娘,不能叫丽嫔娘娘再欺辱奴婢,拿捏奴婢的家人。”
这才是最真实的。
若她张口闭口就是
为了陛下,反而会让萧元宸怀疑。
萧元宸看着手里的香灰,眸色沉静,忽然开口:“那你为何不直接检举丽嫔逼迫你替她侍寝?”
沈初宜愣了一下。
片刻后,一抹红爬上脸颊。
她仓促地低下头,手指在衣袖上轻轻拧着,整个人都是仓惶而窘迫的。
“奴婢这样的出身,说出来污了陛下的耳朵,何必呢?”
“这样的事,奴婢一个人知道就好,不能叫陛下听了生气。”
“若不是丽嫔娘娘要混淆皇嗣,奴婢……恐怕也就这样让娘娘摆布,勉强在永福宫活下去。”
沈初宜声音很轻,很浅。
犹如她的命一样,不过是一根清风就能吹走的蒲柳。
命贱,卑微,无依无靠。
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不过喘息功夫,大雨倾盆而下。
沈初宜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下雨了。”
夏日多雨,庄稼丰收。
萧元宸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幽幽的钟萃阁中,衣衫单薄,浑身狼狈的女子仿佛在发光。
他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沈初宜愣了一下:“奴婢名叫初宜,初升朝阳的初,宜家宜室的宜。”
萧元宸深深看她一眼,然后便起身,难得解释一句:“顾婉颜欺君罔上乃是大罪,朕已命人加紧审理,不日会有结果。”
“你……你已为朕之妃嫔,朕已下旨,封你为答应,赐住荷风宫。”
“你安心吧。”
说完,萧元宸直接离开了钟萃阁。
沈初宜依旧坐在椅子上,很久之后,灯花跳了一下。
沈初宜看着空空如也的手,长长舒了口气。
片刻后,她也跟着浅浅笑了。
挺好的。
大家都得偿所愿了。
这一夜沈初宜睡得很踏实。
倒是乾元殿中,萧元宸几乎一夜未合眼。
通过沈初宜给的线索和证据,经过太医院刘文术和黄茯苓的仔细翻阅,终于找出了无言和阿迷香这两种药。
看到这药物的后遗之症,萧元宸也沉了脸。
刘文术和黄茯苓跪在圣人之前,两个人都有些心惊胆战。
丽嫔这胆子太大了。
她怎么敢对陛下下禁药。
萧元宸面色也很难看。
不过他还没有动辄发怒,牵扯无辜,他沉声道:“这两种药物对朕可有影响?”
刘文术回答:“陛下,陛下停药之后,可能会偶有头痛,不过细细调养,一月就能康复。索性用药不久,尚未造成损害。”
姚多福刚打了十个板子,这会儿屁股正疼,听到是禁药的时候他觉得老命都要没了,这会儿才勉强松了口气。
萧元宸点头,忽然想到什么,道:“黄医正,一会儿去钟萃阁给沈答应治一下手上的伤。”
黄茯苓立即就答:“是。”
她都没问这个忽然出现的沈答应是谁。
等事情都办完,姚多福才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早些安置吧。”
明日没有大朝,却要议事,萧元宸也不过就晚起半个时辰。
萧元宸起身,姚多福跟在他后面对孙成祥比手势,一边道:“陛下,老奴身边的人已经捉拿,是王小七,送去慎刑司了。”
他办事还是很利索的。
萧元宸没有多说什么,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等诸位妃嫔去给懿太后请安的时候,才知道昨夜里永福宫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皇帝被人蒙蔽,嫔妃用小宫女替换自己侍寝,这是闻之未闻的丑闻,说出去实在给天家丢脸。
故而这件事全部被隐没,只道顾婉颜假装有孕,意图狸猫换太子,已经被褫夺封号,下诏狱审问。
除此之外,牵连的其他宫人也都下了慎刑司。
慎刑司是审问宫人的,宫妃是正经上了玉牒,不可能让慎刑司的奴才藐视主子,故而宫妃的罪责,都是交由诏狱审问。
一般而言,这种大案都要由宗人府和三法司共同审理,但顾婉颜这个案子特殊,所以萧元宸只命宗人府单独审理,尚宫局协助。
虽然案子还未有结果,但承平伯府已经被金吾卫团团围住,不容许进出。
宫中的顾选侍虽没有被牵连,但已经闭门不出,害怕极了。
一时间,长信宫中人人噤若寒蝉。
庄懿太后坐在凤椅上,垂眸看着下面神情各异的宫妃。
她慢慢开口:“我同妹妹都仁厚,待你们也一贯仁慈,从不做那恶婆婆的模样。”
“一月里,你们不过请安三次,若是刮风下雨,那请安也都免了。”
“兴许是咱们太过和善,养大了你们的心。”
说到这里,庄懿太后柳叶眉一竖,整个人都凌厉起来。
即便老了,她也依旧是稳坐凤位的凤凰。
“这次顾婉颜胆敢欺君罔上,实在罪不容恕,她满宫宫人,包括牵扯进来的太医和黄门,以及承平伯府满门,一个都逃不掉。”
这话说得厉害极了。
下面的宫妃都白了脸。
庄懿太后慢慢吃了一口茶,才道:“你们都尽心尽力服侍陛下,做好内命妇的职责,忠心不二,才能永享荣华富贵。
就在沈初宜搬进荷风宫的时候,顾婉颜的案子有了结果。
顾婉颜欺君罔上,藐视天家,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