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 洛安是被妻子咬醒的。
……这么说似乎有点歧义,但他的确是被妻子咬醒的,实打实的咬醒, 从枕头与被子里迷蒙支起身时, 脸上还带着半颗明晃晃的牙印。
不, 不止半颗,是脸上半颗, 脖子上半颗,肩膀被抓开的睡衣里还印着半颗, 锁骨那边镶有红红的几道抓痕。
……看上去怪可怜的,像是遭遇了大型猛兽袭击。
但安各一点也不可怜他。对他心软的下场就是被盘去洞窟里。
她死死瞪着他,等他的反应。
身上带着总共一颗半的牙印,睡衣也穿得松松垮垮, 他略显茫然地眨了眨眼,便从层层叠叠的被子中坐起身——那过程丝滑又自然,就像是他肩上顺着动作垂下的长发——
安各完全搞不懂这货是怎么从层层叠叠木乃伊绷带般的包裹里滑出来的, 刚才她拼命用手扯用脚踢用牙咬也撕不开的桎梏,他轻飘飘一坐就自然滑出了——可能这也是修玄学后会获得的某种神秘天赋吧?
不, 她拒绝深究。
不,她拒绝再次感到“懵懵懂懂滑出来莫名可爱”“其实刚才懵懵懂懂抓着我一起缩去里面也很可爱”“现在出来后头发乱乱的披着衣服也乱乱的披着”“这造型怎么又色又纯又可爱的好想再扑过去啃”……不!不!她拒绝脑内的遐想!她要关闭所有属于成年人的思想弹幕!
并未感知到某人心里那激烈的且带颜色的斗争, 洛安环顾四周, 神情像是刚开机的机器人。
也就是“理智还在缓冲中”。
八天未眠后只睡了几小时, 怎么可能饱满睡醒, 这时间放在游戏里连半格体力都没恢复完。
但他很快就看见妻子正坐在距离有些远的床脚, 缩着双腿, 抱着胳膊,呼哧呼哧喘着气, 神情宛如炸了毛的大猫——
切切实实炸了毛,那头手感很好的短发近乎根根分明地竖直了,竖不直的部分则到处乱翘,顽强地用“炸不直也要翘起来”的精神表达自己的怒意。
洛安眨眨眼。
恍惚间似乎看见了昨夜,沙发上,同样是紧抱胳膊的姿势,同样是顽强翘起的头毛,同样是怒气冲冲的神情……不,这里有些微妙的不同,比起昨夜,她此时的“怒气”更红。
比起单纯的愤怒,更像是因为别的什么情绪感到恼火……
“你还看?还看?还敢看?!”
妻子紧紧锁在胸前的手迅速绕去了背后,捂住别的地方——
“不准再抽了!大早上的,女儿还在楼上睡觉,不准这么抽!捏也不行!摸摸更不行!”
洛安不明白她在激动地反驳什么。
而且她反驳的意志明显也不是很坚定,如果“坚决不行”,何必要一边捂紧一边偷偷往他这里挤。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安各又小声嘀咕:
“你以为我是谁,青春期的少女吗,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畏惧退缩,不就是被拍了一下……”
什么小事?
她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安困惑地摇了摇头,又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室内窗帘半开,晨光熹微,穿着睡裙的妻子依旧带着一层朦胧柔和的重影。
那条及膝睡裙的长度实在太微妙,洛安的眼神忍不住一直在上面来回漂移,不管是膝盖屈起的角度还是大腿下的……
唔,大抵还是某种梦境吧。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一个人回家睡觉的,而这人远在城市另一端的酒店里欢快沉迷派对,怎么也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穿着自己偏好的那种迷你睡裙,露出这种“虽然有点恼怒但你要是真的过来这样那样我也绝不反对嗷”的神情。
话说他昨晚还做了个怪梦,梦见妻子一改豹里豹气的作风,面对他屡次的肆意妄为一点也没发火,鼓着脸任搓任揉,早上被盘进被窝深处时还憋了好久的气,直到呼吸困难且被反复拍拍(某处)才开始张嘴乱咬——
但那也只是轻咬,她甚至没伸脚踹。
真是个不符合常理的怪梦,妻子怎么会这样好脾气,现在又欲言又止地蹭过来……
哦。
看来他依旧在梦里,没醒。
洛安便直接道:“豹豹,过来,再让我摸摸你。”
——只这一句话,安各就明白了,这破烂压根还没睡醒。
她一下就瘪了气。
……那没睡醒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把他打醒吧,重度缺少睡眠本来就可怜,刚补了几小时的觉就被咬醒更可怜……
说着不心软,还是心软了,她认命地挨过去,被重新抱紧。
对象蹭了蹭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把炸起的头毛挨个梳顺往下压住后,他再次倒下去。
安各眼睁睁看着这人在三秒内重新裹入枕头和被子组成的迷宫,又在五秒后合上双眼,睫毛像把撩过门锁的扇子。
刚刚要隐隐打开,现在又“啪”一声关上,撩人却果断。
……他豹豹的。
枉费我今早特意换的裙子又泡了一把带精油的澡,还有特意去洛洛房间检查一番,确认这小屁孩会呼哧哧睡到中午来着……
虽然做完这些再回到卧室的她完全沉迷于老婆的奇怪睡相,把“等他醒来就热情勾搭然后热情贴贴,再于关键时刻一脚踹开以示教训,告诉他要么把这几天受的苦交代清楚要么就别想上床继续”等心思抛之脑后……
咳。
算了。
睡吧睡吧,既然他这么困,今早所有的破事我就当没发生过,等他睡熟了我再起床去……
“咦。”
可她打算偃旗息鼓了,对象却没有。
他闭着眼,放在她腰上的手又滑了滑,突然喃喃出声:“手感怎么不太对……”
废话,前天刚订制的手工真丝睡裙,没系带没松紧绳一掀就能掀开,她第一眼就相中的新战袍……手感能不好吗。
对象出差七天,出差前他们俩大吵了一架,之前的夜生活又屡次不太和谐,四舍五入她一个月没过夫妻生活了……更何况这几天洛洛宝贝夜夜挤到身边要跟她一起睡觉,九、十点终于把小孩哄睡着了,她这个习惯熬夜的大人却只能干瞪着眼……
睡着的孩子靠得这么近,她又不能靠看成人漫画小说打发睡前时间,更不能看剧看电影发出声响。
所以就只能琢磨些有的没的,再买些有的没的……咳。
此时安各有些紧张,更有些得意。
感觉到“我使对象流连忘返”总是会令人得意的。
她早就注意到他一醒来眼神就往自己的新睡裙上面瞄,哪怕懵懵懂懂也被吸引得移不开视线,肯定觉得她性感又迷人,现在更是摩挲着她的裙子说——
“太滑了。”
安各听到他嘟哝:“梦里的好假。怎么比现实的豹豹手感还软。”
安各:“……”
满心得意与柔软荡然无存,安各一张嘴啃了上去。
“你说谁比谁手感好?啊?!”
【五分钟后】
顶着两颗半牙印、四道抓痕,再次从床上坐起的洛安终于清醒了。
百分之百的清醒,并百分之百地理清了自己之前究竟做了怎样的蠢事,说了怎样的蠢话……
在豹豹依旧激愤无比的攻击下,他迅速低了头。
“别咬了,别咬了……我刚才说错话……”
“说错话?我看你是一时不慎说出了实话!平时嫌弃我摸着不够软啊是不是,觉得梦里的我比现实的我更可爱是不是——”
可梦里的你不就是现实的你,我以前也从未做过这种夸张的梦啊。
洛安一边举起手臂挡住她的抓挠一边往后退——虽然真让她抓到也不会出什么大事,但豹豹之前到处乱啃乱抓已经把他仅剩的睡衣衣扣拽得摇摇欲坠了——
他此时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被拽去上衣。
……从昨夜到今晨,他一时失察对妻子做出的种种行为已经够糟糕了,所以唯独最后这一项绝对不能——
“你还躲?你还敢躲?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不准躲——洛·安!”
望着在床沿边摇摇欲坠的破烂,安各猛地拔高嗓音:“你再往后退一下试试!”
洛安条件反射地一僵,手臂狼狈地往后一撑,立刻失去平衡。
安各满心都是“这睡眠不足的笨蛋为了躲我宁肯摔下床”,又气又急地冲过去拽他——
他们在这一刻谁都没能细想:某人是否拥有卓越的反应能力来避免摔倒,而某人是否拥有远超常人的卓越手劲。
僵住的洛安被妻子恶狠狠地拽了回去,最后一颗扣子嘎嘣断开,被折磨了一早上的睡衣全面大敞。
洛安甚至没办法及时抓住衣服合拢——安各气急时拽他衣服的力道用得太大了,他们两个人反方向摔去了床的另一边,他不得不立刻撑出双臂以免自己的体重压痛她——
于是安各直面了这一幕。
上方,撑起的双臂,敞开的睡衣,一览无遗的……
疤痕。
新鲜的伤疤,刚长出的粉色肉痕,但弥补不了那可怖的长度——
自前胸向下,划开腰侧,又在小腹留下一道深重的刀口。
刚长好的伤疤并没有流血,也不需要纱布与药膏缓解。
但这道痕迹足够深,足够长,足够强烈地映入安各的眼帘。
她的嘴唇哆嗦起来,潮红的脸颊瞬间煞白。
洛安……洛安悔得恨不得穿越回24小时前锤死脑子发晕的自己,伤口还没愈合好为什么就急着回家洗澡睡觉,还不如去外面开个房睡24小时等彻底愈合了再回来……不,即使他回家洗澡睡觉,不招惹妻子做出种种过分行为也不会令她气成这样伸手乱拽……
洛安一点点收回手臂,坐起身,又低下头。
他合紧了自己没扣子的上衣,尽管此刻遮掩只是亡羊补牢而已。
“豹豹……很抱歉……”
妻子没说话,她同样坐起身,低下了头。
该说什么很抱歉?昨晚乱摸你头很抱歉?今早差点把你闷死很抱歉?在不合时宜的时间地点未经过你的同意就乱摸乱捏乱拍更需要道歉——
如果洛安真的只是一台机器人,那此刻一定充斥着满脑子的404红字警告。
死寂的沉默维持了数秒。
他想道歉的、需要道歉的、绝对必须道歉的东西太多太多,一时说不出什么——
最后只能干巴巴挤出一句:
“我发誓我没做过什么摸你的梦,豹豹。我只做过你和其他人开开心心在一起把我远远甩开的梦,根本就没摸过梦里的你……所以我从未比较过‘梦里的你’与‘现实的你’之间的手感差距,真的。”
安各:“……”
“豹豹,我保证,我绝对绝对没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幻想过什么带颜色的内容……作为天师我是完全可以在做梦时维持识海清明的……刚刚……昨晚……实在是因为我……我……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下次我出差回来,不管多累多不清醒,一定会去酒店开房,绝对不会回家给你添麻烦。”
安各……安各恨不得锤死他算了。
添麻烦?添麻烦?你出差回来后累成这样,清醒后的第一反应是怕给我添麻烦??
你究竟明不明白——要我反复说多少遍你才能搞清楚——我——你——
精心准备的漂亮睡裙上,安各攥紧了拳头。
洛安感应到了妻子空前剧烈的怒火。他无比愧疚地往她那边凑了凑。
要打要骂都随便,他又让她担心又让她生气的活该受教训,神智不清时回到家里就是大错特错,明明理智地在外面睡上一天就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伤疤也好,疲劳也好,这是他的工作负担。
天师的工作哪有不受伤的,又哪有能早起早睡不熬夜通宵的——
他只是之前休养疗伤太久,又阔别这“以一个人类的身份做天师”的状态太久,有些不习惯,才会疏忽大意,暴露了这些负担。
工作负担就不应该带回家里,让另一个人被迫承担。
“豹豹,对不起。”
一言不发,她举起了那颗攥得死紧的拳头。
洛安甚至担心她会不会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拳头上的青筋爆得太可怖了。
但他自认没资格打断她,只是安静地任由这一拳锤过来。
可这一拳在一指外定住。
再打开。
“……豹豹?”
没有叱责,没有怒骂,更没有任何被击中的力道。
她平平地舒展着手掌,然后将掌纹贴上了他的疤痕。
很轻,很缓。
她把手贴上去。
也一点点把脸贴上去。
洛安诧异又疑惑,可当她的脸颊贴近时,他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伸手止住了——
他捧起她低垂的脸,清晰看见一双格外透亮的眼睛。
灌满了焦躁、郁闷、无法宣泄的狂怒。
但格外、格外地澄澈明亮——因为那双眼睛同时盈满了泪水,被激烈的情绪烫热的泪水,蓄积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一块即将被太阳烧化的凸透镜,明明到了极限,却还死撑着不愿意滴落半点。
洛安哑然。
【既然你觉得让我看见是添麻烦,那我也绝对绝对不再对着你哭,因为这也是添麻烦。】
——她没有把这话切实说出来,因为仅仅抑制眼泪就需要咬紧双唇,任何一点点的开启都会带来决堤的危险,更何况,带着哭腔放狠话没有一丁点的威慑力。
可洛安看清了她想说什么。
真奇怪啊,他明明没有特意打开阴阳眼,直视着她时却依旧能看清她真正想诉说的……
因为是夫妻。
因为一起走过这么多事,这么多年。
所以才更应该……
洛安终于明白了。
绕过崎岖的心理,绕过扭曲的根系,绕过前几十年的人生里他积累起的思维定势,——
他明白了,自己真正需要向她诉说的道歉是什么东西。
这些天来他不眠不休疲惫不堪的真正原因。
“豹豹……我回来晚了,很抱歉。这段时间,我真的很想你。所以,再让我多麻烦你一下——我想再抱抱你。”
就和昨夜一样,她皱起鼻子,扁起了嘴。
但泪水噼里啪啦地从她的脸上砸下来。
“我……明明特意……买了一条新睡裙……都怪你……”
她抱紧了他:“哭脏了你就帮我洗干净……”
洛安松了口气,他抹干她的眼泪,发现抹不干后又想直接俯下去亲——可不让亲,妻子贴得死紧,脸颊就像沾了强力胶般死死黏在他的伤疤上,仿佛对着这条疤痕哭出一段盐水河能让它彻底复原似的。
洛安手足无措,只好满口答应:“好的好的,我一定洗干净。”
“不行!你不准靠近……洗衣机……家务也……”
“好的好的,我什么也不做,全交给你照顾了。”
“……不准……不准说……添麻烦!添麻烦……添麻烦……又不是陌生人……为什么要说添麻烦……”
让你半夜睡不着等在沙发上,又让你清早被气醒到处折腾,现在直接让你难过哭了……怎么叫没添麻烦啊。
可以快速痊愈的伤口,可以一觉复原的理智,这种东西为什么要暴露在妻子面前,让她忧心焦虑或难过呢?
他想照顾好她,又已经明白了,离开她时如果想照顾好她,就一定要确切地告诉她“我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可还是失败了,可恶的女奴,可恶的怨鬼尖叫……
“呜……你怎么不说话……你又觉得暴露出来很糟糕了,又觉得麻烦我了是不是——你——哇——我明明是你老婆——哇啊啊——”
洛安无奈又心疼,却也完全明白了她委屈难过的原因,实在说不出半句反驳。
既然他的不愿暴露被她解读为“不够亲近”……
“豹豹,我绝没有那些意思。我只是担心这些事说出来会让你难过,而你……”
果然难过成这样了。
哇哇的,还一抽一抽。
洛安摸了摸她的头,又下意识顿住。
“你继续摸啊!”豹豹用“再摸就打断你的手”的气势大哭,“我又没不让你摸!你想摸就摸嘛!凭什么退回去——都不问问我意见吗?!”
不退不退,洛安赶紧把手放回去摸摸。
“呜呜呜——哇——呜呜——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在家——我发现不了——我明明就——”
她哭到最后,抽噎得很严重,说话结结巴巴的,却还能气势惊人地豹吼:“我明明就特别特别地想你!想得晚上睡不着觉,只想回家守着玄关等你啊!!”
洛安:“……”
真不愧是她。
洛安不得不偏过头去。
“你怎么又——想逃——遮掩——我告诉你不准——不准——什么事情都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
哭上头的豹豹终于肯抬起脸了,因为她要仰头去抓那个讨人厌的破烂,扭过他偏开的头逼他直视自己,从此以后彻底搞清他所有想隐瞒的低落或不安——
于是洛安被迫捧住脸,转过来。
安各一愣。
与哭泣的、难过的自己不同,那家伙的眉眼竟然是舒展的,嘴角竟然是上扬的。
“你明明就哭得这么用力这么难过,”见她傻住了,他尴尬地轻咳一声,遮了遮嘴角,“我在这时分外高兴地傻笑有点不合时宜,所以才想避开脸侧过身……”
安各愣了两秒,再次哇地一声嗷了出来。
这次没有难过了,实打实的被他气哭。
“你怎么这样——你凭什么——我哭了你还笑——还在笑——”
因为你说特别特别想我,还说昨晚是专门等我。
“我很心疼你,豹豹,咳,我发誓我很心疼你哭,你别哭……”
“说谎!我哭的时候你明明一直在笑,你一点也不心疼我!!”
这下拳头真的锤过来了,不轻不重的,牙齿也啃了过来。
洛安的肩膀被烙上了第四个半颗牙印,但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豹豹,你咬棉花糖的力道都比这个重。”
“闭嘴——道歉——现在不需要你继续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