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过了立夏, 入夜之后,却还是很冷。
……首都的夏天总是相对其他地区更加温凉的,要想真正热起来, 还要等到大半个月后。
凌晨一点整, 洛安关闭花洒。
稍微擦了擦头发, 他便换上了衬衣——
成鬼后的好处之一,洗完澡之后再也不用感受“浑身湿透迎接冷空气”“吹干长发要花数十分钟”这种麻烦又折磨的事, 就连“洗澡”本身也不过是他伪装成活人的表演,如有必要, 一套净尘术能解决一切。
反正死去之后不会体验皮肤刮痧的痛感。
……但,即便去掉“清洁”的功能,淋浴本身也是很舒服的事。
除非必要,洛安从不用净尘术, 尤其是刚浸满了一整夜寒冷的死气。
阴煞长久停在即将办丧事的某家门口,就像做汉堡时特地盖在肉饼上一起煎的芝士片……
里面的人越接近死亡,外面的鬼便越自在。
理论上, 这对阴煞是极好的增益,连着姻缘线的活人那头如果有血亲去世, 他能完全吸收那些魂魄的死气与怨气——
当然,如果能把连着姻缘线的本人弄死效果最好, 具体操作参考鬼胎。
……但洛安还不至于把安家那几个人的魂魄当补品吃, 那玩意很脏, 轻易吞掉活人的魂魄也会给他添上不必要的因果, 洛安不能堕落。
他是一位有职业操守的天师, 只想捉住那几个家伙死后余留的残魂, 彻底搜魂翻出他们生前布下诅咒企图谋害他妻子的全过程。
把钥匙交给安各之前,他就去过了安家那间密室, 也没搜到安老太那些文件的下落。
思前想后,最高效率的调查法,只能是这个了……
但他刚答应妻子要坦诚,采取这样的行动,不能隐瞒。
可总不能在她丧父丧母后立刻通知她“那什么,为了调查需要,其实我已经把你爸你妈你奶奶离体后的残魂抓起来了,准备把它们当苏打饼干‘咔嚓’敲碎,然后在饼干沫子里搜线索”。
……不行吧,怎么想都不能这么干。
这可不是“我和你爸妈掉水里你先救谁”问题,这是“我要把你爸妈全部敲碎你有意见吗”的通知。
再怎么厌恶长辈,她也不会对这种事点头微笑表示赞同吧,毕竟她是个很善良很心软的好人。
……不能瞒着她,所以不能立刻动手敲碎那些残魂,洛安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相对温吞的方式。
等在门口的时候,他慢慢的,一点点的,把自己当作浸泡在水缸里的海绵,吸取了那几片残魂的死气与怨气。
作为阴煞,缓慢浸入死气如同喝小鸡炖蘑菇。
可作为最近逐渐转化为活人状态的纯阴之体,待在首都倒春寒的深夜室外站着转化死气,感受着安家祖宅里那幽幽的送魂风,他……
他冷。
要冻死了。
……不对,已经死了,他应该是快冻活了……
他需要热水澡,就像汉堡需要加芝士。
当然了,更好的保暖装备是妻子本人的阳气。
……但他总不能对刚死了爹妈身心俱疲的妻子提议“今晚能不能滚滚床单让我暖和一下”。
直系亲属过世,伴侣陪着服丧期,这是对她整个家族的尊重,也是基本常识。
洛安掐诀弄干了头发,穿好衣服,又拿擦布仔细抹去了浴室镜子上那些因为热水而升腾的水雾。
擦完后,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被热水熏热的脸颊。
状态越来越鲜活,他也越来越怕冷,真不知是好是坏。
……实在不想回到以前冬天时的状态啊,怕冷怕得连基本的人设都不要了……只有紧紧黏着她才不会随时感觉到被冻死……一旦她撇下自己去工作,就委屈得像个两百多斤的智障,脑子里全是“她想让我冻死在家里变成一块望妻石”……
洛安实在不想变回那个热恋期的智障。
他吃够了脑补过头的苦,要不是曾经的自己那么习惯在情绪糟糕时过度脑补,如今的他也不会被撕了马甲。
……而且男人这么怕冷一点也不帅气!他好不容易才得到了那么一句“帅气”的夸奖,她从未这么夸过他,那可是堪称千载难逢的“强大”夸奖啊——他绝对不要回到那个抱着热水袋和暖宝宝缩在毛毯里仿佛抱不到她就会冷哭的智障状态!!
迟早要彻底抹消这些过度畏寒的黑历史……复活时一定要把纯阴体质的负面一并解决了。
洛安忿忿地打扫完浴室,又打开水龙头,在热水下搓了好一会儿手,确认手心温度恢复正常了,这才开门出去。
之前领她们回家时已经很晚,他用热水取暖的时间也长,洛安之前特意选了离卧室最远的那间浴室,确保水声不会吵醒家里的任何一个人。
当然了,这个点洛洛肯定不会醒,她的生物钟异常优秀,但豹豹……
“哟,终于回来了?”
洛安闭了闭眼。不是无奈,单纯是被刺了一下眼睛。
……和漆黑的走廊不同,卧室内吸顶灯氛围灯读书灯床头灯全部打开,豹豹正坐在这灯火通明的最中心——那张大床上,架着腿,仿佛一位即将扔令牌上狗头铡的判官。
她的目光比全开的灯光更强烈。
“我还以为你洗个澡洗去了世界尽头。”
“……”
好吧,他就知道。
洛安关上房门,又摸索墙面,关了那些过于强烈的灯。
只剩下床头两侧的读书灯亮着,护眼频率的柔光,让她身上审讯般的气势弱多了。
“已经凌晨了,豹豹,”他还是试着劝了劝,“早点睡觉不好吗。”
“不好,我一直在想……”
“我已经答应你会坦诚,那就不会因为这一时半会的睡眠时间更改决定。”
安各冷酷地扬了扬手里的东西。
洛安这才看清,她气势汹汹攥在手里的……
是一支吹风机。
“我一直在想,”妻子慢慢重复,“等你洗完澡回来,我可以帮你吹吹头发。”
她明明连她自己的头发都懒得用吹风机,她这是要干什么。
洛安并没有升起感动的心情,洛安迅速警惕起来,并回忆起女儿曾被她一时兴起扎头发时扯下的头毛……
嗯,他觉得这大概是她新发明的某种惩罚措施。
“谢谢,”不过面上依旧礼貌地表示了感动,“我不知道你想帮忙,头发已经吹干了,下次有机会一定拜托你。”
安各:“……”
嘁。
安各把手里的吹风机往旁边一扔:“算了,反正吹头发也只是我临时想到的借口。你过来。”
洛安走过去:“怎么……”是睡不着吗?还在想着葬礼的事?要聊聊?
妻子一把扯开他扣好的扣子:“不聊天,你躺下,安静点。”
“……”
这是什么强迫良家妇女的台词。
洛安……心情复杂地阻止了她的手:“豹豹。”
豹豹很不快乐地乱扒拉:“谁洗完澡之后把衣服穿这么严实啊?淋浴完只能裹着一条浴巾出来你懂不懂啊?结婚这么多年了能不能有点情趣?”
“……豹豹,我不懂。”
洛安再次挡住她的袭击:“别这样,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安各瞪他,“我大晚上在卧室里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你慢吞吞洗完澡回来,就为了把你推倒扒衣服,你说我怎么了?这个时候欲拒还迎一点也不合适,你再不识趣我就找别人啊!”
“……”
越来越像差劲流氓强迫妇女的台词了。
洛安又好气又好笑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别闹,说实话。”
“我怎么闹了我——”
“装装就行了,不要变本加厉,你要是还想着用‘找别人’这种胡话刺激我,我就跟你演宁死不从哭天抢地自证清白了,你猜我们俩谁更小心眼更能赌气。”
“……”
不跟她装傻的破烂,“你的小心思我一清二楚”这种潜台词真烦人。
安各轻哼一声,松开了手,又扭了扭。
“我就是要做。你干嘛又拒绝我。”
“一小时前我准备去洗澡的时候,你还在手机上确认入殓师发来的尸体定妆照,”洛安想了想,“你还说你恶心想吐,让我去给你倒了一杯蜂蜜水……你确定你现在想做?”
“……”
安各脸色臭臭的,但她终于松动下来,噗通一声倒在了旁边的枕头里。
她闷闷道:“一小时前没兴趣,刚才看你洗完澡回来的画面就有了兴趣,不行吗。”
“行,当然行……”
老婆摸了摸她的头:“可你明天一整天都要准备葬礼,今晚先休息吧。等你出了丧期……”
安各拔高声音:“你还指望我替那几个垃圾服丧?在你心里封建规矩就这么重要?”
洛安眨眨眼,立刻改口:“我只是下意识认为有丧期,抱歉,没有指挥你的意思。那明天你别参加葬礼了,我们在家吃烤肉?晚上放烟花?然后周五我工作请假带你去酒店开房?”
“……”
哼。
“这还差不多,”安各闷在枕头里说:“我不要周五做,我明天晚上吃完烤肉就要做。”
“行,你开心就好。”
“……”
目的达成了,条件全被满足,安各再找不到话头。
房间里渐渐变得安静,许久后,床上响起窸窣的摩擦声。
是洛安慢吞吞起来,挪过旁边的被子,把她一点点卷进了里面。
安各:“……我可不是寿司馅啊。”
“知道。”
她默默地被卷进了被窝里,然后,一片漆黑中,感受到整卷被移动、搂住、拥抱。
不用直接面对面,不用仔细分析表情,也不用费心伪装。
没人能看见你……是这样吗。
安各轻轻在被子卷里呼出一口气,脸上冻起来的东西终于也放松了,她的眉毛忍不住皱在一起。
没有眼泪,但那是快哭的表情。
洛安不需要掀开被子也能猜到。
“别难过了,豹豹。”
“……我没有因为他们的死难过。”
“我知道。”
“我没有恨过他们。”
“我知道。”
“我只是有一点点……很烦人的感觉……”
“我知道。”
“……我讨厌我还残留着那种感觉。”
“我知道。”
“……”
安各闭上眼又睁开,感受眼眶深处最后一点点烦人的酸涩,终于散开了。
她默默隔着被子摸索到他心脏的位置,又埋下脸,小声道:
“刚才对不起。我不该故意那么说你的,我又冲你发脾气了。”
“我知道。”
“你不是个没情趣的人。你很浪漫的。”
“我知……”
老婆温柔平静地应和却突然顿住。
半晌,他“啊”了一声。
“是吗?我哪里有情趣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评价挺对的。”
“……譬如现在,你在用很温柔的方式安慰我的无理取闹,这点很浪漫。”
“我只是把你卷在被子里,用防止洛洛吐奶的方式拍你的背而已,豹豹,这是科学的安抚手法,和浪漫无关。”
“……”
安各闭上眼睛,最后一缕难过荡然无存。
……为什么啊!你这个时候跟我提洛洛吐奶干嘛!气氛这么好,你这个时候就应该慢慢把手往下掀开被子,然后说着“不难过了吧那我们来运动运动”的台词钻进来!!
“老婆,你知道吗,”她麻木道,“为了我们的未来,从现在起,我要求你每个月审阅一部流行电视剧,吸取经验……”
“叮铃铃——”
有点奇怪的铃铛声响起。
老婆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豹豹,抱歉,那是我手机上的工作提示铃。”
“……哦,那你忙。”
老婆没再回应,他一把推开了她的被子卷,起身去接电话,没有半点留恋。
安各:“……”
安各在被子里默默扭动,挣出黑暗,望向天花板,又望向老婆……
老婆没注意到她,老婆背对她压低声音在讲电话,而且一边讲一边从床上坐了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安各:“……”
啊,这是什么感觉。
比刚才更烦人的感觉。
……原来被专注工作的对象晾在一边是这种感觉啊。
好·烦。
安各默默蹬脚踹开了被子,又默默蹬腿踹掉了自己脚上的袜子。
她等了一分钟。
老婆没有回头帮她穿袜子,老婆依旧在讲电话,同时在破纸上写写画画。
……烦。
安各的嘴巴越抿越紧,即将从水平线变成两头弯下的拱桥时,洛安才挂了电话。
其实不长,也就三四分钟而已。
安各迅速上扬嘴角:“没事了吗,那过来吧,我想你抱着我睡觉……”
“抱歉,”老婆急匆匆地抓过纸笔,又奔向衣柜:“工作上有点事,我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先睡吧。”
“……”
烦!!!
安各超级不高兴,但理智令她不甘不愿地“哦”了一声。
而洛安立刻就从这声“哦”中读出了什么。
他穿外套的动作顿了顿,回头,有些犹豫地看着她的眼睛。
“或者,豹豹……如果你还不困,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安各一愣,立刻弹簧般蹦下了床,露出格外灿烂的笑脸。
“好的好的我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