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窗边, 看着那个女孩。
那个儿子偷偷喜欢的女孩,明亮又张扬,开一辆鲜红色的大跑车, 从宽敞洁净的车道一路风风火火地窜进来, 呼哨声与大笑声能掀翻整座宅子的灰尘, 笑容比太阳还闪亮。
女孩经常来家里做客。因为儿子喜欢。
……她也很喜欢。没谁不喜欢,这种明亮。
这种明亮、明亮明亮明亮呵呵呵呵——
没有阴影会不喜欢这种明亮。
谁都喜欢。
她也喜欢。
所以, 她天天扒在窗前,偷偷看……
今天下雨了, 女孩没有来。
今天雾霾很重,女孩没有来。
今天有重要的考试,女孩没有来。
今天……
她沾着自己缝合拙劣的尸体,小心翼翼地用血, 在窗户上画着圈圈。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女孩……为什么不来?
她不在乎这栋漂亮的宅子了吗?不在乎她那个阴沉沉的讨厌儿子了吗?
唔,也是正常的呀……唔唔,很能理解……谁会在乎……唔唔唔……
她低头, 用长长的指甲,把快涌出嘴巴的内脏摁回去。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但不行呀, 不行的,因为……
她要保持美丽, 保持优雅的仪态, 嘻嘻。
这样才能等女孩来。
【这样才能等到他回来。】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心情不好, 脑子也有点乱。
有个男人出现了——帅气的、绅士的男人——
他邀请她跳舞, 对她说笑话, 逗得她咯咯直笑,不远处的父母也投来满意的目光。
于是她开开心心地脱下舞裙, 穿上洁白的纱裙。
男人牵着她的手走进漂亮的大礼堂,给她戴上漂亮的大戒指。
然后她的肚子隆起了漂亮的大弧度,父母放心地把产业交给男人。
嘻嘻——嘻嘻——心情好起来了——
啊,但,男人好像有点点不对劲。
她的肚子鼓起来,扁下去。
她的父母笑起来,死掉了。
男人搂着她哄她,又走了。
然后……然后……啊。
他再也不和她说笑话。
他再也不邀请她跳舞。
他再也不回家。
就像那个好看的女孩一样,帅气的男人再也不来了。
为什么呢?
她不明白?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变得这么丑啊啊啊——】
哦。
是因为肚子鼓起来,扁下去,然后变得不好看了。
因为她没有保持住美丽的姿态,所以男人不回家了。
错误在她吗?呃呃,不对,不对,她绝对不会错呢,男人也很爱很爱她的——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夫人要把小少爷掐死了,来人啊——】
吃吃。
嘻嘻。
这样就好了……
【妈妈最爱你了。妈妈最爱最爱你——所以都是你的错。】
【爸爸是在嫉妒你呢?知道吗?因为嫉妒你很得妈妈喜欢,才不回家的。】
【爸爸不回家,因为你让妈妈变丑了——爸爸不回家,因为你让妈妈疼爱你——爸爸不回家,因为——你还没有死——】
嘻嘻。
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道理。
指甲长长的,掐死阻拦的园丁,捅穿按住我的保姆,指甲长长的……好方便啊。
呀,我的儿子,这团没有生命权利也不该出生的烂肉。
你发什么抖呀?
妈妈只是要疼爱你——疼爱你之后,爸爸才会回家——
哦——呃——呃?
不见了?
藏去哪里了?
……躲什么呀,不要躲了,不要躲了……妈妈只有你了,你和妈妈是一边的……爸爸不回家,你要和妈妈站在一起,等爸爸回家的时候,我们一起好好疼爱爸爸……
蠢货白痴肥猪弱智——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这一边的!!不要躲、不准躲、你胆敢用那种眼神看我——呃呃呃嘻嘻嘻——
等一下。
她晃了晃头。
还有一个才对。
“女孩……闻上去香香甜甜的……咕叽……女孩呢?”
她曾经最喜欢那个不回家的男人,但不要紧,她现在最喜欢那个香香甜甜的女孩。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啊……啊啊……就和男人一样……有点变得讨厌了……
今天女孩也没有来。
……为什么呀?
是嫌弃这栋漂亮的大宅子,嫌弃她阴沉又讨厌的儿子,还是嫌弃——
嫌弃她?
所以不愿意回家?
哦。
嘻。
这可不好。
没关系……女孩不来……我可以让她来……
女孩来了。
她真漂亮……真明艳……真可爱呀……
“但是,要接受一点点小惩罚。”
她痴迷地画着圈圈:“谁让你背叛我——谁让你不回家——谁让你——”
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明明我这么这么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
“嘭——轰轰轰!!”
终于,男人的脑浆碎了一地,被点着了。
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在乎她的女孩——
“嘭——轰轰轰!!”
哈哈哈,漂亮的脸也碎成尸块啦!脑浆好多好多哦——
“嘭——轰轰轰!!”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真漂亮!
“嘭——轰轰轰!!”
太棒了太棒了,女孩今天也来看她——
“嘭——”
引擎的嗡鸣声在头顶炸响,窗边的女鬼回过头去。
——大红色的跑车从天而降,尖刀般从上而下深深劈入她疯笑的脸,撕开她身上所有破碎的缝线。
因为是死之前亲手把定时炸弹缝进自己肚子的女鬼,所以,这一击,她几乎碎成一滩爆开的气球。
……越是残缺碎裂的鬼,自己出手时,越喜欢把被害者弄成碎裂。
洛安拉上手刹,把旁边早就吐晕过去的小屁孩安全带紧了紧,然后打开车门。
他没有面带微笑,因为稍微有点情绪。
阴阳眼从这只女鬼身上读到的、看到的东西,让他稍微有点点生气。
洛安走进地上的狼藉碎肉,许从慧的怨气在嘴巴与指甲的部位继续徘徊着。
她吃吃地笑:“女孩……我的……女孩……”
“谁是你的女孩。”
洛安伸脚一踩,长长的指甲玻璃般碎开,怨气尖叫着四处躲藏。
那是微黑掺红的细小怨气——在洛安周围波动的纯黑怨气下,无所遁形。
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至于什么吃大鱼……
似乎不需要解答。
“你难道是想要代替我……”
等谁,回家?
洛安弯腰,缓缓掐住女鬼开合的嘴巴。
他的指甲没有变长,身上没有淌血,更没有疯疯癫癫地说话。
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此时比疯疯癫癫的鬼话还可怕。
浅浅的茶色,透明又漠然,干净得照不出任何东西——
却也围绕最漆黑的怨气,笼罩着最漆黑的阴影。
太过明亮的总会吸引太过阴暗的——这似乎是世界定理。
翻腾逼近的黑色怨气中,女鬼尖叫起来。又或许是尖笑。
“纯阳!纯阳!纯阳的女孩——嘻嘻嘻——呃呃——香甜的——纯阳的女孩——我的我的我——你是谁!纯阴——死人——你是谁是谁是谁死人呃呃呃——”
洛安收拢手指。
一张嘴,两片肉瓣与中间一条舌头,碍眼的组合,碍眼的噪音。
“噗嗤”一声,化为指尖的血雾。
很好……
“终于安静了。”
洛安松开手指,让最后那点微末的泥落回地上。
他静默片刻,站在鲜红色的狼藉中,打量自己的手。
【纯阳的女孩。】
【纯阴的死人。】
【为什么还存在?为什么还在苟延残喘?】
【……你是谁?】
“唉,为什么工作对象总是这种疯子……”
半晌后,洛安用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原本为安洛洛准备的小包湿纸巾。
一地血色中,他抽了一张儿童便携湿巾,慢条斯理地擦自己的手指。
“竟然还沾到口红了……和妻子解释会很麻烦的。”
【你是谁?】
安各的丈夫,只是一位私家侦探而已。
虽然没什么名气,也赚不到什么钱。
一个小侦探,总出现在奇怪的地方,做着有点奇怪的事——
这是结婚前,安各对他职业的全部印象。
其实她是有过好奇的:以他的学历,明明可以跻身任何一家待遇优厚的研究所……哪怕不依靠学历,单论他在古董古籍等方面的精通,怎么说也该是个搞历史文化的大牛。
虽然不能说洛安看上去就出自“书香门第”,他身上也没什么清秀的书卷气……
但,也的确很难想象他会去干酒保、服务员、酒店前台,几乎以平均一个月六次的速度更换工作,做的全是低廉的短期小时工,几天就走。
虽然丈夫给出的说法是“调查委托内容时必要的信息收集”,但安各依旧有些不满。
她家温柔美丽的老婆,凭什么要出去给别人端盘子,看小老板的脸色受气?
——是,没错。
安各一直认为他可以做到很多很多。
他又聪明,又博学,即便见多识广如她,也总能从他口中得到新奇的、偏僻的知识。
而且他生活节奏比她自律多了,不管如何总能坚持早早起床,起床后一趟晨练遛弯买菜再回来给她做早饭或绕路去给她买早饭,简直是个和清晨共存亡的古代人——
这个奇葩睡前甚至不玩手机。
……话说他平常也不怎么玩手机,如果不是她非要和他用情侣手机,那个古板还在用上个世纪的x基亚……
真的很怪。
虽然总顺着她纵着她,但他自己的某些习惯,是绝不会被周边环境动摇、改变的——
所以,就算她缠着他换了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照样不爱用,打发时间的方式依旧是看书,看纸质书。
有一次他在电影院门口等她,那是一场热门电影的午夜首映场,安各匆匆赶过去时门口坐满了等待进场的男女——
一大批翘腿低头玩手机的男男女女中,只有他独自站在售货机的灯光旁,安静看书。
而且看的还不是什么逼格甚高的外文书,他当时手里捧的是《十全大补汤:你所不知道的真相》,粗体标题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安各……安各当时反复瞥了那本书标题三遍,怎么也没能顺利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已经是一位已婚数月的成熟女士了,再怎么没心没肺也清楚,自己丈夫和“十全大补汤”是绝对没关系的。
见到她过来,他就顺势把书合上,对她打招呼,神色平静又自然,仿佛自己刚才看的只是一本普通的书。
安各……安各不禁有点腿软。她开始下意识反思自己是不是这段时间加班太频繁让他等太久……
不知为何,有时候,面对丈夫温柔美丽的脸,她时常感到腿软。
耗子见猫的那种腿软。
“我觉得你不需要看这个。”左思右想,安各还是忍不住发出虚弱的抗议,“我真心觉得你不需要这本书。你不能看这个。”
“什么?哦,我只是随便看看,觉得里面的药材搭配很有趣,打算给同事吃点……”
“那就好那就好……等等,乱吃药会死人吧?”
“我的同事不会,他很结实。啊,电影开始了,我们进去吧?”
……现在想想,那时候就该明白的,“洛安”这个人,真是各方面都有些奇奇怪怪。
他愿意迁就她陪她做很多事,却也总保留着自己独特的习惯,不为任何动摇。
这样一个人,安各怎么也不觉得,他会是某些家伙口中“只能做短期小时工混日子、只一张脸有价值的废物”。
独特,古怪,总揣着许多秘密,无论多少次,看到那张脸都会犯迷糊。
是因为那张脸本身吗?不是的,蒙娜丽莎的迷人也并非容颜本身啊。
之所以如此美丽迷人,只因为那个人是洛安……
一个明明非常优秀,却坚持打零工,没钱也没权的私家侦探。
“你究竟图他什么?只是因为那一张脸吗?……的确,那张脸是太强了……但至于吗?再怎么颜控也不该只为了一张脸闪婚吧?”
说不清。
谁会在陷入滚烫的初恋时把整个自己冷静扯出来,理清具体原因一二三四五啊。
曾经,面对急匆匆赶来的伴娘真心担忧的眼神,安各只能打着哈哈傻笑,说“因为那张脸真的太好看啦,我就是顶级颜控嘛”。
你们究竟又觉得,我该图什么呢?
是啊是啊,地位……还有金钱啊……
再不缺钱,也不会嫌钱少吧。
如果是为了事业发展认真考虑,商业联姻的优质选项到处都是。
她是安各,哪怕不会被男人看作“可爱少女”,也会得到足够的尊重、讨好甚至服侍。
虽然总嚷嚷着“为什么只有我是母胎单身狗,好不公平”,但如果她真想要异性围绕在身边,总能得到的。
优质的联姻对象也好,乖顺的明星奶狗也好,勾勾手就可以得到了。
其实有很多很多选项摆在面前,就像是被她邀请来做伴娘的挚友所暗示的,她面前有着远比“来源与工作不明的男人”更好的选项们。
洛安这种人,从一开始就不会在安各的备选列表里。
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却偏偏要在一起。
真古怪。真疯狂。
安各知道,朋友们没有错。
用“金钱地位”衡量一个人的能力虽然有些偏颇,但现实里,大多数时候正确且有用——
但正是因为安各生活在一个塞满金钱与欲|望的圈子,她太明白了。
金钱不能代表一切。远不能。
或许,按照朋友劝说她的论调,她这样的“大佬”,就该和帅气富有权势逼人的另一个总裁结合在一起,才叫“强强联合”——
但安各总是过分挑剔。
帅气富有、权势逼人、圈子里的那些男人们……
她觉得,要么轻率到愚蠢的程度,要么温和到懦弱的程度,听着家族话唯唯诺诺的或用阴险毒辣的手段报复家族的——
不。
安各可以以一个朋友的定位,或多或少容忍他们。
但她绝不会以一个异性的眼光,去喜欢崇拜他们。
脾气温和的富家公子,他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命脉大多被握在强硬的长辈手里,甚至连在家宴上大声说话都做不到;
性格叛逆的有钱少爷,他或许是够独立够自主,但行事张扬狂妄,自己的心情与脾气都像是不稳定的炸弹,自制力近乎为零;
温吞柔和?是没有魄力吧。
狠辣无情?那是没有气量。
……甚至,哪怕是和季应关系最好、最认可他“朋友”身份、他也没成为法制咖的时候……
哪怕是十六岁的安各,也没对自己亲近的“男闺蜜”产生过任何幻想。
因为季应总阴着一张脸,仿佛全世界都欠他钱。
十六岁的安各再叛逆再弱智也不会喜欢阴沉的脸——家里那些老东西的阴沉脸她已经要看吐了,她太需要微笑,以至于她自己逼着自己对着镜子学会了开怀大笑,时刻开朗。
……同理,安各看待总裁圈里那些的确优秀独立、涵养良好的男人们,也是这样的。
除开叛逆的少爷,除开懦弱的公子,当然还有许多优秀聪明的男人,与她站在同一个领域,是值得敬佩的竞争对手或合作方——
但安各同样不会向他们投去异性眼光。
因为她知道他们和自己在某方面一样,不容反驳不容置疑,霸道刻进骨子里,无论家庭或事业都要紧握主导权,控制住自己的身边。
没结婚的单身时期,有些朋友总想把她和这个那个才俊凑在一起,也推荐给她不少家世相当的优质帅哥——安各也硬着头皮去试过一次,毕竟她那时真的很想尝试恋爱——
好吧,主要是因为朋友先搞到了对方的照片给她看,颜控单身狗忍不住想去瞅瞅。
那位总裁是那种很言情剧的、“冰山禁欲系”长相。
……结果很不好,还没见面就在闹矛盾……因为那位总裁安排好司机、礼服造型师与餐厅,连出行路线都摆满了规划好的玫瑰——
可安各非要自己飙车过去,没穿礼服没做造型,而且她很介意对方帮自己直接选定餐后甜点的行为,她想吃可乐加冰激凌球,不想吃什么主厨特供鲑鱼奶冻——
于是双方脸色都不好,上甜点时差点没打起来。
“我给你派了司机你为什么不肯用你什么意思”“我有手有脚自己飙车最刺激你管我开什么车”“你飙啊你飙啊我看你迟早一头撞死在高速路上”“撞死之前我必将飙车从你身上碾过去,谢谢嗷”——
咳。
同性相斥,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顺带一提,那位质量很高的总裁先生和安各不打不相识,后来安各请他去吃了冰激凌汽水表示道歉——因为那次相亲他被她拿鲑鱼奶冻泼了一身,毁了一件手工定制西服——
然后,在如此具有浪漫电视剧氛围的开端下,什么针尖对麦芒呀,你看不起我我泼脏你衣服的激情来回下——
安各就是和对方处成了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然后,那位好兄弟就撬走了她的美女朋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人家夫妻俩现在孩子都生了三个,去年安各收到对方在进行第N次蜜月之旅过两人世界的明信片,她满怀阴沉的心情在明信片下摁起了打火机。
安洛洛:“爸爸,妈妈大过年的在那边烧什么,还碎碎念。”
爸爸:“……”
总不能说妈妈在烧她朋友度蜜月的照片,一边烧一边碎碎念说“恩爱狗都得死”吧。
……她能怪谁啊,人家结婚后沉迷老婆孩子蜜月旅行,她结婚后继续沉迷工作,总说“过段时间等我忙完了我们就去旅行”,所谓“过段时间”只挂在她嘴上,从来没真正出现过……已经欠了他不知道多少个“过段时间忙完了就去旅行”承诺……
妻子的承诺就和秋天的落叶一样,她吹着吹着就吹没了,他早就看得清楚。
……但她也没什么好沮丧的吧,“对象没有事业重要”不是她的座右铭吗,她付出那么多努力现在站到了第一的位置,对方的事业心却随着老婆孩子日渐摆烂……她一点也不比对方差啊,有什么好嫉妒的。
等等,或许她是想念对方那种“二人世界”的感觉了?
是啊是啊,随便挑一个拼命想和她传绯闻的男明星就行了,她现在真自由——
安洛洛:“爸爸,黑气,黑气又出来了,快收住——”
咳。
总之,安各异常挑剔,而好不容易挑剔出来的男人,她和对方又怎么也处不出感情。
虽然她不相信偶像剧里的“命中注定”,但冥冥中总觉得,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不是——
就这样排除光了面前所有的选项,然后一眼看上了洛安。
……仅仅是单纯的见色起意吗?
刚结婚时,她无法对着挚友说出具体原因。
结婚后,那个朋友却再也没问过她了。
“你过得很开心,安各,这样就好”,她笑着说。
……开心,这样就行了吗?
可是婚后,我也越来越容易生他的气了。
哪怕被那张脸的魔力暂时蒙蔽,下一次想起,也还是会吵起来。
愈发察觉到他的博学、自律、冷静……愈发察觉到他的优秀,就愈发生气。
——为什么偏偏要做一个古怪的私家侦探,进行那些秘密的、绝不肯告诉妻子的委托。
什么委托?他到底要处理什么重要委托?私家侦探,反正也就是谁谁家太太委托抓丈夫出轨证据,谁谁家丢了宝贝宠物狗……
至于吗,他至于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委托付出那么多?
睡得再沉,旁边的枕头有没有温度醒来后一摸就知道了;工作再忙,也能察觉你风衣外套上不属于本市今日天气的雪花或水珠吧?
总避开我去工作,明明已经在我工作的地方广为人知了,你却根本不邀请我去参观你的事务所、和你的同事多打声招呼和你的朋友一起吃几顿饭——连这点自觉都没有,你是认真的吗?
我要知道你最近的委托内容,你关系好的工作同事,你日常的下班时间,还要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又接到一个电话悄悄挂断,然后趁着我睡着深夜离开——
每次都想着“今晚一定要保持清醒,逮住他离开的时候跟他大吵大闹让他把话说清楚”,每次都被那个巨巨巨擅长哄人睡觉的家伙提前哄睡了,堪比磕了一瓶安眠药。
第二天醒来,旁边的枕头照样是凉下去的,早餐桌上,那家伙笑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可恶可恶可恶!!
——于是安各就会对他发脾气,暴躁又激烈,好一长串骂骂咧咧,手里的筷子也嘭嘭作响——
为什么你要做你那个破工作?!赚不到钱就算了,又那么危险!
为了那种工作劳心劳力、归期不定,在新闻的凶杀案报道里看到你一晃而过的影子总会吓到心脏停跳——
明明就是个格外优秀有能力的人,明明可以选择好多好多体面安全的工作!
现实又不是推理小说,私家侦探,嗤,说难听点就是个八卦狗仔,还不知道哪天会撞到穷凶极恶的真正杀人犯!
是啊,我就是双标,我可以长期出差,你绝对不行——我长期出差的地方安全又明亮,鬼知道你的“长期出差”是蹲点在哪个黑漆漆的可怕地方,谁让你从来不告诉我!
你不准出差,你不准去工作,你不准再出门,你就老实待在家里好了,我绝对不再允许——
我可以出钱替你建一所研究所,或者一座清闲的文化博物馆——怎样都好,我在这里——
告诉我,和我说,让我知道你啊!!
……发火、摔门、扔东西的认真吵架里,她对着他单方面骂了好多好多话。
好像满腹的疑惑与担忧都没能顺利说出去,认真的建议也上了一层利刺,迅疾出口的全是对最仇恨敌人的最尖锐武器,话里满是对他的控制欲与贬低。
那些是很糟糕的吵架。
和平时的撒娇完全不同,那些糟糕透顶了,是她绝不想回忆的内容。
糟糕到她一定会慢慢冷静下来,坐在椅子上,轻轻捂住脸,说“对不起”的。
然后得到一如既往、无比温柔的“没关系”。
……她无可救药的脾气与随着脾气飙出来的语言武器,他似乎从没在意过,还给出了格外明朗的态度。
“你真的很棒,豹豹。”像是真发自内心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似的,“你怎么每次都能做到比我还快道歉的?我听说女孩都是不喜欢低头道歉的,你该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才对,道歉反思这么快,弄得我每一次都有点受宠若惊。”
……得了吧。
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哄她高兴。
干嘛要替刚刚还冲你发泄恶劣脾气的人开脱啊?
你上辈子是佛祖吗?刚刚被这么骂也不难过不生气?
……好像,的确如此。
他唯一在乎过、给出激烈反应的吵架只有那一次,刚结婚时她听他说了什么风水什么辟邪的鬼话,一气之下口不择言提出了“离婚”——
而他默不作声,消失了整整一星期,再见面时脸上没有微笑,看她的眼神也冷冰冰的。
丈夫没有再挑起争端,但安各后来受到了十足的教训,那段时间她甚至需要他替她开车送她上班。
……奇怪的家伙,他在乎的不是吵架,只是那个词吗。
安各有些好奇,但她不敢再试探了。
那个词似乎能真切刺伤他——是能把他们都真正刺伤的词,安各后来无数次对他大吼大叫,也不敢再甩出那句“离婚”。
她甚至一直都不敢问他,关于那次提出禁忌词的吵架,“不要紧吗,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还有很多东西,是她隐隐察觉,却故意拒绝、不敢去问的。
为什么你的衣服上有时会有铁锈味,为什么你的身影总出现在凶杀案现场报道的背景里,为什么你身边那个叫裴岑今的人总叫你“师弟”,为什么你说坐飞机来找我、我却每一次都没在公共机场查到你的航班——
安各从不深想。
她控制住自己不去细思,就像控制吵架时不要说出那个禁忌词。
有时候疑点很明显了,他甚至有点故意摆出来、期待她来问来沟通的意思了——
但安各绝不注意。
装聋作哑,插科打诨……绝不,她绝不去深想丈夫故意摆上台面的蛛丝马迹。
因为,真的很害怕啊?
她无法预测自己的脾气最激烈地发作时,会对他说出怎样可怕的话。
她也无法预测,如果自己真的得知“丈夫与坑蒙拐骗、宣扬封建迷信的恶臭骗子有牵扯”——
【离婚】
安各太害怕,自己会真的把这个词,重重、重重地摆出来。
砸到他们之间,砸出一道再也无法弥补的沟壑。
她是很喜欢他。喜欢脸、身材、性格、才学……
但那不过,只是最常见最平凡、最无聊的最可以被替代的——
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而已吧?
安各不敢赌。
她不清楚这份喜欢具体源自何处,又究竟有怎样的分量,是否抵得过自己数十年的痛恨、曾罩过半个人生的恶臭阴影。
只要和这个人待在一起,快快乐乐地度过岁月——不就行了吗?何必刨根问底、非要知道那么多,逼着她把现在拥有的一切搅碎,逼着她把他和自己的人生原则放在一起做选择?
她不清楚,不明白,弄不懂……她甚至没自信说“我是真正纯粹地喜欢你”——一见钟情不就是见色起意吗,一张好看的脸与一个好脾气而已——轻浮的喜欢怎么可能与我的人生观念比在一起啊?
安各衡量不出这份感情的分量,所以她拒绝拿它去经历任何考验。
——于是,她的丈夫死了。
快快乐乐、不做选择、不用细思、发脾气或装不懂都被纵容的时光破成一地扎脚的碎玻璃。
……安各有时会想,这是不是他故意的啊。
故意报复她,报复她曾经每一次爆发的坏脾气、每一次沉迷工作对他的忽视、每一次装聋作哑不肯回答的打哈哈。
而且,故意让她慢慢知道,让她逐渐发现……
这不是一份轻浮的喜欢。
不是一个女人与一个男人,不是几种荷尔蒙共同达成的化学反应,吃再多巧克力也感觉不到看见他的心情,全世界的好看异性加在一起也不会产出这份喜欢——
有时候看着电视上那些鲜活的明星,她会忍不住想,为什么他们没死啊。
赝品。劣品。替代物。折价二手货。
为什么——这些人这么多人还多姿多彩地活着,而她的丈夫偏偏死了啊?
……这份喜欢好重好重,重到快把她压得疯癫了。
他下葬后的第七天,手机搜索栏的历史里挤爆了“头七”“回家”的关键词,她一边不停下拉刷新浏览器,半夜三点坐在他墓碑前吃着薯片。
明明没设灵堂,没撒白米,招不来游魂也看不见脚步……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要砸碎手机,决定去准备这些了。
但安各忍住了。
她不信鬼神,怎么也不信,只是相信他而已。
虽然他离开时没说“会回家”,但他每一次深更半夜瞒着她偷偷离开,都会及时回来的。
如果他真能回来……根本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封建仪式,就是踩着薯片碎渣,也会奋力出现的吧。
她没有等鬼现身,她只是在等洛安而已。
既然等不到,就绝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脆弱又疯癫的可怜家伙。
她要好好地活下去——积极灿烂地活下去——她还有洛洛宝贝呢,据说当妈后都会忘了什么爱情什么男人,看来我活下去轻轻松松啊——
不是有句老话吗?时间总能遗忘一切的。
时间啊,时间啊,最厉害最强大啦,跟着它随便乱玩乱走,看看帅哥打打游戏,总有一天能把那家伙彻底抛之脑后——忘记他,不在乎他,把他狠狠丢到悬崖谷底,什么封心锁爱绝不存在的,本豹要向全世界的帅哥均匀泼洒自己的喜欢与爱——啊啦啦啦啦——
“你闭嘴。”
安各狠狠地锤上防暴玻璃:“他绝不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季应抬头看着这道拳头,囚服下的伤疤隐隐冒出微黑的阴气——
那一刻,就像感应到某种东西存在,特意做出反应似的。
安各衣领里隐隐有道金光极快闪过,于是防暴玻璃轰地一声在她拳头下碎开——
七年的时间也减不了这份喜欢的重量,一扇玻璃似乎也不算什么障碍了。
当然,窗口破开时,狂怒的安各和阴冷的季应脸上都闪过错愕。
这不该是常人的拳头,也不该是常人能造成的破坏。
……开玩笑,一拳锤破防暴玻璃啊?在拍电影吗?
安各恍惚觉得戴在衣服里的项链似乎在发热,但那只是一个恍惚。
下一秒,警铃大作,季应怔怔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警卫们鱼贯而出扑向——
“给我一个名字。”
安各在最后一秒低低咆哮出声:“给我一个名字,季应,告诉你‘洛安是天师’消息的那个人,他的名字——”
她此时的气势太可怖、狂怒的表情仿佛暴风雷电。
季应怔怔地看着她,半晌后,在警卫接连扑来的动静中,他缓缓拼了一个名字。
“……”
呵。
——好一番混乱后,安各缓缓走向看守所的出口。
她该庆幸这次是安排好的私下会面,事后也会抹消监控录像吗。
不,再怎么说,哪怕亲眼见过也不会有人相信的……轻轻松松一拳锤破防暴玻璃的人类……她今天起床时用这只手拎安洛洛,都有点费力啊……
安各恍惚地抬起自己的手。
做了些草率的应急处理,纱布还在往外渗血——她的拳头也受伤了,当然,那可是防暴玻璃。
她竟然一个豹击锤碎了防暴玻璃。
她真离谱。
……要不要抽空去拳馆里试试锤水泥墙啊?
不不,不不,冷静……人类肯定不会莫名其妙变成超人的,肯定还有什么更合理的解释,譬如那扇玻璃窗口上本身就被动了点手脚……
还有那个名字。
季应给出的名字。
……或许就是那个名字搞的鬼呢?他做的手脚?
现在,最重要的,是带洛洛去吃晚饭,然后回去泡个澡静一静,歇个半天……再召集属下,调查洛安的死亡与那个人的……
安各呆望着自己滴血的拳头,走出看守所时,飘忽的脚步却顿住了。
看守所,不知为何,已经天黑了。
而台阶下,她的车旁。
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
安各恍惚地垂下拳头,纱布里渗出的血在身边无声地滴落,“嗒”一声,坠至地面。
【好香……纯阳……好香甜……】
站在车旁的人回过头来,安各的鲜血继续“啪嗒”坠落。
她已经无暇理会了。
【……是纯阳。纯阳的女孩。】
车旁的人慢慢翘起嘴角,那是个幅度格外大的笑。
“好久……不见?纯阳……安各?”
安各走近他。
她的丈夫正笑着歪头看她,一张脸温柔美丽,白袍及地,风姿如故。
【好香……好充沛……啊……】
【好想要。纯阳的女孩。】
“安各……”
丈夫那张美丽的脸之后,有东西慢慢开口:“可不可以……替我打开这辆车的锁……让我进去呢?”
安各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去开车锁。
她只有行动能力,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
她的行动能力一向又快又准,车锁立刻就——
“嘭!!!嘭嘭——嘭——”
是车内的女儿,她握拳重重砸在车窗玻璃上。
隔着车窗,女儿拼命地冲她做着口型,她惊恐圆睁的茶色大眼睛里——
只倒映着她,与她身旁一只滴着口水的直立怪物。